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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刃寻着望过去,鼻尖动了动,道:“有硫磺味,可能是一处天然泉眼。” 柳染堤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什么?” 惊刃道:“这一段山路特殊,地脉伏有暗火,附近有不少泉眼,您若想……” 话还没说完,柳染堤又是一扯缰绳,发尾在风里一摆,柔柔撩过惊刃面侧。 黑马破风而去。 不多时,马车在那处泉眼停下。 柳染堤一丢缰绳,跃下车就跑了。惊刃默默拾起缰绳,默默将马匹栓好,这才向着主子走过去。 这里地势稍低,四周是些矮树与灌木,倒也算清静隐蔽。 热泉自岩缝中涌出,汇成一汪浅池。近岸石底净白,砂粒匀整,泉水自涌自换,不见腐叶淤泥,十分洁净。 热气一团团地涌起,叠成细纱,风一拂便散,又慢慢缠回水面。 柳染堤蹲着身,用指尖拨弄泉水,搅出一圈圈涟漪:“真清。” 惊刃四周环视了一圈,此泉位于森林深处,背靠山壁,前有林木遮掩,若有人靠近,林中鸟雀必然惊飞。 她侧耳听了听,只有风声与水声,并无异响,应是暂时无虞。 “主子,我——” 我在外守着,您泡就好。 刚说了三个字,柳染堤一步并作三步,一弹指,几星水珠溅过来,热意细细,落在她面颊与睫上。 惊刃一怔,还未回神,面前的柳染堤已笑起来,笑完了,去牵惊刃垂在身侧的手。 “小刺客你瞧,好暖。” 柳染堤说着,指腹在惊刃手心里蹭,泉水的滑与指温的烫缠在一起,一下下地挠着她。 惊刃耳尖悄悄红了半分。 她想将手抽回来,奈何柳染堤早有预谋,反手扣着她,就不松手,甚至硬是把惊刃往泉边拽了几步。 “主子,我在外围守着就好,”惊刃道,“也好立个警戒,把风候敌。” 柳染堤道:“怕什么,天下第一护着你,还担心什么追兵?大不了泡到一半起来杀人,杀完正好洗洗。” 惊刃:“…………” 嘶。 惊刃可从没有泡过热泉,任务在身,她经常连洗伤口都顾不得,哪有什么空闲泡泉。 柳染堤将她拽到泉边,而后就不管她了。抬手一挑,外袍自肩头滑落,叠在石上。 她只余一身轻薄的白色中衣,靠着一块青石,坐在岸边。 柳染堤倾下身,弯下腰,足尖在水面一点,又烫似地收回来。 盈白的趾尖被水意一染,红得像初春桃蕊,水珠一点点聚拢,“啪嗒”一声,坠入泉中。 趾尖被烫得缩起来,半晌后,又试探着浸入水中,一点,又一寸,先没过趾,再至足背。 待热意将小腿拥住,柳染堤才轻吐了口气,眉梢弯弯的。 柳染堤玩得不亦乐乎。 片刻后,她一抬头,惊刃衣着齐整,默默站在稍远的位置,盯着树上的一只小麻雀。 她挑了挑眉,道:“惊刃?” 惊刃一僵,回过神来。主子一手撑着岸边,一手则托着下颌,饶有兴味地看着她。 水汽氤氲,模糊了她的轮廓。柳染堤懒靠着青石,目光落在惊刃身上,唇角微弯。 “小刺客,你就这么傻站着?”柳染堤道,“怎么不过来?” 惊刃弱弱道:“属下身份卑微,粗手笨脚,恐冲撞了您。” 柳染堤瞧着她,拨弄着泉水,哼笑一声,只慢悠悠地说了两个字: “——过来。” 这才过去多久,柳染堤已经将她性子摸得透彻,自是知道该说什么,才能将小刺客搓圆捏扁,随意玩弄。 惊刃硬着头皮挪过去,她侧过脸,竭力不去看她那一粒被水意润开的红痣。 一步、又一步,视线落在靴尖上,牢牢的,不敢抬头。 “影煞大人,您这是怎么了,气血亏空至此?”柳染堤道,“几步的路,难不成想磨蹭上几个时辰,等着日轮落山?” 话未毕,她一把扣住惊刃的手腕。惊刃没来得及反应,身子一晃,整个人失去平衡。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惊刃慌忙站起身,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裳,又抬头看向柳染堤。 柳染堤托着下颌,眉眼弯弯。 “哎呀,影煞大人,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柳染堤笑得很甜。 惊刃:“……” “看我做什么?”柳染堤一脸无辜,“怪你自己站得太近,又怪你一不小心,自己滑下去了。” 惊刃:“…………” 方才那一下摔得着实有点狼狈,惊刃整个身子都栽在泉水中,起身时,长发贴面,水珠滴答滚落。 黑衣全湿透了,还是得脱下来。 她就这么几套衣服,待会还得生火烘干,不然过几天可就没衣服穿了。 惊刃认命地爬上岸,将袖间与腰侧的暗器拆下,短刃、袖箭、绞索,抹干净水,一件件摆在石上。 柳染堤鞠起一捧水来,水珠自指隙间滴答滚落,待落完之时,惊刃已在她身侧坐下。 坐得非常之远。 两人的中间之宽,起码能坐进去三个人,若是努力挤一挤,大概能挤下六个。 