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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名是随便能喊的么? 人生三十二年来,除了长辈们会这样喊她,也就只有海霁喊过她剑衣了,况且海霁也比她大了将近十岁。 但像这样被自己的徒儿唤着名字,太奇怪了,简直不像话,她一时有些适应不过来。 幸好杜越桥不算太憨,没有继续叫她剑衣,换回了之前的叫法:“师尊。” 楚剑衣心里的惊涛骇浪平息下来,矜贵地回了她一个“嗯”字,算是对她知错就改的表扬—— “那以后做的时候,也可以喊师尊吗?” 杜越桥抛出惊天动地,而且令她无比羞耻的疑问。 楚剑衣没声好气地剜了她一眼刀,忽然想起有件心头之恨还没找她算账,因此冷森森笑了起来:“什么师尊,你不是喊我楚师么?” 猝不及防撞上这门子事儿,杜越桥一下子僵住了。 她把头低了下去,埋进楚剑衣的脖颈间,然后受了委屈似的说:“对不起师尊,我当时犯着傻,想用这种法子气你。” 却没想到我在你心里是那么重要,竟然让你把自己关在厢房里,一个人默默地流着眼泪。 外边万家灯火通明,你却被我气到守着漆黑寒冷的厢房,独自流着眼泪,听她们喜庆的欢笑声,你心里该有多难过啊。 楚剑衣轻轻哼了声,学着她当时冷酷无情的声音说:“楚师,你何必假装摔倒,博人同情呢。” 然后声音一转,变得既无奈又心疼,“是不是在气为师把你赶走,过了那么久也不去找你?” 杜越桥却摇了摇头,温声说道:“气的是师尊心里分明有我,却不肯承认,总是要让我低下头来迎合师尊。我当时觉得……这不公平。” 楚剑衣顺着她的背脊抚摸下去,“现在怎么又愿意给为师低头了?把委屈又咽到肚子里去了?” “不委屈的,能在师尊面前低头,一点都不委屈……再说了,在情爱里面,不都得有一方低头吗?” 她抬起头来,唇角牵得高高的,笑着说: “我见不得师尊低头,我喜欢看师尊像轮明月高高悬挂在天上的样子,怎么能忍心让师尊低头呢?所以,就由我来低头好了。” 楚剑衣却用额头撞了她一下,然后吻住被撞的地方,“笨死了,我们都要在一起好好过日子了,为什么还觉得是你要给我低头?” “我也忠诚于你,也可以向你低头啊。” “我的桥桥儿,怎么总是傻乎乎的,受了委屈也不说话,把眼泪都咽到肚子里去,瞒着我、让我不知道……以后不许了,要告诉我你很委屈,好不好?” 杜越桥就静静看着她的唇瓣开合,听她说,我愿意向你低头,我爱你,我忠诚于你,看着、听着,眼眶里竟然渐渐盈满了泪水。 楚剑衣也在此时停住了,像五年前的每一次那样,用指腹轻柔擦拭她的泪花,问:“以后都把委屈说出来,这样咱们才能好好过下去,好不好?” 杜越桥闭了闭眼,很快就睁开望着她,带着鼻音闷闷地应:“好。” 楚剑衣笑了,接着问她:“怎么知道我心里有你的,是不是从楚观棋那里知道了姻缘线的事情?” “比那早多了。”杜越桥说,“楚观棋是一月份把我叫过去,告诉我和师尊的姻缘,让我来南海布置咱们家的。” “但我知道师尊心里有我,在那之前的很久很久。” “其实我也不清楚是哪一刻确定的,或许是看到那位姑娘放蝴蝶的时候,或许是被女孩子问到有没有喜欢的人的时候,或许是亲眼见证痴人怨偶的断肠事的时候……” 她絮絮叨叨地,对楚剑衣说了许多事情,大多都是这五年来路过某一个村庄,听到姑娘站在断桥边吹笛子,目送勇敢的女孩策马远去,在无数个瞬间感悟到的。 她也敞开了心扉,向楚剑衣坦白她埋在心底的自卑。 她说她觉得自己没办法和上流的人们坐在一起吃酒吃肉,说自己只是个泥腿子,走到田野里给禾苗除草,或者到打铁的铺子里烧柴火打铁。 她说她路过江南的一方小石潭的时候,不自觉地就数起了步数,从溪边走到石潭边,刚好百二十步——她忽然就明白过来,当年师尊数了三十二朵梅花的孤独、寂寞。 她说在最穷困潦倒的时候,她想过把宗主送她的银镯子抵出去换钱,但那店老板在镯子上咬了一口——呀,原来是宗主怕她以后哪天过得不好,所以给的她银包金的镯子。她就一把将镯子夺回来,再也舍不得卖了。 她还说: “我停步在一处村庄里,教那些念不上书的女孩子们识字读诗,看着她们渴望学到更多知识的眼睛,我突然就明白了人生的意义所在。” “给打铁铺做学徒的时候,我和那些人睡在大通铺里头,听她们悄声说我看着很笨,商量着怎么欺负我,但我都用师尊教我的手段反击了回去……” “有一个夜晚,我泛舟游在湘江之上,四周静悄悄的,临到天亮的时候,忽然响起了渔父唱歌的声音。” 杜越桥说着就哼了起来:“万象挂空明,秋欲三更,短篷摇梦过江城……一雁不飞钟未动,只有滩声。” “真好听啊,我现在还记得渔父是怎么唱的。可是当时我一听,就控制不住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她说,“那时候,我身边既无亲朋,也无好友,没人能跟我说上话,我好难过,好想念师尊,想宗主,还有关之桃凌禅她们……” 往事像豆子一样倾倒在地上,杜越桥就这样一件一件捡起来,把灰吹干净,不慌不急,慢慢地捡,细细地说,好有耐心好宁静,也好幸福。 