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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染堤说着“扔了”,还是将它带了回来。 惊刃攒了些力气,她想直起身来,刚挪动了半寸,肩骨处便传来一阵剧痛。 她皱了皱眉,这才发现自己从脖颈到腰腹,从肩膀到指尖,全都缠满了厚厚的绷带。 像一个因为塞了太多嫩肉,被阿婆小心翼翼包了好几层荷叶,生怕露馅的糯米粽子。 ……太夸张了。 惊刃试着转了转手腕,关节干涩僵硬,稍一动便泛起钝痛。 她又试着运转内息,经脉碎得实在彻底,体内一片死寂沉沉。 空得像是一口枯井; 内力砸进去,只能听个响。 惊刃曾见过别的暗卫服下“止息”,在第三柱香燃尽后,整个人已经血肉模糊。 那人最后是由她亲手收殓的。她记得那具尸体,皮肉尽裂、五脏寸断,连筋骨都像被火煮过一般,翻开时,里面一团血泥。 自己能被捞回来一条命,实属不易。 只是,若连动都动不了,又该怎么帮主子做事,怎么为主子杀人,怎么替主子挡刀? 惊刃心中生出一点烦躁,捏紧被褥。 倘若自己没法帮到主子,主子会不会觉得她没用,是个不折不扣的累赘,将她再次扔回无字诏去? 惊刃越想越慌,已经脑补出自己在无字诏呆到海枯石烂,身价一枚铜板都没人肯要,每天孤零零地抱着剑,盯着青铜门凄凄惨惨的样子。 恐惧在胸腔乱窜,无形的手捏住心脏。 她再也躺不住了。 于是,在孤女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咚咚”敲开门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 浑身缠满绷带的姐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她面色苍白,坐在床沿,一圈又一圈地解着手臂上的绷带。 “哎哎哎,别拆啊!”孤女吓得险些把粥洒了,急忙冲过去拦,“你伤口还没好,不能碰的!” 惊刃抬头望向她,淡色的眼里分明没有一丝情绪,孤女却觉得后颈像被蛇牙衔住,冰凉吐息令她猛地一颤。 惊刃瞧见她腰间木牌,道:“金兰堂?” 她想起来了,之前在铸剑大会入场时,柳染堤掏出来的,便是“金兰堂”的木牌。 金兰堂是个很特别的门派。不像其它门派百年传承,它没有什么根基,是由金、银、玉——三位原本独行江湖的侠客,义结金兰后所创立,收留了许多无依无靠的孤女。 这里是江湖上唯一一个不看资质、不问出身,只要你愿意,你便能留下的地方。 只可惜,为了救一名参加比试后被困蛊林的孤女,金银二姐都死在了毒瘴之中。 现在整个山头上,只剩下玉小妹和一大群孤女,时不时还会捡回来一两个新的,七年间掰着指头算铜板,日子过得十分艰难。 孤女缩了缩身子,道:“是…是的,柳姑娘说您受了伤,要在我们这修养一段时间。” 惊刃道:“我已经好了。” “哪里好了,”孤女急得直跺脚,“药谷的白医师都说了,你伤得极重,起码要卧床一个星期,快躺下!” 惊刃压根不理她,继续拆绷带。 她动作还挺快,一下子便拆掉了整条胳膊,紧接着,就要去桌上拿散落开来的袖箭。 桌上除了有被柳染堤缴走的东西和小破包裹,还有些惊刃一直贴身携带的物品,包括那一支从姜偃师尸身拔下的红玉木簪。 惊刃顺手拿起木簪,掂了一掂,眉心闪过一丝疑虑:等等,重量不对。 【木簪被人换了。】 孤女根本阻止不了惊刃的动作,拉也拉不住,劝也劝不动,她急得团团转,将白粥往桌上一搁,飞也似地跑出门搬救兵。 “柳姑娘——白医师——!” “快来帮忙——!” 她一路跑一路喊,正在研磨药草的白医师一听,连袖口的药渣都顾不上抖干净,脸色一沉,疾步回了屋。 白医师推门而入时,惊刃连黑衣都换好了,腕脚都束得极紧,正在低头整理袖箭。 白医师看着拆散的绷带,差点被气晕:“你…你在干什么?你知不知道自己的经脉碎成什么样,稍有不慎就会暴血而亡?” 惊刃道:“我知道。” 白医师斥责道:“那你还如此胡来,疯了不成?你现在这副身子骨别说拿剑了,走两步都得咳血!” 惊刃声音笃定:“正因如此,才应尽快重练刀剑暗器。我是暗卫,若不能为主子所用,那才是最大的失职。” 白医师气得胸口直起伏,正要继续说下去,孤女已经风风火火地冲了回来。 她身后跟着一个人,还没进门,孤女就指着惊刃大喊:“她不听话!你快教训她!” 惊刃道:“我——” 话还没说完,戛然而止。 柳染堤抱着手臂,往墙边一靠,皮笑肉不笑,柔声道:“你这是干什么?” 方才和白医师说过话后,柳染堤便去后厨寻糕点,结果一掀蒸笼,全是粗粮馒头,连白面都没有,大失所望。 她刚准备下山溜达一圈,就听孤女嚷嚷说惊刃乱动乱跑还瞎拆绷带,连忙抄起团扇,过来兴师问罪。 