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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越桥跪着一角被褥,手越过楚剑衣的腰腹,小心地将汤婆子靠在楚剑衣小腹的位置。她的手顿了一下,似乎是想让汤婆子靠紧实点,但怕下手太重,只好又收回去。 楚剑衣闭着眼装睡,带着徒儿体温的汤婆子暖上来,肚腹的胀痛瞬间减轻。 杜越桥放完汤婆子,似在酝酿什么话,迟迟没有离开。 她待得太久,楚剑衣几乎要以为她在冒犯地打量自己,手背的青筋隐隐暴起,正要将她驱赶出去,却听这人歉疚地说: “抱歉啊师尊,我不该推你的。” 仅仅是因为推她吗。 楚剑衣唇角扯起冷笑,打算听她还要说什么脱辞,身下的被褥一压,杜越桥最终没说出其它的话,在黑暗中朝她执了个礼,退出去了。 但她没走远,绕了帐篷一圈,找到和楚剑衣只有一帘之隔的位置,坐下来。 杜越桥的背靠在支木上,不知道她是面朝楚剑衣还是背对,非常轻的说了句:“师尊,我守在外头,师尊若是不舒服,叫我一声我便进来……” 似乎是底气不足,杜越桥越说到后面,声音越轻,最后的话没有被楚剑衣听到,消散在风中:“如果师尊愿意要我的话。” 楚剑衣保持侧躺的姿势,捱了不知多久,她听到杜越桥的呼吸在凛风的呼啸中渐渐平稳,渐渐变小。 杜越桥被冻睡着了。 感觉到胀痛缓解,楚剑衣掀开被褥,拿着汤婆子,起身出门,慢慢踱到杜越桥旁边。 眼前的人仿佛变成了老妪,头发花白,眉毛和鼻下都挂着冰晶,双手环抱着双腿,身子蜷成球形,顽固且笨拙地守着她。 楚剑衣脸色稍松,风一吹小腹疼起来,她又变回冷淡隐忍的神情,往杜越桥身上施了一道暖身术,汤婆子扔到人怀里,结起一个结界球,将人装进去飘起来,跟在她身后,缓步朝郑五娘的帐篷走去。 郑五娘的帐中,呼噜声震天。 楚剑衣皱了皱眉,没有走进门,她站在外面,指引结界飘进去。 至于飘到哪里,楚剑衣看不到也不想看,让结界球随便找了个地方落下,转身回了自己帐中。 结界球下落的位置,正好在郑五娘头上。 睡梦之中,她抓到干干瘦瘦的一只,两手立刻抱紧了不放,鼾声变成气流翻涌的“喝喝”,呢喃着说不出的囡囡。 翌日杜越桥醒来,才发现自己睡在郑五娘怀里,灌给师尊的汤婆子睡在自己怀里,已经不再暖热。 她无颜面对楚剑衣,每日要派给手下的活计也不安排了,自己一个人上场,扛着五十箱沉重的沙州刃爬上爬下,给马儿喂草,拿着东家的钱付账,也不同许二娘她们吃饭,拿了馍和水壶,躲到师尊看不见的地方默默一个人吃。 只是接着那几日,杜越桥每天都会煮上一碗红糖水,放了红枣、桂圆、鸡蛋还有大片的生姜,煮开了,把姜捞出来,再送到楚剑衣房前,叩叩敲两声,说一句师尊,糖水放在门口了,然后落寞地离开。 起先两天,楚剑衣一口饭吃不下,送到门前的吃食放得冷了、硬了,被杜越桥撤走,又换上新的碗筷,温热不烫的面条,继续冷了、坨了、硬了,周而复始。 有天杜越桥摆上一碗红糖水,红枣桂圆鸡蛋,都是她掏钱从许二娘手里买来的,倒在罐中慢慢煨煮,色泽深红诱人,楚剑衣终于有了食欲,拣了鸡蛋红枣吃尽,糖水喝光,空碗捧在杜越桥手上。 师尊有胃口了,有胃口吃她亲手做的东西。 