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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长的指尖停留在坛口,楚剑衣忽然笑了一声,被白绫覆盖的双眼盯着酒坛,她喃喃道: “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你这家伙,早在好多年以前就提醒过我了,对么。” 咕噜、咕噜—— 酒坛子高举过头顶,蒙眼女人大张着嘴,将倾倒而下的酒液全都灌入嘴里。 可是她两只眼睛都瞎了,看不见坛口的位置,酒水从空中泻下—— 哗啦! 有些淋湿了蒙眼的白绫,有些灌入口鼻里,呛得她咳嗽连连,有些顺着领口淌进衣裳里,简直像是下了场暴雨,令她狼狈不堪。 可是。 可是一切都不重要了,她迫切地需要一场大醉,来解救自身,将自己从泥泞中解脱出来。 在这场淋漓的酒雨中,楚剑衣再也听不到外界的一切声音,她哭不出来,只能张着嘴嘶喊: “为什么不告诉我,海霁!来煎人寿,来煎人寿啊!你一个人去地底下快活了,留得我在世上煎熬寿命啊——” 她回想起了从前,那时候她仗着浩然宗少主的身份,在各大宗门世家蹭吃蹭喝,喝到尽兴处,便引吭高歌:“食熊则肥食蛙则瘦!” 那些人与她相视一笑,拊掌叫好:“小剑仙果然豪情雅兴,改得好,改得好!” 又想起曾经不是没有见过这一句诗,她在诗书上读过的—— 却全抛之脑后,只记得阿娘教她唱的“我不知青天高黄地厚,食熊则肥……” 所有人都知道后边的诗句,阿娘知道,海霁知道,杜越桥也知道。 就连楚剑衣自己,也记得残缺了一句。 可所有人都对她瞒下了这一句:来煎人寿,包括她自己。 一时间,也许是有些醉酒了,楚剑衣头晕脑胀,跌跌撞撞扑到床边。 太晕了,她想大睡一觉。 但是往事一幕幕在眼前浮现,她忽的想起阿娘锈的残花。 那是还在山庄的时候,曲池柳神色悒郁,便在团扇上绣了一朵白色的叶子萎顿的花。 现实中的花败了还能重开,可是被绣到团扇上,就归不了根,垂垂地定死了模样。 不知怎么回事,一想到那朵花的模样,楚剑衣心里难受,胃也一缩,午饭吃过的食物都趁着这阵难受劲一股脑涌上来。 她看不见,四下都是漆黑的,凭着记忆两手趴在床沿边上,哇哇吐出来,酸味、恶心。 如果能看见的话,有些肯定还沾到了她的头发上,多肮脏啊。 楚剑衣尽量小声地回到床上,抱着被褥,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背轻微地颤抖起来。 阿娘,阿娘早早逝去了。 海霁为了保护桃源山,连招呼都不打一声,也离她而去。 杜越桥为了救她,与她换血,孤身赴往极北,至今没有得到关于杜越桥的任何消息。 她的徒儿,她的爱人,她为数不多的依靠,还会回来吗? 八仙山是座孤岛,如今,她楚剑衣也是一座孤岛了。 在极力克制下,哭声越来越小,肩膀的颤抖却更强烈了。 眼前一片黑暗,楚剑衣即将醉倒过去了,却有一道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原来菩萨也会坠落到泥潭里,小姨你,也会如此狼狈不堪啊。” ------- 作者有话说:下午六点还有一章[哈哈大笑] 第172章 我也能让小姨爽她骗你上床,和自己师…… 潇湘楚家,这是一座偌大的宅子。 似乎荒废了许多年,院子里长满了杂草,橘黄落叶铺在地面,踩上去发出“咔嚓”的轻响。 一间光线幽暗的屋子。 楚希微轻手推开了门,看见躺在床上的女人。 女人的双眼被白绫蒙盖,青丝铺散,簇拥着一张虚白憔悴的脸庞,连嘴唇也没有多少血色。 因为眼睛被剜掉了,所以看不出她醒了没有。 楚希微关上门,缓步走到床边,小心地坐上去,抬起手想抚摸女人的面庞。 也许是落座时的动静大了些,床板震动,将女人从睡梦中唤醒了。 楚剑衣往左边侧过脸,躲开她的手指。 下一刻,却被楚希微捏着下巴转了过来。 “浩然宗少主。楚小剑仙。楚剑衣。” 她听见楚希微在细数着那些称谓,属于曾经的光芒万丈高高在上逍遥潇洒的楚剑衣的称谓。 每一个字都在楚希微的唇齿间反复碾磨,来回品味,好像要磨成一把锋利的刀刃,刺向楚剑衣的心口。 最后,一切的光鲜亮丽的从前都从楚希微的薄唇间流走,她浅浅勾起唇角,戏谑清晰地说: “小姨。” 炙热的气息缠绕在楚剑衣脖颈间,透露着某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楚剑衣却连一句话都不屑于施舍,加大了力气往身后靠去,试图挣脱她的束缚。 但没用,楚希微直接坐上床,将人架在自己双腿之间,攥着她的手,去抚摸一片冰冷的铁令。 “希微知道小姨看不见,所以特意将宗主的谕令刻在铁片上,拿回来给小姨辨识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像母亲教孩子识字那样,握紧楚剑衣的手指,指过一个又一个的字。 同时朝女人的耳垂,吹出一阵阵热息,“小姨读懂了么?宗主的意思是,他将小姨赏赐给希微,以嘉奖希微前段时日的辛苦工作呢。” 