没想到惊刃看见她后,眼睛竟然亮了亮,膝盖一弯,就要下跪。 柳染堤一把将她捞起来,道:“干什么?” 惊刃被她拉着胳膊,还不死心,挣扎着想继续跪:“属下已无大碍,您先放开我,该有的礼数必须要周全……” 柳染堤道:“哦,不放。” 她用了一点巧力,将惊刃手腕扣住,道:“能把白兰姑娘气成这样,你也倒真是有本事。” 她转头面向医师,“白兰,你方才怎么说的?” 被称作“白兰”的医师冷冷哼了一声,道:“你筋骨尽断,伤情严重,起码要先躺上十来日,等气血恢复些,才能下榻活动。” 柳染堤转回被扣住的某人,道:“听见了没?人家药谷的医师都说了,叫你回去躺着。” 惊刃道:“一派胡言!” 她小脸苍白,拧着眉心,还要据理力争:“属下已经好了,根本不需要躺这么久,您不要信她的一面之词。” 柳染堤道:“你是医师还是人家是医师?你们无字诏只教杀人,什么时候还会看病了?” 惊刃道:“请您放心,属下心中有数。” 白兰医师在旁边接连“哼”了好几声,望来的目光十分不满,很是幽怨,恨不得再搬十卷绷带过来,把她捆得严严实实。 柳染堤似笑非笑,道:“心中有数?我看你是一点数都没有。那我换个说法好了,现在谁是你主子?” 惊刃还自豪上了:“当然是您。” 柳染堤:“所以,你应该听谁的?” 惊刃:“……听您的。” 柳染堤一笑:“现在,给我回床上躺着。” 惊刃被塞回床上,柳染堤扯过被子,盖住她没有几分血色的脸蛋,还不忘掖紧被角。 床榻实在太软了,惊刃只觉得自己像是被推入一整团蓬松的棉絮,沉陷下去,根本没有可着力的地方。 伤口在隐隐作痛,骨节一阵一阵地酸,可这些疼意,都比不过心中那片空荡荡的荒原。 惊刃哑声开口:“其实,我……” 柳染堤却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指腹压上唇,止住了她的话端。 “别害怕。” 她柔声道:“我不会扔掉你的。” 那些字句太过温柔,顷刻便沁入心坎;那些厚重的、混着泥沙与血气的苦,都被抚上面颊的手所摘去。 指腹拂过额心,将一缕散乱的发挽到耳后,落下一丝落雨时沾的潮气,湿漉而滚烫,让惊刃身上薄薄地出了些汗。 她俯近了些,几乎要贴着惊刃的额心。 “先好好养病,不急这一时,”柳染堤温声道,“日后我需要你的地方可多着呢。” - 案几上,白粥热腾腾地冒着气,没放盐,也没有虾米拌着吃,只撒了点葱花作为点缀。 看着就很寡淡。 柳染堤顺手拿过来,勺子搅动几下,道:“躺好。” 看柳染堤这动作,好像是要亲手喂自己喝粥?这怎么可以,万万不行! 惊刃立刻紧张起来,慌忙道:“您给我,我自己来就好。” 柳染堤瞥她一眼,将粥碗递过来:“你确定?” 惊刃信誓旦旦地点头。 惊刃没怎么喝过粥,主要是白米金贵、熬煮费时,吃着又不顶饱,有时间熬粥,不如买一块馍饼边赶路边啃来得实在。 刚舀起一勺粥水,她腕间骤然传来一阵刺骨疼痛,如千万根细针扎进关节,疼得额头瞬间渗出一层细汗。 惊刃咬牙死忍,将粥稍稍吹凉一点,刚送到唇边,手腕猛地一颤。 瓷勺脱手,“哐当”一声砸进碗里,溅了好几滴粥水出去。 还好柳染堤手疾眼快,一手扶住她,一手扶住碗,才没有让整碗粥都打翻在榻上。 惊刃一下子泄了气,她垂下头,像一只被风摧折压弯,蔫蔫趴在地上的狗尾巴草:“……对不住。” “属下真没用。”她丧气道。 柳染堤揪了揪她翘起的绒毛,让狗尾巴草抬起头来,笑着道:“逞什么能?躺着吧。” 她重新拿过碗,勺起一口白粥,吹凉了之后,送到她唇边。 惊刃犹豫片刻,还是张口含住勺尖,喉骨处隐隐作痛,每一次吞咽都像细刃剐蹭,割出几道血口。 她吞得很慢,喉骨滚动,粥水又太满,沿唇角溢出来一点,濡湿尚有些苍白的唇瓣。 细细的一线,沿着下颌滑落。 柳染堤动作微微一顿。 她沉默片刻,指腹覆上唇弧,沿着水痕缓缓一抹,慢得像是要将那一点温热揉进皮肤里。 触及之处,呼吸发紧,唇瓣微颤,惊刃下意识想要躲,却被她按住了下颌。 “咳、咳咳,”惊刃喉骨实在疼,断断续续道,“抱、抱歉……” 柳染堤抽来一方细布,递给她将残留的白粥拭净,又舀了一勺送到唇边:“这回慢些。” 惊刃低头应了,不敢再看她,也不管递来的粥水烫不烫,全都闷头咽下。 很快,一碗粥见底。 窗外依旧是淅淅沥沥的雨,柳染堤将碗放回案上,轻声道:“歇着吧。” 。 惊刃勉勉强强,在床上躺了两日。 第三日,她又挣扎着爬了起来,穿戴齐整,在身体各处藏了一堆暗器,走出房门。 今儿是个难得的大晴天,山风吹得院中积水干了一半,泥土里带着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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