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笨嘴,当时怎么就那么管不住自己,什么都往外说。 杜越桥想恢复往日的镖头做派,正欲拉下脸,却听到楚剑衣催促:“杜越桥,该走了。” “这就来!” 走出没两步,念及这些大娘虽沾了江湖恶习,心地却不坏,路上也曾为她缝制摔破的衣裤。 于是杜越桥回头转身,对着她们遥遥拱手谢过。江湖路远,经此一别,人生再难重相见。 别过后,杜越桥牵着马车,慢悠悠跟在师尊身后,朝内城的城门行去。 逍遥剑派内城为宗门所在。外城幅员更广,从外往内,师徒俩依次路过了沙土混合的田地和密匝匝的房屋,走进内部的商业区。 拐过一家卖馄饨的店铺,耳边声音立刻嘈杂起来,各种胭脂水粉味铺天盖地袭来,仿佛进了一处鸟声不绝的花园,万紫千红扑入眼中。 杜越桥兴致勃勃地打量周围一切人物,异族的姑娘浓眉卷发,五官立体而大方,深邃的眼眸似乎装了整个阿勒泰的草原,与她们对视就能把大漠雪山全部看遍。 美人美物吸睛非常,杜越桥没有过多冒犯,走马观花欣赏一番,匆匆跟上师尊,只看着她的后腰与白衣,眼前却浮现出不该想的东西。 软白的、劲瘦的、脆弱而危险的闪动着,又都藏进心底,杜越桥摇摇脑袋,双目清明,眼前师尊依旧是冰清玉洁、神圣不可侵犯的高岭花。 什么江南淑女、疆北美姬,哪里能和她的师尊相提并论? 师尊简直是南北女子的完美结合,既带着北地的英气,又不失南方的柔美——那当然是杜越桥趁师尊睡着时发现的。 杜越桥如此想着,只觉师尊乃是天上人,自己烧了几辈子高香才有幸成为她的徒儿。 继续往前走,两旁道路却兀地多出些黑不溜秋的物件,隔几步就造上一个,臭鸡蛋、烂菜叶挂在上面,臭不可闻。 杜越桥仔细看,原是一个个跪在地上的铁像,瘦小猥琐,面部被人为揍得凹陷下去,胸前挂的牌子写着:“丧去心肠,鼠辈无能”,再凑近看,顶上刻了两个蝇头小字:畜鹑。 “畜鹑,畜鹑?……那不是——”那个名字就要脱口而出,杜越桥忙捂住嘴,紧张地看向楚剑衣。 “楚淳。”楚剑衣事不关己道,“逍遥剑派与楚家结仇,就以楚淳为始。” 楚淳是什么人? 师尊的生父,浩然宗现任宗主,楚家未来家主,在凉州罚了师尊九十鞭的狠心之辈是也。 原先只知道他和师尊关系极为恶劣,现在看来,逍遥剑派也不待见他,造了跪像放在街边任人泄愤,真不知干了什么人神共愤的丑事。 ——师尊的家事,她这个当徒儿的哪有资格过问? 杜越桥讪讪收回目光,不去看那些畜鹑。 视线上移,又触见附近商户的门牌旁都挂着神女画像,从衣着打扮来看,都是姜神的样式,可那张像上画的却是个五大三粗的女子,样貌平平无奇—— 半点不像桃源山供奉的姜神像那般纤柔淑美。 杜越桥:“师尊……那些纸上画的都是姜神?” “嗯。” “可这与我们桃源山的神像,一点儿相像也没有。” “桃源山画的就是对的?”楚剑衣哼了一声,“姜神创世只是个传说,谁又见过她的真容。若姜确有此人,提得动巨剑,能是江南流传的柔弱女子形象?许是那些个画师照着自己亲娘画的像罢了。” 杜越桥嘿嘿一笑,聪明地举一反三道:“照师尊这么说,兴许这些像画的也是画师的亲娘啦。” 谁知楚剑衣听见这话,兀地转过身来,隔着帷帽怒瞪她好久,似乎再瞪久一点,帷帽上就会烧出两个大洞,幸好这时一旁的马车被她们挡住去路,楚剑衣才转身快步往前走。 进城后要时刻留意言行,不可冒犯…… 杜越桥终于记起来,然而这不可冒犯的对象,似乎变成了楚剑衣。 师尊又被她惹生气了。 杜越桥决定闭紧这张总闯祸的嘴,然而噤声不到一刻,两把吊花月牙长戟交叉横在城门前,拦住两人的去路。 “来者何人!” 杜越桥连忙呈上镖书和通关文牒。 守门侍卫警戒地扫了两人一眼,传验文牒无误后,抖开镖书,对着上面的画像,连同她眼尾一颗并不明显的小痣,都核对了个仔细。 “她可以进。”长戟噔一下蹬地而立,侍卫拦下楚剑衣,“你——是这镖书上报的柳姓镖师?” 镖队之中,除去镖头的身份需要格外认真核验,其余镖师大多只报上姓氏即可。 楚剑衣帷帽轻点。 “把帽子摘了,脸露出来。”侍卫喝道。 这人丝毫没有要摘帽的意思。 朝天的戟刀逐渐对向楚剑衣横下,正准备动手时,楚剑衣动了。 她抬手撩起一点绢布,露出白皙的下巴,道:“我容貌奇丑,出门时刻戴着帷帽不便见人。你二位体谅我难处,若是不怕被吓着,便过来验查吧。” 侍卫对视一眼,右边那位竖起长戟,走到楚剑衣身前,看她掀开帷帽露脸,没有半分动容,向后挥手,示意同伴放行,“让她们走。” 这就放人了? 杜越桥不可置信地往城内走,悄声问:“师尊,她们好像不认得你。” 楚剑衣没有搭理。 她收了声往四周看去,内城的建筑布置井然有序,道路笔直,两边屋舍仿佛用尺子比过,整整齐齐在一条线上,没有向外多占分毫。 