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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行了一段,天色越发阴沉,铅云低垂,竟开始飘起细碎的雪沫。 “下雪了。”楚以忽然说。 谢蕴掀开帘子,看向窗外, 果然,零星的白点开始飘落,起初稀疏,渐渐变得绵密。这不是她记忆里南方那种湿润的、带着雨意的雪,而是干爽的、颗粒分明的雪沙,被风卷着, 斜斜地打在马车上, 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看着,一时间竟有些怔忡。轮回多世,她确实看过许多地方的雪。江南的雨夹雪缠绵, 塞北的雪狂放, 宫墙内的雪被扫得干干净净,……但像这样, 坐在一辆不知去往何方的马车里, 看着窗外天地初蒙雪色,身边是恨之入骨却又虚弱得仿佛一触即碎的人……这种境况, 倒是头一回。 “冷吗?”楚以问。 “不冷。” 看到了雪,这场没有目的地的旅行依旧没有停止。果然听到她话的下一刻,楚以露出个笑, “陛下既然不冷,不如到云钰看看,体验下那里的风土人情,也算不虚此行。” 祂像是料到了谢蕴会嘴硬。 “可是朕累了。”谢蕴收回目光,声音有些淡,“朕想回宫。” “可是臣心情烦闷,日日以泪洗面。不到云钰难以消解啊。”楚以夸张道。 “陛下不该体恤臣子么?” 车厢内静下来,只余车辙压过冻土的沉闷声响,和马车外愈加密集的雪。 雪渐渐小了,天色也亮了些。远远的,终于看见一片灰蒙蒙的屋顶轮廓,隐在雪雾里。那是个不大的镇子,房屋多是粗石砌成。 好不容易遇上个镇子,她们需要在此处休整一下。 楚以扶着谢蕴下了马车,一下车楚以便用神力将她裹住,却没有完全隔绝寒冷,避免她觉察出什么端倪。 两人漫无目的走了一会。 “朕要吃烤栗子。”谢蕴停下脚步突然道,语气淡淡,却带着不容置疑。 楚以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失笑,“陛下倒是好鼻子。”说着,替她拢了拢斗篷,“你在这儿等着,我去买。” 不远处有个不起眼的烤栗子摊,冷空气中混杂着煤烟味和某种烤得焦香的味道。 摊主正守着一口大铁锅,铁铲翻动间,栗子在滚烫的黑砂里翻滚,外壳裂开,露出里面金黄的肉,热气腾腾,带着甜香。 谢蕴没动,就站在原地,看着楚以挤进人群。祂身形高挑,即便穿着普通的青衫,也一眼就能从人群里认出来。摊主手脚麻利地装栗子,楚以接过纸包,转身快步朝她走来。 走到她跟前便递给了她,谢蕴皱了皱眉道:“太烫了,现在不吃。” 楚以也不勉强,手中继续拿着那包栗子,两人沿着街慢慢走,雪已经停了。 走了一段,楚以停下,从怀里拿出那包栗子,递到谢蕴面前,“应该不烫了,剥给你吃。” 祂的手指修长,剥开栗子壳时动作很轻,很快就剥好了一颗,递到谢蕴嘴边。 谢蕴却偏过头,淡淡道:“不吃了,肯定凉了。” 楚以一愣,很快失笑:“没有,不信你尝尝。” 冰天雪地里走了这么久肯定很快就冷了,心里如是想。 她终究没再拒绝,微微张口,将那颗栗子含了进去。软糯香甜的口感在舌尖化开,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些许寒意。她没说话,只是默默咀嚼着。 她心里某个角落,极轻微地动了一下,随即涌上的是一股荒谬的、想笑的冲动。 ——怎么把神力用在这种地方。 继续走了两步,空气中弥漫些浓烈的酒气,谢蕴突然起了兴致,拉着楚以两步走了进去。 拣了张靠炉火的桌子坐下,暖意混着酒气熏人。谢蕴破例要了壶本地酿的果酒,颜色是淡淡的胭脂红。她小口啜饮,甜润里带着回味无穷的酸,几杯下去,苍白的面颊竟透出些微血色,连那双总是沉寂的眸子,也似乎被炉火和酒意点亮了。 楚以原本打算劝两句,可看她好不容易起了兴致,瞧着有些生气的样子,竟是不忍再劝。 谢蕴盯着楚以半晌,看她一直不喝反而是盯着自己看,有点不爽,她忽然将陶杯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轻响。“楚以。”她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孩子气的执拗,“你陪我玩个游戏。” 楚以正垂眼看着碗中清澈的烈酒,闻言抬起眼,对上她亮得不寻常的目光。 “轮流问对方问题,答不上来的,”谢蕴指尖点了点祂面前盛满烧刀子的粗陶碗,“喝两碗这个。” 这提议幼稚得近乎荒唐,与她平日的模样大相径庭。楚以静静看了她片刻,心中有些疑惑,就这么两杯,谢蕴就醉了吗?可最终很轻地点了下头。“好。” 谢蕴当然不是醉了,她提出这个是为了自己那份难以言喻,微妙的私心。 酒壮人胆,一杯就够了。 “当初之事有后悔过吗?”