可这样的高兴没持续几天,送上去的红糖水也不喝了。 杜越桥以为师尊月事已过,便送去更精致的吃食,却又像之前那样,热的变冷,冷的变硬,一筷子都没动。 甚至不是没有食欲,她看见师尊从楼上走下来,坐到离她很远的桌前,那张桌却离许二娘她们都很近,背对着她,慢慢悠悠吃完碗里所有面条。 师尊没有原谅她。 杜越桥不再做被师尊谅解的美梦,她干活儿更加卖力,有时刚卸完一车的货,又把箱子全部搬上去,直到许二娘提醒,她才察觉自己干反了活计,再次卸下来。 累活做得越多,精力耗尽了,越容易入睡,睡得越多,越没时间去想师尊。 况且干活的时候,楚剑衣不会来看。 但处在同一个镖队,她再刻意避着楚剑衣,两人还是会尴尬地遇上。 杜越桥既害怕这种相遇,又渴盼它。每次迎面撞见,杜越桥立刻低下头,盯着自己鞋子走路,不敢看师尊的脸。 擦肩而过时,她停住脚步,低着头忏悔般说:“师尊,对不起……” 次次如此,次次只来得及说这一句,楚剑衣便一步不停地走远了,不愿意听她接下来的话。 可师尊甚至愿意和许二娘说话了。 又是一个星罗密布的夜,许二娘一帮姐妹烤着大火堆,从里面分出两堆火,一堆送给楚剑衣,另一堆旁边围着杜越桥和郑五娘。 杜越桥伸手烤火,火里烤着板栗,嘭一下壳爆开了,她就拿树枝扒出来,烫着手心去壳,剥完了吹冷放到郑五娘手里,郑五娘仰面,往上抛一个,张开嘴接一个。 许二娘笑着瞧了一眼,坐到楚剑衣身旁。 楚剑衣抬眼,看她准备搞什么名堂。 许二娘:“仙尊身体可安好?” “与你何干。” 许二娘习惯性地搓搓手,想说什么,低头看了看,又抬起来,说:“仙尊,先前的事情,是我做得太过分了,我向仙尊赔个不是。” 她站起来,朝楚剑衣拱手行鞠躬礼。 许二娘接着说:“我是个嘴巴笨的人,不晓得说什么要人掉眼泪的话,就跟仙尊坦白了说吧。早先以为有二位仙尊护镖,我们远远躲着就能把钱赚了,没想到路上遇到的妖怪这么狠,还不晓得它在哪里,就被迷晕了,要是没有仙尊相救,我几个怕是早就死在那片林子里了。” 楚剑衣淡淡道:“杜越桥救的你们。” 许二娘:“杜镖头早跟我们说过了,是柳仙尊您有大慈悲,救下我们。” 楚剑衣无话可说,听着许二娘诚心实意道歉,倒没之前那番精明算计,话里语外都是惭愧与感谢。 末了,许二娘说到正题:“柳仙尊,我不晓得仙尊同杜镖头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杜镖头是个老实人,给仙尊煮糖水的时候手都划出了个大口……” “原来是给她求情来了!”楚剑衣震怒起身,“是我要她去煮糖水的吗?我要她送饭的吗?我要她每天扮可怜躲着我的吗?!现倒成我的过错了?!” “不是不是,当然不是!”许二娘连忙摆手,但楚剑衣气得无以复加,怒挥衣袖大步离去,只剩下许二娘无可奈何的哀叹: “哎呦哎,柳仙尊,您倒是说明白生气的原因啊……” 第43章 总会与师尊并肩和师尊泡澡。 师尊为什么不理她? 杜越桥不是傻子,即使每天忙碌不歇,人浸在汗水里、机械的行动中,头脑里的想法却更加活跃。 她在苦寻之中揭开了谜底。 不应当只是那一推。 杜越桥剥开板栗,师尊心灰意冷的神态,弯腰艰难前行的模样,还有那只被退回来的汤婆子,都如板栗外壳的炙热,烫得人难以抓稳。 