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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染堤:“……” 柳染堤打断她:“等等。” 她目光有些飘忽,别过脸,捋着鬓边的碎发:“你那木簪,我不是放回去了么?” 惊刃道:“您偷偷放回去那个,不是假的么。” 柳染堤:“……” 惊刃解释道:“重量对不上,我掂了一下,真的那一枚要稍稍重上些许。” 柳染堤沉默片刻:“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惊刃道:“我刚醒来时翻过桌上的物品,发现木簪被人调换过,猜想是您拿的,便没有去寻了。” 柳染堤这才慢吞吞地转过头,她打量着惊刃,唇边抿成一条线,手指在臂弯间敲了两下。 片刻后,她忽地笑了。 惊刃一晃神,便已经被她半压在桌上。柳染堤身子前倾,掌心掠过惊刃腰侧,转而攀上她的肩膀。 她的身子陷入她的怀里,呼吸也是毛绒绒的,像一只不声不响,划分着自己地盘的猫儿。 柳染堤盯着她,牙尖轻咬,带着一点恼意:“小混蛋,你什么都知道,就是不说。” 惊刃僵着身子,一动也不敢动。 主子这是生气了? 还是恼我了? 她慌乱极了:“属…属下只是觉得,主子既然已经有了打算,我若贸然开口,只会扰乱您的计划。” 柳染堤气笑了,道:“然后,就一直悄悄闷在心里头不说,还不满我拿你东西?” 她倚得太近,长发自肩头滑落,发梢轻垂,一下接一下撩过颈侧软肉,似痒非痒地挑弄。 “属下绝没有此意,”惊刃急忙道,“我本就是您的暗卫,我的一切物品,包括我自己,自然全都归属于您。” 柳染堤垂眉望来,手臂回抽,掌心顺着惊刃的肩骨,下滑,下滑,覆压在锁骨之处。 掌心之下,跳动的是什么? 是一把杀戮过重,必将弑主的利刃,还是一颗赤诚如初,不染尘埃的心? 柳染堤不知道。 她凝视着惊刃,眼中乌沉沉的一点,半晌后,终于还是松开了她的肩膀。 那碗面条被冷落了太久,已经有些凉了,柳染堤重新端起来,漫不经心地搅了搅。 “那枚木簪会出现在你手里,”她问道,“是因为你杀了姜偃师,对吧?” 惊刃点点头:“是的,我破开她的机关阵,杀了她,将木簪带回作为信物。” 她犹豫一下,又道:“不知您还想知道什么,我定知无不言,绝不隐瞒。若您需要,我也可以带您去她的隐居之处。” “我确实需要去一趟,”柳染堤望着汤里飘着的一点油沫,“不过,不是现在。” 她轻声道:“天衡台的人这两天就会过来,和她们说一声后,我们便出发。” “向北走,去天山。” 。。。 乌云压城,不见星月。瓦上潮气湿重,水珠聚在檐角,一滴一滴向下砸。 锦胧孤身一人,步伐匆匆。 眼前的木门紧闭着,只从缝隙间能窥见一丝泄出来的光。 屋外寒气森森,锦胧拢紧蚕丝披肩,她环绕四周扫了一圈,确定四周无人后,这才叩响房门。 不多不少,正好五声。 片刻后,里面传来三声作为回应。 锦胧推门而入,来人早已等在里面,屋内只点了一盏小灯,被她身影压得很暗。 “容庄主。”她唤道。 容寒山陷在椅中,目光无所着落,端着茶的腕骨一直在颤,檀珠一粒一粒地相撞,嗒嗒作响。 听见声音后,她猛然回神,抬眼,勉强挤出个笑来:“锦门主,你来得倒是快。” 锦胧在对面坐下,她拢起长袖,去拨正桌上那盏有些歪斜的灯芯。 她敛眉垂目,轻声开口:“容庄主,铸剑大会之事,我略有所耳闻。” 容寒山冷哼一声。 她攥着拳心,声音狠厉:“我派遣了不少暗卫,花重金去封锁消息,大部分都拦住了,但总免不了有一两道风声传出。” “锦门主,你大费周章约我见面,就只是来讥讽我、顺带落井下石的吗?我告诉你,事情若是败露,你也——” “锦弑死了。” 锦胧道。 容寒山手里那盏茶“哐”的一声磕在案上,茶水漫出去,濡湿衣袖。 灯焰轻轻一跳,她脸上那一层强撑的沉静便露了缝,藏不住的恐惧与疲色:“你说什么?” “她不是跟在你身边最久,实力最强的暗卫吗?她不是无字诏的魁首吗?” 锦胧淡淡道:“对,她死了。” “有人用一把嶂云庄铸的剑,将她钉死在魁树上,脚下堆满白骨,面前扎着一张红纸。” 她声音渐渐冷下来,淬满恨意。 “纸上头问我,二十八家女儿性命换来的金山银山,用得可还称心如意,够不够买我女儿的一条命。” 容寒山死死盯着她。 片刻后,她猛一摆手,险些拂倒烛台:“我早就说了,蛊林之事做得太急,留了太多的尾巴!” 锦胧道:“事已至此,你冲我发火有何用?第一,我并未主谋;第二,现在紧要的,是尽快想出应对之法。” 