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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好院子偌大而空荡荡,没有别人看见,不然就丢脸丢大了。 “你也是棵没爹疼没娘养的可怜树,孤伶伶地站着,随便来个人都能欺负你折你的花,那肯定可疼了。” 她手里握着花枝,嘴上说着安慰的话语,怜树怜己,似乎很不忍心。 然而下一刻,叶真吐了吐舌,又快又轻地摘下了满手梅花。 “给你说说话就不疼了,你刚才还摔了我一跤呢,这下咱俩算是扯平了!” 她摘完这一树开得灼灼艳丽的梅花,放进篮子里,正要继续去摘旁边那株—— “嘭” 叶真下意识闭上双眼,几乎以为梅花精找她麻烦来了。 良久没有感受到疼痛,她松了一口气,这才发觉巨响是从大门那边传来的。 因着老院里只有她一个姑娘居住,所以叶真把门锁得很死。 一方面是怕有不轨之人潜入院子,一方面又怕叶宝带人找她的麻烦。 但这声响动之后,没有别的声音。 她踮起脚,悄悄地靠近大门,眯起眼睛,透过门扉的缝隙往外打量。 好像是个落难的灾民。 叶真本来不想多管闲事,但在转身的瞬间,一声微弱的婴孩啼哭声传入她的耳中。 她的脚步顿住了,为那莫名生出来的同情怜悯心,推开了门,将冻晕的少年和女婴一齐接进屋内。 这人打扮得像个青年男子,实际却是女儿身。叶真一眼就看出来了。 她撑着下巴,狡黠地打量眼前人:“喂,你叫什么名字?瞧你这身打扮,应该很能干活吧。是我救了你,花了不少银子呢,快把名字告诉我,以后可要记得回报!” 退了烧后,海霁眼睛清明了不少,她迷迷糊糊地打量四周。 灯光昏暗的缘故,周围都是灰蒙蒙的,隐约能看见几件名贵的家具,但少之又少,如果一个人住,恐怕会很害怕。 屋子里很是黯淡空寂,只有眼前少女的桃花眼明亮动人。 叶真看出了她的顾虑,“茵茵在隔壁的厢房里,已经被我哄睡了。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你别害怕。” “茵茵是?” “就是你带来的那个小孩子啊,我给她取名叫茵茵,怎么样,很好听吧?” “谁让你给她取名了?!”海霁莫名其妙地燃着了,声音沙哑有力,“名字是很重要的,她长大了可以自己取名,用不着你多管闲事!” 叶真一惊,反应过来后扯住床褥,把病号拽下床。 “喂,这可是我家,是我把你们俩救回来的,你竟然敢对我大呼小叫,有没有天理了?!现在外面还下着雪呢,信不信我把你俩全丢出去!” “……抱歉。” “哼,光会说抱歉有什么用,哄不好了!” 叶真双手叉腰,搭着她头上的双环发髻,活像个四孔小俑人。 看着这粗鲁的家伙满脸愧疚,摔在地上不知道喊疼,木讷、呆呆的,很好欺骗的样子。 叶真又哼了声,“除非你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从哪来到哪去,为什么摔在我家门口,和茵茵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要穿男人家的衣裳……这样我才考虑要不要原谅你。” 于是这人告诉她,自己名叫海霁。 她原本的命运,是在临川的弃婴塔内哇哇大哭后,悄无声息地死掉,幸得师尊路过,将她从弃婴塔抱了回去,养大成人,赐名与她——海霁。 师尊门下弟子众多,都是些路边捡的无家可归的女孩。 她们随师尊游历四方,寻找灵力充裕之地修炼。 因为都是女儿身,在江湖上行走并不安全,所以她们都换上了男装,消减某些人的不怀好意。 前些日子,师门路过汨罗,正巧遇到一户人家将女儿扔在路边,等待马车碾过。 她们及时出手救下女婴,却发现孩子已经奄奄一息。 为了不耽误行程,海霁自告奋勇携带女婴在汨罗求药,师门则继续赶路,约定在去江浙的途中相见。 她打听到汨罗一带的叶家,是药材大户,便抱着碰碰运气的想法,带着女婴找来叶家老宅。 未曾想,这一路上风雪愈加疾劲,海霁受了寒,刚到老宅门前,便支撑不住地倒下了。 她说完了,问叶真:“你救下我和茵茵,费了多少银两?等我病好了补偿给你。” 叶真听到这话,随口开了个玩笑:“不是多少银子,是千金,你怕是干一辈子活也赔不起。” 大雪下了半个月,茵茵的病症好得很慢,海霁被迫逗留在叶家老宅。 这半个月来,一切花销都由叶真承担,给茵茵治病的药材也是她在操办。 她有事没事就念叨着:“你俩怎么还不走,再待下去,真的要欠我千金了。” 海霁不明白她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儿,怎会有这么多的钱财,分明宅中都没有仆人伺候,不像所谓的叶府千金。 但海霁不敢问,担心问出来惹得叶真生气,真把她俩赶出大宅。 她抽空就在院子里打拳,看见柴房空了,不必多说,识趣地背起竹篓给叶真劈满一屋子的柴火。 相处中,两人都发现彼此不像初见时的对付。 