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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的第十五天,杜越桥仍然窝在海边小镇的客栈里,吃喝全由小二送进去,没见着人出来过几回,很是颓废窝囊。 第二十七天,小镇下了场寒雨,杜越桥敞开了窗子,坐在窗户旁边发了几个时辰的呆,密探看到她头发乱蓬蓬的,不知道几天没梳过了。 第四十二天,她的钱花光了,也没从行李里翻到楚剑衣塞的钱囊,穷困潦倒,被店老板赶出了客栈。 第八十五天,她终于肯跟人说话了,扶了位老奶奶走过湿腻的青石板路。 …… 第六百三十七天,杜越桥离开潇湘,往北边的城镇去了。 “两年了。” 楚剑衣语气很平淡,她已经很少去看杜越桥的行迹,更多的心思都用在镇守南海上,“归元宗的法阵还没有研究出来么?” “禀报少主,已经向归元宗催过多回了,但他们每次的答复都是让咱们静候,真是叫人窝火!” 说话的人是楚然。 两年过去,小姑娘出落得身姿英挺,一柄飞霄画戟持在身侧,给她增添了几分不好惹的气质。 楚剑衣皱眉道:“一拖再拖,全然不顾前线顶着多大的压力在抵抗!照海妖进攻的速度来算,用不到一年的时间,南海结界必定全面崩溃,到时候西南部州如何抵抗得住?!” 她说着,重重叹了一口气。 见女人有站起来的意思,楚然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搀扶住她,“小姑姑,你伤势很重,要不先回床上歇会儿?” 楚剑衣没有理会她,一步一步往海势图的方向挪过去,但动作稍微大了一点,就忍不住咳嗽起来,咳得鬓边发丝颤抖,脸色更加苍白。 第136章 杀夫杀父杀兄杀弟杀夫杀父,杀兄杀弟…… “休息会儿吧,小姑姑!”楚然心急劝道。 楚剑衣撑着她的肩膀剧烈咳嗽,平复之后,接过手帕擦了擦唇角,手帕上一片猩红。 见女人固执地摇头,楚然心里叹一口气,知道自己劝不动她。 南海的形势一年比一年严峻,一天比一天凶险,远海结界几乎全部破损,大妖层出不穷,三天的时间就能损失一座岛的兵力。 楚剑衣作为镇守南海的主帅,没有一天能安心休息。 就像这次一样,她昨天刚从昏迷中苏醒,重伤未愈,现在就已经照常审阅战报了。 帐篷内灯火通明,一张由兽皮制成的海势图,四角被钉在墙上,占据了整面墙的空间。 不像传统的地图,这张海势图上画着的事物都是立体的,从海面漂浮的岛屿,到海底的结界,一一呈现在这张图上,让人看过去一目了然。 所谓海滨结界,其实就是无数个大小不一的球状结界聚集在一起,以今世人们生存的大陆为中心,向深海远海延伸。 天地混沌如鸡子。 最大的结界像鸡蛋壳一样包裹着整片大陆,其余小结界一个挨着一个,附着在它的下方,密集地延伸到海底。 如果把这张海势图倒过来看,就会发现海滨结界宛如一串巨大的葡萄,上端的果实多而紧密,几乎遍布了整个海底,而越往下,果实逐渐减少,直至浮出水面,就只剩下一个硕大无朋的果子,孤伶伶地悬挂着。 楚剑衣提起笔,在靠近海面的小葡萄上,画了一个鲜红的叉。 而在那个小叉的下面,是密密麻麻、数不清的红叉。 楚然看得心颤了一下,但还是强颜欢笑说:“多亏有小姑姑出马,这次只损坏了一个结界。” 楚剑衣没有理她,面色沉冷地端详着图纸。 良久的沉默之后,女人垂下眼帘,幽幽一叹,问道:“你觉得,南海的防御还能支撑多久?” 楚然忙道:“有小姑姑在此镇守,当然是能撑到把闹腾的海妖全部降伏为止!” 女人听到后冷哼一声,掀起眼皮冷冷看她,“大局在前,是个明眼人都看得清形势,你还在这给我满嘴跑马车!” “是然儿言错,请小姑姑恕罪!” 楚剑衣闭上了眼,一点都不想看她,“以前楚病已在的时候,你嘴里倒还有几句真话。现在楚病已回关中了,剩下你一个人面对喜怒无常的楚剑衣。你害怕极了,每天过得胆战心惊,生怕哪天惹她不高兴就被扔进海里喂鱼,所以只会阿谀奉承,拍她的马屁!” 楚然脸色煞白。 她其实听得出女人的话里没有怒气,反而带着某种自怨自艾,就好像…… 好像小孩子撒气一样,等着人去哄她。 但楚然不敢去哄,她对楚剑衣有种天生的害怕与崇敬,那种又敬又畏让她以为刚才是自己听错了。 楚剑衣是高高在上的少主,威风凛凛的战神,超然洒脱的剑仙,怎么会自怨自艾,可怜巴巴地等着人去哄? 又有谁能哄得了楚剑衣? 太可笑了。 楚然心想,如果刚才的念头被楚剑衣听见了,她肯定会先给自己甩几个耳光,再求饶说,小姑姑内心强大,绝不是要人哄的小屁孩! 感觉到扶着自己的手臂在微微颤抖,楚剑衣皱着眉头道:“你在怕什么,我会吃了你不成?!” 那人立刻就跪下来,战战兢兢道:“不敢害怕小姑姑!” 承认害怕也不敢,真是胆小到了极致,一点都不像……杜越桥。 想到记忆深处的这个名字,楚剑衣心里好像空了一块,呼吸都不连续了。 她于是又看了眼楚然,见那张眉目凌厉的脸上,除了害怕就是恐惧,连隐隐的不服气都没有,哪有半点楚家先人的血性? 