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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里没有气的,师尊。”杜越桥余光瞥了原本的干果墙一眼,那里已经空无一物了,“凌禅她娘都没给她买过点心,她平常吃饭也总是吃不饱。那些干果给了凌禅,她就不用饿着肚子练剑了。这是很好的事。” 这样通情达理的话谁都会说。方才杜越桥还拿着剑乱砍泄愤,要说她心里真的一点气都没有,楚剑衣是不信的。 但祸确是从她口中生出的,总不能顶着罪魁祸首的帽子去逼迫蒙害者承认,你肯定就是在生闷气,却还要装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样子,一定是想让人觉得你懂事! 楚剑衣直直审视杜越桥的双眼,然而就像她之前数次深究的那样,这双纯朴清澈的眼睛里藏不下什么沙子,有的只是一览无余的真诚,与不慎流露的怜悯。 她在这片眼波湖泊中感到自惭形愧,于是掩饰地抓起筷子,“别光担心着人家吃不吃得饱,先把自己养壮实了再去考虑别的。近来的伙食好了不少,却未见你长多少肉。” 正要夹菜,杜越桥突然道:“师尊,我想参加论剑大比。” “你参加这个做什么?” 人家举办大比是供门内弟子切磋比试的,她们这对外来师徒凑什么热闹。 况且凌见溪那半句没说完的话,不也透露了凌飞山并不想让她们参加的意思么。 杜越桥却没想到这一层。 她发狠地攥了攥手,说:“七月份豫地那场宗门比试,我当时尚不能炼气,所以没能随宗主前往参加。但现在我已经能很熟练地使用灵力了……就算夺不到名次,能与外头的人较量一下,知道我自己是什么水平,也是好的。” 三年的勤修苦练,夜以继日在竹林挥剑修行,听不完的重来、再练。 她有时候会问,一万滴汗水能灌溉出一颗果实吗?一万次出剑能赢得一声喝彩吗? 海清说,只要你努力,就一定能。 杜越桥说,好,我相信宗主。 于是一万滴后就有了第一万零一滴苦咸的汗水,一万次后就有了第一万零一次更精准的出剑。 金石可镂,水能穿石,绳锯木断,千里始于跬步,小流积成江海,只要坚持不懈地努力,就会有回报,就能出人头—— 地个鬼。 她连去豫地旁观的资格都没有,都因为那气死人的先天资质。 可今时不同以往,她杜越桥已经能够炼气为己用,还有剑仙师尊亲力指导,现舞台就在眼前,岂能让展现成果的机会白白从指尖溜走? 杜越桥渴盼地看向楚剑衣,师尊的神情从疑惑转向犹豫,再是带有同情的理解,最后变为应肯。 努力就应该被看到,汗水不能够白流——至少楚剑衣不会让杜越桥的努力被埋没。 “很好,敢于去直面自己的真实水准,修士就应该有你这样的悟性。” 楚剑衣毫不吝啬地夸奖。 只是,若要让她徒儿的实力在台场上全部展现出来,那还少样东西—— “师尊,咱们为什么要深更半夜过来寻剑呀?” 一颗璀璨的夜明珠秉持在楚剑衣手上,随着师徒俩于墓道内渐行渐深,所照明的空间愈发开阔。 “避人。” “避谁呀?凌掌事不是允许咱们来取剑吗,难道还有谁——徒儿言错。” 逍遥剑派之内,还有谁能压下任掌门凌飞山一头?杜越桥识趣地闭嘴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这条墓道像专门修来供给有缘人取剑,道路笔直没有机关冷箭,师徒俩顺通无阻地到达了目的地。 逍遥剑冢。 “这么多……刀?” 杜越桥眨眨眼睛,夜明珠的光华渐加,足以将整个剑冢照得亮如白昼,也照出了插在石壁或坟包上的无数把兵器。 剑戟矛盾,斧钺钩棍,弓弩叉镖,念得出念不出名字的兵器,全部沉寂在这片冢底,仿佛一丛一丛的蝙蝠,闭着眼睛挤在洞穴深处,被强光一照瞬间睁眼,锈的钝的锐利的都反射出跃跃欲试的冷芒,只等命主将它们带出去重见天日。 其中最多的,就是刀,而且是用来屠宰牲口的刀。 杜越桥回头一看,崖壁上分明刻着“逍遥剑冢”四个大字,怎么此处这么多的刀。 是她刀剑不分,还是来错了地方? “师尊,这里不是剑冢吗?” 楚剑衣道:“没错,就是剑冢。逍遥剑派老祖本是一介屠妇,刀剑不分,靠一把宰牛刀发家,却要以剑命名,用来附庸中原风雅。” “所以,她们祖传的逍遥剑,其实就是一把宰牛刀而已。” “宰牛刀?!”杜越桥不可置信地看向那些刀,确都是些宰牛宰羊宰鸡刀,“逍遥剑不是斩大妖的神兵么,神兵怎么可能是用来宰牛的刀?” 楚剑衣道:“斩大妖,其实功劳不在逍遥剑,而在于用的人是谁。你若达到凌老太君那般功力,拿着三十去镇界斩妖也是没有问题的。而且,逍遥剑也并不是神兵。” “若连逍遥剑都算不上神兵,其余那些上中次等神兵又是如何称得上神兵之名?” “……”楚剑衣沉默一会儿,她并不很想说出原因,“全凭楚家评定品级。我幼时曾随手指了根玉筷说它是上等神兵,那根筷子便被浩然宗拿去兵器库收藏了。” 敢情压根没有什么严格的等级划分,都看你们楚家人心情如何。 那么现在又来取剑,还有什么意义。 