路长得望不见头,随着车轮前行,远处地平线下渐渐现出一座巨大玉像,晶莹碧透似能与雪花斗白。 然而这尊巨像所刻,依旧是外城见到的姜神模样——等等,这不是姜。 杜越桥眼中充满错愕,远处的巨像与她见过的所有姜神像都不相同。 不仅仅是相貌的差异。 民间姜神穿着玄色鎏金铠甲,这座巨像穿的也是铠甲不错,但却比姜的更短,像是近些年的样式,手上所持也非赤云长剑,而是左手握有流星巨锤,右手高举月牙弯刀,怒发冲冠,眦裂杀敌。 “师尊,这难道是姜神的另一种形态?” 楚剑衣这回理她了,“不是姜,是凌老太君的女儿。” 凌老太君乃逍遥剑派掌门人,多年前执一把祖传的逍遥剑,斩杀的妖兽尸体能填平吐鲁番盆地,威名传遍大江南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强如海清,谈及老太君时,仰佩崇拜之情也会溢于言表。 似乎所有人都不会想到,这样强悍的女人,竟是一位怜爱女儿甚至为其塑像的慈母。 “老太君为什么——” “楚家的少主到我们逍遥剑派来,怎的不先打声招呼?莫不是想做点什么偷鸡摸狗的事。” 朗笑的声音自右边长巷里传来,杜越桥侧身望去,只见一位和雕像所刻有两分相像的中年女人,信步走到两人不远处,面上含笑,负着的双手隐隐发力。 楚剑衣摘掉帷帽,絮雪落到发梢,她平静道:“我不想在她的像前,对你们出手。” 女人眯眼笑:“既然这样,我也不必押你二位过去了。” 她款款走过两人,停在前方一辆精美的马车前,掀开门帘,做了个请的手势,“那就请吧,老太君正在殿内候着二位。” 杜越桥抬眼看向楚剑衣,见师尊朝自己点头,就要去牵马匹,手却碰在一件冷冰冰的硬物上。 她回头一看,身后不知何时站着几个带剑的女子,刚才自己手碰到的,正是她们的佩剑。 “沙州刃已送到,接下来的路由我代劳,不再辛苦柳道友和杜镖头了。” 第46章 师尊与凌老太君外室生的野种。 疆北的风沙卷地遮天,积年累月附着在窗外,将屋内掩了个暗不透光。 许是雪落降温,一踏入殿内,杜越桥便感受到阴寒无比。 她低着头只看脚下路,谨记师尊叮嘱,逍遥剑派之中,头一次不能冒犯的是姜神,次一个便是传说中执剑震西北的老太君。 姜神斯人已去,凌老太君年逾八十仍精神矍铄,最忌讳旁人对她无礼。 传闻曾有一人迢迢千里赶赴疆北问剑,酒后妄论老太君不过一个悍妇,次日同伴再见此人,已然全无人样,齿舌拔尽,被折成跪俑跪于姜神画像之下。 而当年的姜神像,画着的正是老太君的脸。 “老太君,人请来了。” 中年女子将两人领到殿内,禀报一声,杜越桥没听到有任何动静,那女人便无声退出了门。 宫殿偌大,只有地毯的尽头照出昏暗灯影,等到两人的脚步停了,才听到沉重如老虎喷气的呼吸声。 还有一个不知是男是女的尖细声音,发嗲地哄着座上老太君,全然不顾有人来到。 “老太君,再吃一颗葡萄嘛,人家剥得指头都啊——啊秋!” 粗重呼吸和恶心的嗲声都静了,气氛瞬间阴沉下去。 杜越桥听到阶上似乎有脚步向后退的声音,战战兢兢,害怕至极—— “哐当” 什么东西圆溜溜的,哐当哐当蹦下几个台阶,骨碌碌即将滚到杜越桥脚边。 楚剑衣伸腿一踹,那东西又骨碌碌往回滚到台阶前,左右摇摆几下,没了动静。 杜越桥定睛看去,那是颗被黑发凌乱包裹住脸面、脏血已经在滚来滚去中流干的头颅。 “嘁啪” 反应慢几拍的无头尸体,来不及下跪求饶,就挺直着向后倒去,也骨碌碌滚到脑袋旁边,迟钝地从断颈处喷出鲜血。 尸首分离,血液却隔了半刻才飙出。 杀人如宰牛,真是个杀戮的好手。 杜越桥哪见过这场面,心灵受到重创,下意识朝宝座上看,她首先看到的是半把刀。 那并不是砍头的刀,因为上面没有溅到鲜血,却在刀创处长出新肉,新肉长自眼窝,眼窝插着刀刃,刀刃已老却无锈迹,如同老太君。 老太君左眼插着这把不知从哪场血战中得来的战利品,直直贯穿到后脑。或许这把刀当初差点要了她的命,被她视为警诫,插在脑袋上共存了几十年。 悉心养护,没生半点锈迹。 “老太君剑法名不虚传,杀人果真不见血。”楚剑衣道。 她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位传闻中的凌老太君,来意未道明,就先给她来了个下马威。 接下来的谈议不会太顺利。 座上那人没理她,嘴唇蠕动几下,噗噗射出一连串的葡萄籽,挨着楚剑衣足尖射穿地毯,钻开籽大的小孔,从小孔里冒出羊毛和葡萄籽燃烧的焦味。 楚剑衣并不避退。 凌老太君挪动躯体坐起来,稍一动弹,这檀香木做成的躺椅便吱呀吱呀作响,似乎再动一寸就会倾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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