那些痛楚倾诉在爱人面前,十分便也消去了十二分,剩下的两分偿还给微风,还有暖阳。 她知道她在听,她也知道她愿意说。 就像多年前,在日光下泛着银光的溪流般,言语不疾不徐地静静淌着,淌进枕边爱人的心怀里,一万年都不再改变。 说到最后,她忽然停了下来,看向楚剑衣,问道:“师尊,我活得像不像当年的你呀?” ------- 作者有话说:大家记得看一下前面三章的段评,不会失望哒[撒花] 第154章 鉴心真人楚遗仙师尊,给你讲个睡前故…… 确实挺像,楚剑衣想说,但她微微张嘴,勾起唇角,说出来的却是:“不像。” 她对上杜越桥略含不解的眼神,将徒儿鬓边的发丝撩到颈后去,“为师十八岁离家远游的时候,带的钱财可殷实了,没人敢给我脸色看。” 楚剑衣分明是在笑着,可眼睛里却满是心疼,“可桥桥儿呢,却像只流浪的小狗一样,走到哪里都受尽了欺负,总把自己饿得饥肠辘辘,睡在大街上还被人当成野兽砍了一斧头……好可怜啊。” 其实杜越桥想说的是,她已经学着师尊的样子,走师尊走过的路,看师尊看过的风景,感受师尊感受的孤独,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去靠近那个站立在高岭之上的师尊。 她不要让师尊总是孤单的一个人,她想站在师尊身旁,为师尊挡冷风,遮骤雨,默默地守护师尊。 但师尊说,桥桥儿好可怜啊。 杜越桥张了张嘴,正想说点什么,此时却一阵微风从窗外吹来,把缕缕梨花香拂在她的面颊上。 这一瞬间,她觉得说什么都不要紧了,只要师尊在身边就好了。 于是她往楚剑衣怀里蹭了蹭,嗅着师尊身上的冷香,傻不拉叽地说:“哪里可怜啦,不是还有师尊心疼我么,世上还有什么比被师尊挂念更幸福的事呢?” 听她说着肉麻的话,楚剑衣心里不禁生起一丝丝甜蜜的滋味,像被裹在糖丝缠成的球里,同时有些赧然,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好轻轻拍着杜越桥的后背。 “昨晚累坏了吧,为师哄哄你,就快点睡觉吧。” 昨天晚上最累的不是师尊么,嗓子都哭哑了,自己顶多是手酸而已,杜越桥心里犯着嘀咕。 不过……师尊在哄她哎,她也是有师尊哄的孩子了,高兴得要冒泡儿了。 杜越桥于是安心下来,在师尊一声声的哄睡中,马上就要进入梦乡了。 可忽然,她想起来一件重要的事情,眼神瞬间变得清醒,她抬头看向楚剑衣:“师尊,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嗯?” “楚观棋传唤我到关中去,不仅告诉了我姻缘线的事情,还跟我交代说,师尊体内的那物,是个炉鼎。” 杜越桥在师尊的怀里挣扎几下,探出头来,和楚剑衣对视,“他说,楚家的第一任家主,是位女子……” 那是楚家世代家主严格保守的秘密,连楚剑衣都不被允许知道。 如果有人自八百年前活到现在,或许能从苍老的记忆里回想起,当时的关中并没有姓楚的大家族,却有一位叫作楚遗仙的奇女子。 但在当年,她有个更加广为人知的名号——鉴心真人。 相传她屠尽夫家两百男丁,剖出两百颗血淋淋的心脏,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大路中央,让过往行人都上前来瞧见,那些心脏是红的还是黢黑。 她夫家是当时关中的大族,祖上出过姜的麾下,势力盘根错节地发展了几百年,说是关中第一大族也不为过。 但自楚遗仙鉴心之后,炙手可热的家族便同黄沙一般散去,连姓氏都未能够留下来—— 因为她们有了另外一个姓,所有幸存的女子都改姓为楚,拥立楚遗仙为新一任的家主。 自此,称霸关中八百年的楚家便诞生了。 没有人知道,她是如何以一介女子之身,将底蕴深厚的修仙世家屠戮殆尽的。 甚至于后世的楚家家主,都将她的事迹视为禁忌,连同她的名字一同抹杀在光阴的长河中,不许世人去探索这段秘密。 直到八百年后的楚观棋拼凑出了谜底—— 原来当年的那两百颗心脏,并不是从活人的胸膛里剖出来的,而是将两百颗猪心涂抹成黑色,用以冒充人心。 而两百颗活人的心脏,则是被楚遗仙投入熊熊烈火当中,去炼制一尊可以吸纳天地灵气的炉鼎。 炉鼎融入了楚遗仙的血脉之中,让她不需要像寻常修士那样费劲的吸气炼气,天地间的灵气就会自发地注入她体内,凝炼成最纯粹的灵力。 那鼎的威力强大无比,在楚遗仙创业初期立下赫赫之功,助她扫平了巅峰造极之路上的一切阻碍,为楚家称霸大陆八百年奠定了基业。 若是按照话本子上的传奇故事发展下去,那么楚遗仙将会白日飞升,得道成仙,遗仙不遗。 可在她晚年的时候,炉鼎的反噬开始了。 那一年,楚遗仙已有九十九岁高龄,叱咤关中乃至整片大陆六十余年,却在一夜之间发了癫症,提剑要砍死她最宠爱的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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