真是白白浪费了一副好皮囊。 如果杜越桥还在身边,肯定能读懂她的烦愁,温声温语哄好她,可惜…… “罢了。”楚剑衣及时收回心绪,让楚然站起来好好听着,“今年你没去过前线,不知道战况也属于正常,我没有怪罪你。” 楚然这才站稳了脚跟。 楚剑衣道:“图上的这些结界,有些是修补寰结界的,有些里面封印着大妖,你以前在楚家学堂上课的时候,应该知道吧。” 寰结界是包环着大陆的大结界,这是人尽皆知的东西。 楚然忙不迭地点头,“家老讲过的,那些结界在海洋深处,年久失修,很容易就遭到损坏。” 说到这里,她忽然意识到不对劲,问道:“小姑姑是说,那些红叉代表的是,关着大妖的结界都被破坏了?” 楚剑衣嗯了一声,想继续往下说点什么,但看见楚然被吓得面色发白,忽然不忍心把真相说出来了。 她把话咽下去,习惯性地揉了揉女孩的头发,说道:“天塌了还有大人在前面顶着,别把事情想得太糟糕。” 楚然依旧紧绷着神经,像被吓傻了的鹌鹑一样目光呆滞。 楚剑衣无法,只能换了个话题,故作轻松道:“你们浩然宗这些年又收了多少修士?增援给南海的兵力就没有断过。” 楚然僵硬地说:“前几年收的弟子不多,大概与往年持平。或许是从其它六大宗门调过来的?” “不太可能。”楚剑衣斩钉截铁地说。 她本来想说,绝无这种可能。 但考虑到楚然经不起打击的小心脏,她再次把话咽了下去。 目送楚然离开后,楚剑衣终于撑不住了,伏下身,紧按着桌沿,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汗珠一滴滴从脸颊滚落。 太疼了,每一根筋脉里都有灵力在乱窜…… 良久,她才控制住体内紊乱的灵力,虚脱了般躺在椅子上,身形憔悴,面色苍白。 她嘴边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这下好了,压根等不到她去祭阵,体内那玩意儿就会先要了她的命。 三天前,楚剑衣在和鲲缠斗时,体内的灵力突然暴走,让她失控地坠入海中,被鲲的巨翅拍出几里开外。 要不是无赖剑在关键时刻救主,拖着她贯穿了鲲的肚腹,别说是她回不来了,就连周边的几座岛屿都会被鲲给击沉。 无赖剑,无赖剑,想到无赖剑,她不可避免地又想起了杜越桥。 话说,记录杜越桥行踪的信件被她堆积在桌案上,已经二十四天没看了吧。 想到这里,她的手鬼使神差地往那堆书信伸去。 “啪” 楚剑衣狠狠扇了自己的右手一巴掌。 她脚下一发力,推着椅子往后挪了几步,把头偏到另一边,不去看桌上的信件。 南海的事情重要,还是那几分舍不得重要? 楚剑衣强迫着让思绪回到正事上来。 浩然宗。浩然宗很奇怪。 按楚然刚才说过的话来看,浩然宗这些年并没有广招弟子,那么那些源源不断的兵力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其余六大宗门么?不会的。 他们虽然实力远比不上浩然宗,但好歹也有上百年的宗门底蕴,机心算计深重,巴不得浩然宗树倒猢狲散,怎么会连着两年都向南海提供支援呢? 且不说他们有没有通力合作的心,就算是浩然宗逼迫着他们增派兵力,他们也不可能承担得起如此之大的消耗。 啧。 楚剑衣想不明白地按了按眉心,很是没有头绪。 尽管浩然宗给她挂了个主帅的名头,但并没有赋予她调兵的实权。 就连她想要去其它岛屿观察布守,都得先向浩然宗打报告,得到批准后才能过去。 不然她就直接去观察附近岛屿的情况,看看增援过来的到底是不是浩然宗的人马。 楚剑衣恨恨地想,浩然宗完全是把她当成了人形兵器,在海图上指出哪个坐标,她就要打哪儿。 如果不是楚观棋给她承诺,在南大门镇守三年,阻止妖兽登陆作乱,三年期满就放她自由,她怎么会甘于被浩然宗安排? 罢了,时间只剩下一年了,只要这一年内不出什么岔子,也没让她的性命丢在这里,期限一满,她就离开南海去找杜越桥。 璇玑盘的线索丢了,可以再找;河图影壁的预言也不是次次都准确。 但她的心只能托付给一个人,千年难改。 这两年以来,她所面临的困境一次比一次危险,好几次陷入死地时,她脑海里都会亮起走马灯,幕幕都是自己与杜越桥共同度过的场景。 欢快的,难过的,平静的,暧昧的……甚至是,共赴巫山云雨的场面。 那时她才恍然惊觉,原来自己从没有放下过杜越桥,也永远不可能放下杜越桥。 可是…… 可是她那么绝情地赶走了杜越桥,杜越桥还会和她重归于好吗? 爱让高傲者低头,让潇洒的小剑仙踟蹰惆怅。 她十五六岁情窦初开的时候曾幻想过,如果未来有一天,她发出示爱,但被拒绝的话—— 她就把那个王八蛋绑起来,关进幽暗潮湿的地下室,先像阴湿的蛇一样纠缠她,在她身上留下自己的烙印、气息,用充满威胁的甜言蜜语,挽回她不乖叛逆的心意,如果这样还不能让她回心转意,她就用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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