有的人,双手溅上爱人鲜血,没有一句解释,逃之夭夭。 有的人,稀里糊涂伤了心爱的人,不愿面对,任由火中栗爆裂心碎,烤得焦黑,最后和木炭一起,变成灰变成泥。 有的人,她会在熊熊烈火中取栗,手掌烫出水泡,一点埋怨也没有,从尖刺里剥出真相,刺得双手鲜血淋漓,也要弄清楚师尊嫌恶她的真由。 师尊不要她煮的糖水。 没关系,师尊的月事已经过了,用不上她熬煮的红糖水。 师尊不要她送的饭。 没关系,那就让许二娘去送,师尊愿意同许二娘讲话。 师尊不要看见她扮可怜躲避。 没关系,那就挺起胸脯,堂堂正正面对师尊,把心里的愧意歉意诚意都摆出来,师尊不想听,她也要在风里把话说完。 有一日,吃过午饭,秋日暖阳正好,杜越桥坐在大树下休憩。 落光叶片的树枝斜映在脸上,光影斑驳带来一块一块的暖意,杜越桥舒服极了,意欲打个小盹,背靠的树干却轻震,有人和她隔着粗干,背靠背坐下来。 白色的衣角。镖队里只有师尊穿着白衣。 倏然之间,杜越桥本能地想把自己藏起来,但想到师尊气极的缘由,她又回复之前打算好了的状态。 杜越桥呼吸放得长缓,尽量以正常口吻说:“师尊,对不起。” 她说过很多遍这话,那天夜里说,无意碰面时说,现在背对着楚剑衣,仍然说。 可语气不是委屈巴巴了,没有故扮可怜,没有面对长辈的畏惧,而是像在和一位同龄的朋友谈天。 并且让楚剑衣听到下文。 “那夜在幻境,我看到的内心恐惧,确实是师尊。” 她不打算用谎话盖过去,拙劣的谎言骗不了师尊,反会让师尊更伤心。 很意外的,楚剑衣阖上眼,没有走离。 杜越桥也不强求师尊守着听自己讲完,不管师尊在没在听,她都要把话说出来,像河水缓缓从小桥底下流过去似的,心桥坚定在那,言语便只如流水,快流慢流,甚至什么时候流都可以,流过那座小桥便够了。 于是在这不可多得的秋日晴空下,小河泛着银光,细水开始长流: “师尊应是知道了我害怕的人是师尊,才会失望。我,真的让师尊失望了啊……所以师尊,我对不住你。我之前确实怕过师尊,但是现在,我没有害怕师尊了,因为师尊对我很好、很好、很好。” 她一连说了三个很好,没有一个是轻飘飘而囫囵的,每一个都说得极重、极完整、极诚恳,不是一声带过的。 楚剑衣长睫颤了颤,日斜向西,太阳开始往树的阴面照,光线一点点挪移到她的脸上。 她听见与她一树之隔的人说:“在凉州的时候,我与师尊闹矛盾,师尊抱着我,很耐心很耐心地,把事情来龙去脉都剖析给我听,反复地说前路艰险,要我想清楚再做决定,回绝了我很多次。我知道,那是师尊舍不得我涉险,师尊想保护我。师尊还说,要是我怕了,随时可以回桃源山。” 杜越桥顿了一下,似乎回忆到什么有趣的事,眉毛弯了一下,然后很正式地说:“可是,现在我想清楚了,我要待在师尊身边,师尊去哪我就去哪,一刻也不分开。因为我喜欢师尊,师尊对我好,我喜欢师尊,我不怕师尊。” 温暖的阳光逐渐洒满楚剑衣的半边脸,她阖着眼眸的样貌更肖母亲,眉眼间流转着江南美人的柔和,鼻梁高挺,小山似的投下一片阴影,是关中黄土高坡孕育出来的挺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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