没想到谢蕴的第一个问题就让人这么难捱,纵使楚以想过她的问题如何刁钻,倒是没想到就这样直白的问出来了。 祂的指关节有节律的敲了敲木桌子。 什么话都在祂嘴里过了一遍,可最终祂预想的那些话都没有说出来,祂的眼神甚至飘向了早就在桌子上摆好的那两碗酒,最终也作罢。 “悔也不悔。”祂最终说道。 这句话背后的意思不言而喻——意思是再来一次祂估计也还会那么做。 谢蕴轻轻颔首,并未多言,也并没有一丝别样的情绪泄露出去,仿佛她问的只是一个单纯问题,所求的也仅仅是一个答案而已。 “该你了。”谢蕴提醒道。 谢蕴挺直了脊背,等着楚以发问,不知道祂会问什么,但愿不要再问一些无所谓的恨不恨问题了。 “圆圆一天吃几顿?” 她们之间停滞的气氛、隐隐有些剑拔弩张的趋势就这么戛然而止了。 实在是没想到楚以会问出来这么个问题,谢蕴噎了一下还是回答道:“五顿。” 谢蕴不知是不是被烧酒也烧的脑袋不清醒了几分,也跟着胡闹了起来。 “圆圆更喜欢你还是我?” 这话楚以没法回答,祂拿起来桌子上的一只酒碗一饮而尽,刚把第二个酒碗拿起来的时候,正好触及谢蕴的目光。 她有些恼怒的样子,看起来有一点醉醺醺的:“有那么难回答?” “没有。”楚以投降,顺势把那个酒碗放下,圆圆最喜欢你。” 谢蕴冷哼一声没有答话。 接下来就是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例如当今圣上今下最喜欢吃什么?圆圆是不是世界上最重、最贪吃的小猫,这类无关痛痒的问题。 借着这些问题,谢蕴又罚了楚以几杯酒,谢蕴却是再没有喝一杯了。 …… 酒馆里热气氤氲,炉火在墙角噼啪作响。店家是个中气十足的中年女子,系着灰扑扑的围裙,拎着陶壶过来添热水时,耳朵不由自主地朝这边偏了偏。 谢蕴那口音,即便压低了也带着南方官话特有的清润端谨,店家在这边关小镇迎来送往十几年,眼力早已磨得毒辣——这两位,怕是从南边京城来的贵人。 她斟水的动作慢了些,眼皮悄悄一掀,目光从谢蕴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现下因着酒劲才红润了几分,扫到楚以即便裹着厚裘也掩不住的清瘦身形。心里头忍不住嘀咕:两个一看就是药罐子里泡大的贵人,身子骨单薄得像纸糊的,不好好在暖和地界将养着,跑到这天寒地冻、北风像刀子似的鬼地方来做什么?这冷风一呛,怕不是连肺管子都要咳出来。 眼看楚以又是一碗烧刀子见了底,店家到底没忍住,劝了一句:“客官,这酒性子烈,入喉像烧刀子,后劲可足。两位……悠着点喝,暖暖身子就成,这冰天雪地的,醉了怕是难受。” 她说得含蓄,眼神里的担忧却实在。这小镇见多了被流放、被贬谪的失意人,也见多了追悔莫及、借酒浇愁的伤心客。她看眼前这两位,虽着粗布衣衫,可那份从容劲却怎么也不像落魄之徒,眉宇间那股沉郁和挥之不去的病气,却比外头的风雪更让人心头惴惴。总觉着,她们不像来寻欢,倒像是来北地这等苦寒之地把自己埋进雪里去的架势。 随即,她又为自己的念头发笑,暗自摇了摇头,贵人的事自然有贵人掌着,她瞎操什么心。 …… 但让谢蕴真的没想到的是楚以竟然看起来真的有了几分醉意。谢蕴本意是想着看看她会不会醉,没有想到祂真的醉了。 楚以一眨不眨的盯着她。 突然道:“我想亲你。” 谢蕴冷静道:“那你亲。” 看楚以似乎真的有起身的架势,谢蕴才给了她一个警告的眼神。 楚以不解茫然还有点委屈,又乖乖的坐了回去。 谢蕴狐疑道:“你真的醉了?” 楚以本来想说没有,可最后看了谢蕴一眼老实道:“醉了。” 谢蕴吁了口气,不知为何有些紧张。 她心往下沉了沉,面不改色的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所以,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谢蕴莫名心慌到感觉眼前有些模糊。 “你之前说过,拘于宫廷,想去北边看它们的雪,去泡温泉,无忧无虑的玩耍一段时间。”楚以说的是祂印象里上一世的事情。 谢蕴愣了很久。她咳了两下,开始笑,笑的眼泪都出来了。她想问楚以为什么还记得这种事,临开口前又恍然发觉,对楚以来说的上一世,对自己来说已经是遥远的几百世前了。 她看着呆愣的楚以转而呜咽,滚烫的泪大颗大颗的砸了下去。 “我早就忘了。” 我也…早就去看过了。 往事不可追忆,也只有故事里的故人记得了。 见旁边的客人惊诧或担忧的目光,谢蕴留下银子,就拉着楚以出了门。 雪又下起来了,零星落在她有些滚烫的脸颊。 她深深的呼吸,整个人全是抑制不住的颤抖。她从颈间掏出那枚吊坠,放在楚以的手心,带着不容抗拒的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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