海霁长得高挑,言行间带着股士大夫的腐朽气,直来直去,却心思细腻,所谓是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而叶真虽然常常拨着她的小算盘,一枚铜钱的小事也要记到账上,却在照顾茵茵时,未曾吝啬过用昂贵的药材。 有天,叶真突然叫住海霁,问:“你应该读过不少书吧,有没有听过庄公牛生的故事?” “……那叫庄公牾生,意思是出生时脚在头之前出来,也就是他的母亲难产。” “你给我讲讲。” 她纠缠着海霁,讲完了郑伯克段的故事。 末尾,叶真反复呢喃那两句:“其乐也融融,其乐也洩洩……这娘俩能和好如初,为什么我讨好我娘,她从来不看我两眼呢。” 雪下得渐渐小了,但仍旧未停,茵茵的病情好转不少。 但叶真的钱囊瘪了下去。 她熟练地拉过来海霁,两人一合计,想出了做布料生意来赚钱: 未出阁的闺女不能抛头露面,叶真便只好出资进购布料,由海霁女扮男装,在铺面打点生意。 海霁不善言辞,不懂得生财之道。 叶真教她量布的时候把卷尺叠起来一点,然后大方让出这点给穷人们,这样才能赚到钱。 然而海霁不听,沉默地量好应有的分量给客人,有时碰到客人衣裳上打着补丁,她还要倒贴送点给人家。 叶真为此没少威胁她:“那你欠我的千金怎么还?”到了这时候,海霁就装哑巴。 叶真气不打一处来,瞪了她一眼,装作宽容地叫她给自己梳头发,扎好了发髻可以抵一金。 手笨的人往往扎得不好,她就又找到理由找茬,再阴阳怪气一遍。 雪下了三个月,两人带着茵茵,在热闹起来的老宅里度过了除夕元旦,茵茵的病好得差不多了。 初春,路途好走了,海霁向她告辞,即将背上茵茵去寻找师门的队伍。 不知为什么,叶真心里突然有点舍不得,以前老盼着这俩吞金兽赶紧走,这会儿怎么放不下了呢。 但她没有挽留,知道海霁她们要做的事,是那些个只会喊为万世开太平的男人们做不到了。 临了,叶真望着那人远走的背影,大喊了声:“我治你用了千金,你要还我万金!” 海霁的身影一顿,愣了片刻,慢吞吞地走回来了。 “你不走了?!” “没有,还是要走的。” 海霁指了指空空的柴房,“柴房空了,你娇里娇气的,捡不了多少柴火,我帮你再填满柴房再走。” 木讷的老实人为她砍了一屋子的柴,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叶真原以为,她和海霁的缘分到此结束,今后又是自己孤零零的一个人。 直到一封封书信寄来,都是海霁亲笔写的。 她写路过鄱阳湖的时候,下了场大雨,雨停了,星子出来一闪一闪的,格外好看;写清晨赶路时,看到翻腾着的云海白雾,朝阳从云雾中喷薄而出,像在叶真眼睛里看到的光亮;写发现一处遗有绝世宝剑的秘境,她定能配上这把顶好的剑…… 写自己遭人暗算,宝剑被夺走了;又写和抢剑的人结为朋友,那家伙脾气可大了。 叶真偶尔也给她回信,但绝不写自己过得怎么样,只在信封里问她外边的世界如何,催她赶快寄来下一封信。 最后,叶真寄了封信过去,叫她不要再联系了,自己已经嫁人,过得幸福而安生,不再是做姑娘的时候了。 但其实她过得并不幸福,也不安生,十七岁的叶真是顶替大姐叶珍嫁过去的。 陪嫁过去的嫁妆值不了几个钱,那户的老爷看不起她,妻妾们随便可以欺辱她。 那个夜晚,天寒地冻,叶真跪在雪地里,脑袋顶着个水盆,装满了水,不时溢出来,濡湿衣裳,浸得骨子里发冷。 “哐当” 她体力透支,整盆水倾倒下来,浇得浑身透湿。 叶真左等右等,等不到二房的姨娘羞辱她。 跌在积雪中良久,直到周身被火海包围住,她才反应过来府上走了水。 意识涣散的最后一刻,叶真眼前再次浮现出,那个死板木讷的家伙的模样。 然而下一次睁开眼,她到了处崭新的屋舍里。 海霁告诉她,这里是桃源山,没有人能来欺负她了。 又说:我想了很久,才想明白你当初说的千金是什么意思。一个女孩儿是千金,桃源山收养了上百名无家可归的女孩子,算是百十万金,每一金都有你的功劳。 第114章 根本没有旧情人为师和你小情人掉水里…… 海霁简单将当年的事情讲述,解释道:“十八年前,你们在叶家大院看到的那人,是我。” 在场众人一片哗然。 叶老夫人拧紧眉头,“但叶真早就嫁出去作了人妇,又是个没有仙缘的凡人,仙长为何还要处处维护她?” 海霁平静道:“她是我桃源山的人,在外边受了欺负,自然由我出面维护。” 她这话说得微妙,只把与叶真的关系牵扯到桃源山宗门脸面上来,教人难以辩驳。 杜越桥看了看师尊,见她一脸凑热闹的神色,兴许是知道点什么。 楚剑衣支起下巴,感慨道:“还以为海霁这家伙会被人牵着鼻子走,说出来她和叶真的事儿呢。” 她们俩之间的感情,杜越桥在桃源山时就品出了异样。 但当时她从未往那方面想过,为人严肃端庄的宗主,怎么可能会与斤斤计较的叶夫人有那样的感情。 这两人的风格迥异,看起来就不相搭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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