楚剑衣似乎看出她的疑虑,解释道:“若使用兵器者足够强大,随身兵器也会渐开灵识,濡染主人神力,使自身品阶提升。旧主死后,兵器仍存有灵智神力,继续等待下一任主人。如此反复,在力量上远胜一般兵器,所以能称得上神兵。” 杜越桥茅塞顿开。 从前只听说神兵神力无穷,却从未细究其原因,今日听师尊一席话,让她醍醐灌顶,真是胜读十年书。 “你既选择修剑道,便速去挑把好剑,不要拖延时间。” 杜越桥应了声,便从左手边选起。 这里的刀最多,剑其次。 满冢逍遥剑派先人的遗剑像碑一样插在土包上,若不是楚剑衣告诉过她此处是某次大战遗迹,尸首已被清理干净,杜越桥恐怕不敢踩上去冒犯先人。 杜越桥对自己的能力有非常清晰的认知,不会真的像楚剑衣说的挑剑。哪把剑能挑上她,她都要给它前主人烧三支高香。 所以她是寻剑,恭恭敬敬一柄一柄问候,规矩地贯注心神,引着一缕灵力流过灵台,从额间钻出,徐徐勾上朴剑的剑柄—— “铮” 锈迹斑斑的剑身一振,那缕小心问候的灵力就被打断。 呔,什么废材也敢勾搭老娘! 杜越桥一愣,回过神来后转向旁边那柄短剑。 略略略,你可配不上本女侠! 再换一把。 唉,又是个不知自己几斤几两的家伙。 再换。 滚开哪! 换。换、换!换——换——换—— 长的看不上她、短的不认她、旧的瞧不起她、新的嘲笑她、柔的婉拒她、刚的辱骂她,不要她不认她不搭理她不正眼看她,戏弄她嘲笑她侮辱她鄙夷她! 换、换、换、换——!!! 她的里衣已经完全被汗水浸湿,脸庞颈间热汗滚滚,两排牙齿紧紧咬着下唇,额上的汗水打下来掉进眼眶,辣得她双眼通红却死活不闭眼,任汗水积聚一滴滴划过脸庞往下掉,吃进嘴里咸得要命。 楚剑衣的紧张程度比她不遑多让,偌大的剑冢仿佛变作了凉州城那间小小的成衣铺,各种剑闪出的寒芒就像刺耳的笑声,无法喝止只能眼睁睁看它们狞笑着钻进杜越桥双耳之中。 她想起了那晚杜越桥崩溃而压抑的哭泣,配不上啊我真的配不上,不要再试了求你了…… 可现在却换作楚剑衣想要杜越桥不要再试了,不要自己凌迟自己,不要这样凌迟她的心。 她想只要杜越桥一停下来,她就要马上冲过去把人抱紧在怀里,护着她的腰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然后安慰她说不试了不试了,咱们回家马上回家。 但杜越桥没有停过,她就那样一丝不苟地走到每一把剑前,认真而虔诚地从额间发出灵力去邀请,被无情拒绝,再邀请,再拒绝,没完没了地拒绝。 终于杜越桥走到最后一把剑的前面。 那是把流溢着血一样暗红气息的重剑,它已随先主在无数场战役中厮杀过,嗜了上万只妖兽的血,剑身还余着黑色的血迹,仿若上古女将嘴角不曾抹去的血痕。 杜越桥异常冷静地向它合十双手祈祷,然后重复先前做过上百次的举动,引气穿心,钻出额头,发出邀请。 剑动了。 它没有切断杜越桥的灵力联系,反而从石碓里拔出来,把自个儿全部拔出来,悬浮在空中,高傲而好奇地打量杜越桥。 它、它愿意认她为主! 杜越桥惊喜至极,登上石碓,伸手就要去握这柄神剑—— “嘭——” 一红一金两道锐不可当的剑气重重碰撞到一起,震出的罡风将石壁上一些兵器削得只剩半截。 杜越桥来不及抬手去挡,就见暗红剑气被金光逼退,那柄神剑硬生生挨了一击,跌落在地又强撑着立起来,顽劣地朝杜越桥挑着剑尾。 “你一个死物怎敢如此羞辱人!我今日非劈碎你不可!” 楚剑衣暴喝,然而那柄顽剑迅速遁入石壁的裂缝之中,劈出的剑气刃打在石壁上毫无伤害,反震得整个剑冢摇晃欲倾。 夜明珠惊慌地跳闪数下,乍然熄灭。 眼前失去了目标,突如其来的黑暗使剑冢无比寂静,楚剑衣只听得到自己粗重的大呼大吸,以及,杜越桥轻轻地说: “它们都好没有礼貌呀。师尊,我们回去再找找其它的剑,这些剑不太适合我,我也,不喜欢它们。” 第57章 桥姐姐去哪儿了她娘难道会搭理她吗?…… 她配得上更好的剑。 楚剑衣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也安慰……杜越桥好像用不到她安慰。 回来后,杜越桥摸着黑钻进被窝,一点动静也没发出,仿佛太过困倦,沾枕头就睡去了。 就连楚剑衣预想中她应该会有的隐隐的啜泣也听不到。 她就这么放下了,甘心了,服气了,睡着了? 楚剑衣却久久未眠,她干睁着眼睛,理解了当年凌关大娘子的作为。 在那剑冢之中,她无数次想如被她记仇的大娘子那样横插一脚,强行让灵剑认杜越桥为主,管它们愿不愿意。 可十七岁的楚剑衣因此记恨了大娘子半年,难道十八岁的杜越桥就不会记恨己所不欲又施于人的楚剑衣了? ——不能重蹈覆辙。 前路肯定还有更好的剑等着杜越桥。这样勤勉刻苦的姑娘,不能够也不可能一辈子都配把凡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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