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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染堤正在院中教字。 她面前摆着一张腿脚不齐,用碎砖头垫着的旧案几,袖口挽到手肘,蘸着墨,在纸上写了一个“金”,一个“兰”字。 柳染堤提笔收势,笑着道:“横要稳,竖要直,收笔要干净。” 她身边围了一群绑着辫子的小孤女,先是趴在案几旁看,看完了拿着条细树枝,在院子里刮开一块块湿沙,有样学样地在地上划拉。 年纪大的帮着年纪小的握树枝,写得歪歪斜斜,小雀儿似的,咯咯笑个不停。 惊刃才踏出屋门两步,柳染堤头也不回,又蘸了些墨,道:“醒了?” 她一边写字,一边道:“前日小翡才一路跑过来,和我告状说,你很不听话,欠教训,我还不信她。” “结果,人家药谷医师说了你得躺十日,这才第三天,你就开始不安分地往外跑。” 柳染堤将笔搁回笔架,眼底带笑:“你说,你是不是欠收拾,该被教训一下?” 她咬字又软又撩,末尾还扬着个弯弯的小勾子,奈何对面的人是惊刃。 于是惊刃压根没听懂,只捡了几个关键词,理所当然地回答:“好的,属下这就去领罚。” 柳染堤一怔:“罚?领什么罚?” 惊刃茫然道:“不是您说,我‘该被教训’吗?我们一般是自罚十道教鞭或惩棍。或者说,您另有倾向的刑具?” 柳染堤:“…………” 柳染堤揉着额心,道:“过来。” 惊刃乖乖地走过去,她脊背笔挺,肩线平展,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方才还围着柳染堤叽叽喳喳,在地上划字的几个小姑娘,一见她走近,竹竿一丢,“哗”一下跑得干干净净。 惊刃停在身侧,恭敬道:“主子。” 这一声“主子”唤得干净利落,齐整严谨,仿佛拿着把戒尺逐一丈量过,不差分毫。 柳染堤摇扇的手一顿。 她想说的话卡在喉间,沉默片刻,才慢慢吐出一句:“这、真是的。” “我从来没有买过暗卫,第一次捡回来的就是你,还真是有点不习惯。” 惊刃心头一紧,慌忙道:“属下一定会竭尽全力为您效命,绝不让您失望的。” “倒不是这个问题,”柳染堤叹了口气,“你可不可以……不喊我主子?” “好的主子。”惊刃不假思索。 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意识到哪里不对,默默补上一句:“我努力改。” 柳染堤:“……” 她闭了闭眼,长长吐了一口气,看来想让小刺客改口,一时半会是有点困难。 算了,来日方长。 院中日光正好,山风吹得案上纸页微微鼓动。几只麻雀落在廊檐上,啁啾两声,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柳染堤托起下颌,懒懒地打量她一番:“既然说要教训你,那我可得先摸摸底。” 她道:“小刺客,你有什么弱点?” 惊刃想了想,老实道:“现在的话,全身上下都是弱点。” 柳染堤挑眉:“那之前呢?” 惊刃微微挺直肩膀,语气里透出一丝难得的骄傲:“没有。” 柳染堤轻笑出声,换了个问法:“那你有什么害怕的东西么?” “譬如,我水性可好了——之前是骗你的,我是因为害怕火光,才会闷头往江里跳。” 惊刃怔了一瞬,道:“那我在江中寻到您时,您为什么闭着眼,不反抗?” 柳染堤道:“为什么要反抗?第一次有女孩子跳江救我,我肯定得先装呛水再装昏迷,才好被你抱上岸呀。” 惊刃:“…………” 可恶。 柳染堤道:“小刺客平日里瞧着冷冰冰的,抱人时可周到得很,知道要揽过腰,护住肩,上岸时还让我砸你身上,真细心。” 惊刃不吭声了。 柳染堤见她一脸僵硬,笑得更加开心,伸手越过蘸过墨的那支毛笔,挑了一支洗得干干净净的。 “既然全身上下都是弱点,”她把毛笔在指间轻轻一转,“那我可就随便挑了。” 下一瞬,蓬松的笔尖带着一点凉意,落在惊刃的脸颊上,轻轻一点,又慢慢划进脖颈。 惊刃下意识往后躲了一寸,耳尖泛起不易察觉的红:“你这是做什么?” 她慌得连敬称都忘用了。 “别动,”柳染堤语气故作严肃,眼角倒是笑得弯起,“这不是正在‘教训’你么,乖乖站好。” 笔尖簇簇滑过肌肤,不硬、不痛,偏偏一笔一划都细细地挠进骨缝里,让人避无可避。 惊刃喉咙发干,攥紧指节:“等、等一下。” 柳染堤似乎没听见,毛笔在她脖颈处绕了个小弧,又勾到耳下那一块薄薄的皮肤,挠了挠。 惊刃不敢避也不敢躲,她肩胛微颤,脊背紧绷着,小声求饶道:“要不,还是换个东西吧。” 毛笔非但不停,反而又在她下颌处刮了两下,诱出一丝眼角的红意,才终于停手:“哦?不要毛笔?” 惊刃连忙道:“柳枝,木条,棍棒,什么都可以,随您的心意而定。” 无字诏训诫严苛,嶂云庄更是规矩繁多,她还挺耐打的,可以让主子随意发泄。 柳染堤随手将毛笔丢回笔架,惊刃刚稍稍松了口气,下一瞬,身子却蓦地僵硬起来── 指腹触上后颈,沿颈骨一枚、一枚地向下滑,被衣领拦住后,便绕过颈侧,掠起碎发,捏起有些泛红的耳垂。 “那这样呢?”她的声音带着笑,落在惊刃面侧,气息正好拂过耳尖。 惊刃僵着身子,不知所措。 她紧张的时候,总会去回想无字诏中教过的种种,一条条一道道,可无论是暗器讲解还是导师训诫,竟没一样能够派上用场。 与笔毛的轻痒不同,切实的、带着体温的触碰,沿着脸颊一路轻轻掠过去,勾了勾她的下颌,如同逗弄一只不听话的小兽。 柳染堤道:“如何,还敢到处乱跑么?” 惊刃慌忙道:“不敢了,属下…唔!” 手指一坠,又落入脖颈,恰好掠过耳后的一道旧疤,伤口早已好全,只留下一道细白的痕。 指尖软软地打着转,一圈又一圈,偶尔轻掐一下软肉,偶尔又抵着颈窝,拨弄她早已缭乱的呼吸。 每一下触碰又软、又麻,如一滴水沿着脊骨滑下去,温柔时叫人几乎要融化,偏生又带着几分恶劣的戏弄。 惊刃耳尖晕着热,咬得唇色都泛白,生生忍了半晌,低声投降:“属下真的知错了。” 柳染堤唇畔微挑,却不肯放过她。 “刚不是说不要毛笔吗?”她慢悠悠地绕着,语调含笑,“现在换了手也不要,真难伺候。 惊刃卡壳了:“我……” 柳染堤勾起她的一缕发,于双指间摩挲着,似嗔似怪:“真是的,到底你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 作者有话说:惊雀:惊刃姐,站您攻的股快要跌停板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的营养液全在里面,怎么办!!! 惊刃:小小波动,不必在意。 惊狐:坏了,我也站你攻啊影煞大人,堂堂无字诏第一人,你不会让我亏到倾家荡产吧。 惊刃:拿稳,抄底,我自有对策。 青傩母:岂有此理,从无字诏出去的暗卫就没有一个是在下头的,滚回来再练十年! 惊刃:您怎么也来了??? 第27章 美人怀 2 她的指尖触上腰际。 惊刃声音都有些颤:“您…您是。” 柳染堤拖长了尾音, 指尖还在她颈侧地画着圈,即若即离:“所以,你应该做什么?” 惊刃虽然经常被人骂脑子转不过弯, 但某些时刻还是机灵的,比如说现在。 “属下真的知错,以后再也不敢乱跑了,”惊刃老实道,“我这就回去躺下喝药。” 柳染堤这才停下动作, 还不忘掐一把她脸蛋,道:“这就对了嘛。” 惊刃如蒙大赦,连忙后退两步,想要拉开距离,却不防身骨一软,险些跌坐在地。 “瞧这身子骨弱的, 还不快回去歇着, “柳染堤嗔笑道,“要让妹妹们看到,指不定要碎嘴说我欺负你了。” 惊刃耳尖泛着热意, 正想开口解释,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几个小姑娘探头探脑地从墙后冒出来,正好奇地看热闹。 见两人望过来, 她们立刻又缩了回去, 只露出几双亮晶晶的眼睛继续偷看。 “柳姐姐,”年纪最小的那个胆子大些, 奶声奶气地问,“你们在玩什么呀?我也要玩!” 柳染堤道:“我可没在玩,我在教这位妹妹写字呢。” “可她怎么一直低着头?耳朵还红红的。”小姑娘一蹦一跳地过来, “是不是不认真听课,被你骂哭了?” 惊刃有点不自在。 柳染堤蹲下身,揉小姑娘的脑袋:“只猜对一半。她字写得太丑,我正训她呢。” 她道:“你们好好听课、认真学字,听话的小孩都该好好夸奖;只有不听话的,才会被训、被罚,明白么?” 柳染堤模样瞧着正儿八经,偏要用一种哄小孩的语调,说着一些让人脸红的话。 小姑娘郑重点头:“知道啦!” 惊刃:“……” 惊刃忍了片刻,没忍住,默默开口:“主子,我字写得还算工整,也能帮忙拟些基础的书信。” 柳染堤道:“你喊我什么?” “主──”惊刃话到一半,急忙收声,换成了有些生涩的,“柳…柳姑娘。” 柳染堤睨她一眼,道:“给你一个月时间,要是还没能把‘主子’这称呼改过来,小心我继续罚你。” 惊刃道:“是,属下遵命。” 也不知小姑娘们在墙后头偷看了多久的热闹,总之,一炷香前她们还怕惊刃怕得要命,如今虽仍心怀忌惮,却已经敢大着胆子靠近她了。 面对试图拽她衣角的女娃们,惊刃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避开一点。 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但根据白兰医师所说,惊刃现在就跟个瓷娃娃似的,走两步就得吐血,一碰就碎。 柳染堤担心小孩们不懂分寸,她推着惊刃肩膀,连哄带劝,硬是把她该塞回了木屋里。 木门一关,惊刃无事可做,只好望着房梁继续发呆。 她没有躺回软绵绵的床上,也没有坐木椅,而是随意寻了个房中角落,靠着墙坐下。 果然,还是这种阴暗狭窄的小角落比较适合她,呆着十分舒心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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