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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由来的让她卷铺盖走人,比冬日雪水还冷的眼神,看她像隔了血海深仇。 变化突如其来,三年如母如师般悉心照顾、倾囊相授,一瞬之间尽数化为泡沫,那张要她冬加衣、夏消暑的嘴,此时说出的话只有一个意思: 桃源山不要你了。 被伤透了的小姑娘看不出海清背影里的难舍,楚剑衣却清晰地看见,她走到一半,步伐减慢,想最后回望一眼,却极力克制忍了下来,落下更沉重的一步。 杜越桥失了魂般回头,她迫切地想要做点杂活压下那股难受,可是草药早就熬光了,地面日日清扫没有半点灰尘,还有她铺在地上的被褥—— 刚才师尊朝它们皱眉,是不欢迎自己和她共处一室吗? 原来师尊也嫌弃她。 莫名其妙、匪夷所思、岂有此理! 她明明尽心尽力服侍楚剑衣,每天煎药倒水,怕她受不了强光把窗户糊上,把唯一的床让给她,自己打地铺…… 可楚剑衣呢? 热情的招呼“师尊”,被她当没听见,连话都不想跟她多说。 食堂加了个鸡腿,她兜在怀里,风尘仆仆赶回似月峰,还摔了一跤,她想把自己舍不得吃的送给楚剑衣,这个女人表面收下,却一口没吃,放到第二天馊了又叫她扔掉。 现在,还给宗主说三道四,问都不问她的意见,就要赶她走,连自己的被子都不能跟她放在同一间屋里! 自己到底哪里惹着她了?! 可她能怎么样?连灵力都凝聚不了,难道妄图反抗两个大高手吗? 杜越桥不吭声地把地上被褥卷起来,卷得很急,枕头掉在地上也不捡,脚步踏得咚咚响,赌气逃到西头的旧屋,不再踏出半步,自虐般加倍恪守海清的规矩。 但她会错楚剑衣的意思了。 楚剑衣只是看出她的窘境,想提醒她,没事做可以换个被套。地扫得再干净,被子上还是有些许污渍。 楚剑衣把她的枕头捡起来,放到西屋门口,轻轻敲门提醒,三天过去,那枕头原封不动地躺着,好像里面囚犯的抗议。 性子再犟,饭总是要吃的。 一日三餐由山下弟子送来,也摆在门口,楚剑衣坐在桂花树下看她们接头,有种家属探监送饭的感觉,自己则像守大门的狱卒。 昨夜秋高气爽,星辰明朗,她抽了张椅子出来看星空,一扭头,发现那孩子可怜巴巴倚墙坐在地上,望着星子不知在想什么,眼睛里泪光点点。 她盯着杜越桥看了好一会,思索要不要过去安慰安慰这姑娘。 未曾想杜越桥察觉到她的目光,竟一把擦掉眼泪,脸上还有点期许的表情瞬间阴郁下去,想站起来却腿坐麻了,只得撑着墙一瘸一拐回屋,还把门关得“啪啪”响。 长这么大,还没人敢给她这么甩脸色! 楚剑衣亦动了怒气,星子也不看了,索性回去睡觉,临到门口,竟生出想跟她比比谁砸门更响的念头,又转念一想,自己怎么同个孩子一般见识,便压下火气,轻声关门睡去。 能忍着火带她走,给她驱鸟,护她周全,不代表楚剑衣彻底收了脾气。 一路上杜越桥仍是阴着张脸,浑身散发苦瓜气息,见这人忙前忙后驱赶飞鸟,非但没有表达感谢的意思,甚至半分笑脸都不肯挤出来。 楚剑衣不爽,非常不爽。 她这样的大能,多少人天材地宝奉上求她护道,都得看她有无心情。如今给这丫头辛苦忙活,竟然还被甩脸子,是可忍孰不可忍! 况且一路飞鸟不断,想必就是杜越桥这小妖怪惹来的,倒不如把她丢下去省心! 还是得忍着。 不光是海清相求,杜越桥悉心照顾她那么久,自己是她名义上的师尊,更重要的是,她确实没办法判断杜越桥有无沾染妖气,活生生一条人命,岂能随意处置? 丢她不得,高低得吓她一吓出出气。 如此想着,楚剑衣身心畅快,放过了手中的飞鸟,正欲使动气流让重明摇晃,灵力未发,重明却陡然抖动躯干,先一步把杜越桥甩到右翼边缘,几要掉下! 杜越桥方才见她与鸟玩得正酣,没空盯着自己,便摘下包袱,从里取出一小块肉干,遮掩着吃了起来。 肉干还是叶真听闻她们要走,特意送来给她路上吃的。 她在桃源山见的最后一个人,竟是向来只想骗走她镯子的叶夫人。 想到这,杜越桥眼泪又掉下来,滴答滴答全渗进重明绒羽间,凉得它一个激灵,抖身甩干羽毛,把杜越桥差点甩下去。 小鱼干、小肉干、果脯,全塞在包袱里掉了下去,她紧紧揪着重明的几片羽毛,勉强没有随它们而去。 重明被她揪得生疼,更大幅度地抖起来。 羽毛随着晃动逐渐被拔出来,支撑不住,要掉下去了! “啊!” 又是这样的生死瞬间,杜越桥脑子里又不争气地浮现出,那个所谓的师尊从天而降,抱着她脱离险境的场面。 自己都跟她闹得这么崩了,楚剑衣怎么还可能救她,她肯定巴不得她掉下去摔死。 她又想错了。 那双很贪恋又很憎恨的手,在杜越桥腰间轻轻环了一瞬,没有像之前那样抱住她,而从后扯着她的衣领,像拎小鸡轻轻松松把她拎起来。 “敢拔重明一根毛,我就把你绑它腿上去。”语气冰冷,漠不关心。 