惊刃垂着头,微收着肩,黑色中衣裹着一副冷硬的身骨,旧伤细密,如釉面上一道接着一道的裂纹。 多矛盾的一个人,强却易折,寒刃覆柔,似铁,却更像瓷。 对峙又相合。 惊刃拨弄着泉水,她一向不太理解那些世族贵家们,为何对热泉之类如此热衷。 江水、河水、井水,都是一样的,泉水不过是一汪热了些的水罢了,有什么好稀罕的。 只不过,当指节触上泉水,水波漾开之时,惊刃才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不是浑浊不堪的井水,不是冻得骨头发寒的河水,也不是被血染透,混着泥沙的江水。 泉水贴着指、沿着腕缓缓漫上来,不急不缓,裹住皮肤,把寒气一寸寸往外逼。 干净、清澈,温柔得不像话。 ……还挺暖的。 惊刃这么想着,没注意到有人悄无声息地挪过来一点,凑到面前。 “小刺客,想什么呢?”柳染堤一眨不眨地瞧着她,软声道。 惊刃抬起眼。热雾间,她看见柳染堤眼尾的一点潮红,似淡淡一抹胭脂;又看见一滴水沿着她的颈侧滑下,至锁骨处藏进衣里。 惊刃想移开目光,没能移开。 “小刺客,你坐这么远做什么?”柳染堤笑起来,“我又不会吃了你。” 说着,她又挪近一点。 两人的距离靠得极近,近到能听见心跳如何在水汽里撞成一团绵热,一声,两声,重合在一起。 水声响起,剥开一层又一层的涟漪。柳染堤故作不经意地往前一点,趾尖贴上惊刃的小腿,滑过衣物,下滑,勾住她的脚踝。 作者有话说:惊刃:说实话,我觉得无论泉水、江水、井水、河水,都不过是一样的东西,没什么差别。 柳染堤:姐姐的水呢? 惊刃:……? 柳染堤:(笑盈盈)小刺客,给我一条评论or营养液,我请你喝水呀。 第45章 天命簿 1 轻喘软哼。 趾尖沿着腿侧游走, 到了踝骨处又一勾,圈住她不放,松一寸、紧一分, 似逗似缠,若即若离,叫人进退两难。 “小刺客真是过分,你总是离我这么远,是怕我、惧我、还是讨厌我了?” 柳染堤依得太近了, 那一行睫细而密,末梢被热泉的雾气拢出一点潮意,快要抚上她的鼻尖。 惊刃不敢看久,却又不舍得移开,于是心跳便停留此间,一快一慢地乱成一团。 “你是坏人, 你为什么要讨厌我?” 柳染堤软声道:“怎么办, 你的主子难过了,不开心了,得你哄上半个时辰才能好。” 惊刃这一颗榆木脑袋, 经历过风吹日晒, 加上主子的努力敲打之后,好歹算是开窍了那么一道缝隙。 她知道主子倒也并非真恼, 约莫是觉得自己苦恼的样子很好玩, 总爱拿这样的话逗她。 惊刃无奈道:“属下怎会厌恶您,只不过经常担心自己越界, 冒犯到您;要说‘厌’,也只会厌自己笨拙,惹您不快。” 泉水涌动着, 两人的衣襟在水下展开又合拢,像两朵交织在一起的双生花。 柳染堤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她忽而开口道:“小刺客,你从前做容雅暗卫时,尊她、敬她、侍她为主、为她而活,万事皆为她所做,万念皆因她而起,你可曾动过心?” “抛开无字诏严苛的戒律,除开那些条条框框的规训与臣服,你对她,可曾染上一点不合规矩的,世俗意义上的喜欢?” 惊刃摇摇头。 柳染堤又道:“那容雅百般苛待你,对你非打即骂,不给你好吃的也不给你银两,派你去送死,又逼你服下止息,你难道没有恨过她吗?” 惊刃还是摇摇头。 爱与恨,欢喜与悲凄,都是过于炙热、浓烈之物,如滚沸的汤,厚重的墨,盖过了太多东西。 惊刃无法理解热烈饱满的爱,也无法体会深重凄苦的恨,对她来说,爱与恨都不过是同样的底色。 她不爱她,也不恨她。 现在的容雅对她而言,只不过是一个但凡主子吩咐,她便能立刻杀死的陌生人。 “……为什么?” 柳染堤轻声问道。 惊刃道:“嶂云庄当众被挑衅,颜面尽失,容雅需要人去应对天下第一的战书,而影煞是唯一的,也是权衡下最佳的选择。” “而又因为影煞功力有损,她必须要在短短两日内让影煞回到巅峰,才有可能在擂台上替嶂云庄扳回一程;让我服止息,也不过是为了达成目的罢了。” 她说这话时平静如一潭死水,仿佛透过一面镜子,注视着镜中之人经脉尽断,蜷缩在无字诏里,痛苦地等待着死亡。 柳染堤沉默片刻,道:“那你呢?” 惊刃下意识道:“我?” 柳染堤道:“小刺客,你总是说,你的生母如何,青傩母如何,容雅如何,惊狐惊雀如何,我又如何。” “可是,你可曾为自己想过?” 惊刃有些不解,眉睫蹙起,认真道:“我身为暗卫,职责是……” 指尖依着唇,挡住她的话。 柳染堤道:“我的意思是,抛开作为暗卫的种种,你身为一个人,你想要什么?你想过怎样的日子?你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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