怀中的女人没有任何回应,表情如死湖一般寂静。 楚希微却也不生气,她今天心情大好,两指落在女人唇角,扯起一抹牵强的笑容。 楚剑衣闷哼了声,嘴唇抿得死紧。 “今天是希微大喜的日子,小姨不为希微感到高兴么?”楚希微低声道。 她将下巴搭在女人的颈窝里,双手环抱着楚剑衣的腰肢,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尽是陶醉的表情。 楚剑衣脊背发麻,咬牙挤出三个字:“别碰我!” 楚希微笑道:“怎么,只许杜师姐碰你,希微却碰不得?” 她将楚剑衣箍得更紧了些,几乎要融入自己的血肉里,脸色阴恻恻:“小姨可记好了,现在你是希微的人,是宗主亲自赏赐的!” 听到这一句后,楚剑衣忽然一动不动,似乎放弃了抵抗。 “这样才乖嘛,小姨。”楚希微贴着她的脸庞,轻声笑了下,说,“小姨为希微牺牲了好多,希微日后定然不会亏待小姨。” “楚希微,你就是这样的恨我。” “怎么会呢,希微明明最爱小姨了,比杜师姐还爱呢。” 楚剑衣忽地冷笑出声:“你那是爱吗?我还以为,是你恨我恨得太痛苦,产生了幻觉,以为你对我的感情是爱。” 她的眼睛分明被剜掉了,半点都看不见,甚至还有一段白绫覆盖着。 可楚希微却觉得,这瞎女人的目光能灼穿一切事物,剖开她的胸膛,逼问她的内心。 或许是真相被揭穿后的恼羞成怒,或许是心虚的掩饰。 楚希微忽然拽下覆眼的白绫,掐着楚剑衣的脖子,将她拽到窗格旁边,打开了窗子,让阳光映射在空荡荡的眼眶里。 强光直射之下,楚剑衣感觉到眼睛一阵阵的发痛,像是放在火上灼烧,可是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楚希微很是残忍地直视她,像是在观赏一件亲手打造的珍宝。 女人的面色苍白,两颊微微凹陷进去,颧骨突出,浅色薄唇起了层皮,眼眶里黑漆漆的一片,只剩着凌厉的眼睛轮廓在狐假虎威。 身如不系之舟。 可她依旧挺直了脊背,看上去既狼狈可怖,又带着两三分惹人怜惜的韧性。 然而,她不需要旁人的怜悯,哪怕忍受着剧痛,也仍旧面无表情。 楚希微将她暴露在阳光下片刻,然后按着她的臂膀,抵到窗底的幽暗处。 “原来小姨也知道,希微是恨啊。”楚希微的声音变得恨低哑,“那小姨知不知道,楚淳当时怎么跟我说的,嗯?” 她摩挲着楚剑衣的下巴,低笑了一声。 “他说,女人不过是件玩物,不管是给男人玩,还是给女人玩,都是一样的。” “希微的意思是,小姨的生父,将自己的女儿赏赐给属下玩儿,很残忍吧?” “可是小姨,希微因为你,已经过了十几年这样的日子,希微怎么能不恨你?!” 她按住楚剑衣的双肩,浑身突然颤抖起来,像一个被抛弃多年的孩子,在大声向丢掉她的长辈讨要说法: “小姨,小姨啊!希微在那个家根本活不下去,你知不知道啊?!” 双目通红,歇斯底里,字字泣血。 “希微当时在想,救救我吧,你来救救我吧小姨,我在那个家真的真的活不下去啊。可是,没有人来救我。” 楚希微的声音忽然消停下去,她噤声了,似乎在等着楚剑衣的回应。 哪怕只是一声叹息,或者是肩膀的颤动,流露她的愧疚和自责,哪怕是一点点,就足够了。 但没有,一星半点的反应都没有。 楚剑衣就像失去提线的木偶一样,跌坐在窗棂底下,惨白的面颊没有半分动容。 好像是在用平静,嘲讽楚希微不堪的过往。 然而下一刻,她就被楚希微狠狠甩到床边,脊背撞击上硬物,疼得她闷哼了一声。 楚希微掐住她的脖子,不断加大力道,“楚剑衣!你凭什么不来救我?!你救得了杜越桥,凭什么不能分一点善心给我!” “她不过是一个村野孤女,一个泥腿子、乡巴佬!跟你没有丝毫干系,你为什么宁愿救她、收她为徒,和她上床,也不愿意看我一眼?!” “你忘记我母亲了吗?!忘记她当年是因你而死的吗,忘记在潇湘还有一个孤女了吗?!” 指甲深深陷入脖颈中,掐出几道月牙儿形的血痕,血珠子渗了出来。 楚剑衣像块破布似的,被楚希微掐着脖子乱甩,藏在寝衣下的肌肤撞出紫青的痕迹。 她有些窒息了,眼前竟然浮现出楚鸿影的音容笑貌,而后变成阿娘、大娘子、杜越桥。 仿佛在经历走马灯。 或许是发泄得累了,楚希微喘着粗气,将女人压回床脚。 有几滴眼泪,落在楚剑衣的手臂上,滚烫灼人。 “小姨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掉下来,楚希微在沙哑地啜泣,“希微过得那么苦,那么难,你为什么看不到呢?” “你眼睛里只有杜师姐吗?她到桃源山就有新的人生了,宗主爱护她,关之桃与她情同姐妹,甚至还有小姨当她的师尊!可希微呢,希微还在受苦啊,她那一点点苦难比起希微来,算得了什么呢……” 她忽然扑进楚剑衣的怀抱里,蹭着脖颈、蹭着脸颊,抬起楚剑衣的手掌,为自己擦拭眼泪。 曾经求而不得的手掌,此刻被她任意握在手中,由她拉拽扯动,沾上属于她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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