她差一点点就摔死了,楚剑衣在乎的竟然是重明的几根羽毛! 那她又算什么?! 眼泪再度夺眶而出,被丢回重明背上,杜越桥再不在乎形象,掩着脸呜咽哭起来。 “怎么这么爱哭?”听到委屈的哭声,本想离开的脚步停了下来,楚剑衣无奈走到她面前,明知故问,“哭什么?” 她哭什么? 分明以前同关之桃她们在一起,怎样受同门欺负,都不会哭得这么多、这么惨。她杜越桥明明是个很沉稳、很坚强的姑娘,宗主再怎么骂她,她都不会哭的。 为什么一碰到这个女人,她的泪水就跟泄了洪似的,一刻也止不住。 “我没哭!”一把打开要揩自己眼泪的手,杜越桥换了个方向坐着哭,“你走开!我不要你!” 她的身体随哭泣一耸一耸,纤瘦的腰肢毫无遮拦地暴露在楚剑衣眼前,也跟着抽动。 好委屈,好脆弱,在楚剑衣前不堪一击。 可她心里想的其实不是要楚剑衣开走,是她要她,她很需要她。 她想,你不要走,我都把背留给你了,抱抱我吧,求求你,求求你抱抱我,像从前那样。 那么轻柔,那么温暖,那么关心我。 没有被好好哄过的孩子,会在心里加倍虐待自己。 你只是让她不要离开一个大圈,她偏要在圈里给自己画个小圈,然后蹲进去,随你怎么跟她重复规矩,都不肯出来。她就是要你看着,你一旦罚她,她就更进一步地惩罚自己,让你看到她的惨状,让你看清自己多可憎。 你把她惹哭了,想以拥抱的方式向她道歉,她第一反应是推开你,你不要过来,你走开,就是要让你看看她独自哭的时候有多惨!都是你惹的祸! 可她本意不是这样的,她想,她推开你,她往后走一步,你就要往前面走十步,你要紧紧的抱着她,把她揉到肉里,揉到血里,揉到骨头里,要抱得这样狠,她才会接受你的道歉,然后很乖巧的,你说什么就做什么。 但身后只传来很轻的叹息。后背仍然是凉的,没人来抱住她。 “消停会儿吧,马上到地方了。” 那个高在云端、潇洒肆意、不解人情的楚剑衣,抛下这句很疲惫略有谴责的话,轻飘飘离她而去。 落地的时候,杜越桥脸上泪痕正好干掉。 楚剑衣给她使了个小法术,把眼睛的红肿全部消掉,也把她视线暂时遮住。 一柄三十在中间,楚剑衣走前头牵着,杜越桥拉着三十亦步亦趋。 “到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向你讨点报酬罢有水击石声,哗啦…… 有水击石声,哗啦啦啦,急促不停歇,很近,清凉。 脚下踏着不扎实,落叶踩碎的吱呲,一脚陷下没过脚踝,积得极厚,此地应少有人至。 还有…… 相当平静的灵气,像躲在暗处蛰伏般,默默窥探两人的行动。 法术蒙着眼睛,其它感官却无限放大,杜越桥能精准捕捉到此地的不同寻常。 天地间灵气自然流动,或寄居草木,或养于修士体内,瞬息不能停滞。可此处的灵气却行动缓慢接近静止,就像被人压制着,得不到释放。 杜越桥还想进一步探求其间奥秘,却眼前乍亮,楚剑衣撤去她眼上的勿视术,停在前面,挡住强光。 “看得清了?”语气和缓了些,意外藏着份关怀。 “嗯。”杜越桥点点头,话里带着鼻音。 大哭宣泄过后,脑子倒是清醒过来。 自己以下犯上,处处给楚剑衣冷脸看,方才差点丧命又被她救下,这女人不计前嫌地要给自己揩眼泪,却被狠狠推开,换个脾气差的不得再把她丢下去? 她竟然想着,楚剑衣被推开了,还会不讲尊严地回来哄她、抱她。 天方夜谭! 都是个十八岁的姑娘了,怎还会有这样幼稚的想法? 怀着愧疚的心思,杜越桥想等哭腔消了,好好给师尊道个歉,再把这几天的困惑不解都问个明白: 到底为什么海清不准她留在桃源山?师尊要带她走是为何?师尊是不是真的很不喜欢她?…… 正酝酿着措辞,一道沙哑低沉的声音打断:“还能站着回来,看来是没死透。” 嗓音虽然低哑,却让杜越桥不寒而栗。 她敏锐地觉察到,苍老声音发出的瞬间,原本死气沉沉的灵气骤然活泼,但不过一息,便又消沉下去。 “我要是死了,谁给你找那宝贝?”楚剑衣回怼。 师尊在同谁说话? 空荡的谷底,只有她们两人和聒噪的瀑布,还有一地枯叶。 若没有刚才那道声音,杜越桥恐怕会以为师尊在跟空气交流。 她睁大眼睛,稍微侧着身子,目光绕过楚剑衣,停留在半个人高的落叶堆上。 满地铺得平整的落叶,偏那一处突兀地鼓起块大的,横看竖看,都像个坟包。 凝视的眼神盯了两息,意欲探查其中有无活物,落叶堆上部忽然一动,叶片簌簌落下,“小辈无礼!” 话音既出,紧随着杜越桥耳畔嗡嗡,眼前又陷入黑暗,想喊师尊,嘴巴张开却说不出一个字,腿上也被卸了力,直挺挺地向后躺倒。 熟悉的感觉,就像被重明火烧卧病在床那段日子,看不见,听不到,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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