容寒山怒火愈盛,声音拔高:“蛊婆明摆着是冲我们来的!她知道多少,她有什么后手,甚至于她到底是谁──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你倒是告诉我啊,该如何应对?!” 屋内一时极静,只余下风过窗棂,烛火燃烧,以及容寒山粗重的喘气声。 锦胧耐心等了半晌,等到对方稍稍冷静,才重新开口:“容庄主,你觉得呢?” 灯烛摇晃,映出一张平平无奇,毫无特点的面庞。唇不红、眼不澈、眉不黛,像一位操劳了大半辈子,从未直起过腰的朴实妇人。 锦胧望着火光,嗓音平静:“我如果什么都知道,又何必来找你商量?” “但你可以想想,若不算上后来加入的姜偃师,蛊林之事总共五人,而从大乱中获利最多、如今又最为显眼的,明显只有我们二人。” “你我每一条抢来的财路、商道、茶肆酒楼,全都明晃晃摆在台面上。其余三人皆在暗处,或隐姓埋名,或博得世人同情怜悯。” 容寒山怒意稍敛:“所以呢?” 锦胧心里叹气,暗想自己真是命苦,当年满心算计着荣华富贵,不慎和这么一个急性子的蠢人拴一条船上。 武功弱弱,脑袋空空,天天就知道砸杯发怒,难怪外面都骂嶂云庄是个绣花枕头。 真是骂得好。 锦胧心中腹诽,面上却礼数周全。 她挽起衣袖,执壶按盖,将容寒山面前半干的茶盏续上一分。 “所以,如果有人想要翻蛊林的旧账,必定会先从锦绣门与嶂云庄下手。” 说着,她也为自己斟了半盏:“这段日子,该收拾的都收拾一下,绝不能让她查出端倪。” 容寒山坐着没动,嗤笑一声。 她抱着手臂,道:“空话谁都会说,问题是怎么做?蛊婆神出鬼没,连她是人是鬼都不知道!” 锦胧道:“那人纵使再厉害,武功再高强,也并非无所不能的神仙佛祖,总会留下些蛛丝马迹。” 说罢,她自袖中取出一张沾满火灰的红纸,摊在案上。字迹苍劲,力透纸背。 “我此前派锦弑去调查的那名白衣女子,根据你的密信,她的衣着、外貌,都与容雅在画舫中遇见,并在论武大会现身的‘天下第一’相同。” “我无法断定就是她杀了锦弑,不过,我们可先设法取得天下第一的笔迹,与红纸进行比对。” 锦胧苦恼道:“只不过,她自论武大会后便失了踪迹,我手头没有任何线索。” 容寒山按住檀珠,道:“我知道。雅儿的暗卫在天山旁的一个镇子里遇见了她。” “……天山?”锦胧蹙起眉心,“莫非,她要去寻鹤观山留下的那两把双生剑?” “不行,绝不能让她得手。” 她沉声道:“此人实力太强,已远远超出掌控。无论她是否在调查蛊林,我们都不能坐视不管。” 容寒山转着腕间的檀珠,“嗒嗒”,响声清脆,她眼底掠过一抹狠色: “我也正有此意。” - 屋外风声更紧了些。灯油将尽,烛焰颤抖两下,细细地哀鸣一声,暗了下去。 锦胧裹紧披肩,匆匆行过一条窄巷。 街道尽头,还有家卖夜粥的小摊。热气翻滚,摊主搓着手,笑着招呼道:“天冷啊,来碗热粥不?” 锦胧在摊前停下,望着开花的米粒。她忽地想起,女儿还是个小娃娃时的模样。 锦娇这孩子自小就娇气,睡前一定要喝半碗荷花熬制的香粥,不然总得闹腾到三更半夜,滴溜溜睁着眼,怎么都不肯安睡。 娇娇啊,她的娇娇, 她心爱的、珍视的、她小心翼翼捧在手心,呵护着长大的女儿。 娇娇还小,她不想她懂这些。 锦绣门名下一家又一家红火的店铺、一道又一道抢来的商路、银庄、镖行、河埠,那些被封住的口、被刷掉的血、沉下塘的尸,连同二十八条烂在蛊林里的命—— 她会将这些烂账一条条地洗干净,所有银两都是清清白白,干干净净,任由娇娇挥霍。 娇娇什么都不必知道。 她一定会护住她。 。。。 天衡台的人来得很快。 不过,柳染堤没想到,来送擂台嘉赏的人,竟然会是武林盟主的女儿。 那个小辣椒一样火爆,嘴巴还很毒的小姑娘,居然甘愿被母亲当个送信差伙使唤,真是稀奇。 齐椒歌也没想到,堂堂天下第一,不在院落打坐修行、不在后山练习剑法、不在书房研读剑谱,竟然悠悠闲闲地——在镇上买衣服? 根据愁眉苦脸,哈欠连天的店主所说,这位白衣姑娘已经东挑挑,西拣拣,挑了足足有半个时辰。 很是残忍,一件衣服都没买。 小姑娘找到两人时,柳染堤正拿着一件白狐裘衣,往倚在墙边,默不作声的影煞身上比划。 齐椒歌翻身下马,牵着缰绳,诧异道:“你们在干什么?” 柳染堤道:“看不出来?买裘衣啊。” 齐椒歌道:“我瞧着这些衣服都一个样,穿什么不是穿,随便选一件拉倒,费这闲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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