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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几缕发丝散到杜越桥脸庞上,她便拂去,继续轻喊杜越桥的名字,可得不到任何回应。 老医修的法子似乎并不奏效。 喉咙已经干哑,楚剑衣启唇颤抖着没有说出半个字,她闭上眼,低头抵在杜越桥额头碰了碰,然后泄了劲儿似的向后靠。 已经没力气说点什么了。 她腿上的伤也很重,稍微扯动就会有撕裂般的疼痛。 一连数夜得不到任何回应的喊魂,很消耗精力,也几乎要把她的心力耗尽了。 楚剑衣睁开眼睛,垂眸看过去,她的手握到了杜越桥的手腕上,嵌套似的握着少女细瘦没有多少肉的手腕。 自然地,指尖相贴圈住了手腕,在丈量着尺寸。 好瘦。 好瘦的手腕,几乎是皮包着骨头,一摸就能明显地摸到腕骨,好瘦的人。 她握住那只手,抬了起来。手腕软绵绵地垂下去,做不出什么有生气的反应。 怎么会这么瘦。楚剑衣想。 她想到在凉州的时候自己打算要把徒儿养得很壮实,想到桃源山的伙食很差劲,想到杜越桥说的,小时候经常吃不到饭。 怎么会有人,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要忍饥挨饿,就要在很委屈的时候被斥责不许哭,就要长大了也不敢轻易地哭出泪水。 从山上滚下来不可以哭—— 多瘦小的女孩子,从几岁开始就要背着竹篓去深山劈柴,下了大雨脚下踩空,从泥泞的山路滚下来满身是伤,不敢哭。 被狗追着咬不可以哭—— 狗也追她,蛇也追她,被猛兽吓到爬在地上乱踹腿,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不敢哭。 饿得睡不着不可以哭—— 家里没有留给她吃的饭,每天干完农活回家,只能躲到柴堆里紧抱着双腿,不敢哭。 杜越桥,如果知道人生会是这样的难过,你还会选择来到人世间吗? 楚剑衣放下她的手腕,眼眶有些发酸。 她重新将人牢牢锁在怀中,珍惜地,不能够再失去。 …… 疆北的冬日飞雪漫天,时光漫长到分不清昼夜。 楚剑衣记不得外头又过了几时几日,每天除去食用三餐,就只是卧于床榻,拥抱着杜越桥,给她讲些细碎的琐事。 比如她睡着的时日,凌禅与凌见溪没有再来学剑,院子里很萧条。 比如院外的风雪很大,呜轰呜轰撞着护院结界,声音听起来很是空旷孤单。 有时外面的风雪声太大,楚剑衣会给她捂住耳朵,把她的脑袋窝进自己的颈间,好像她还清醒着似的,低声哄着不怕了,师尊在你身边,不要怕。 期间凌飞山过来探望过一次,那时楚剑衣一个人坐在桌前用膳。 凌飞山先是问:“你徒儿还是没醒来?” 楚剑衣不理她。 又问:“你腿上的伤势如何了?” 还是得不到理睬。 凌飞山索性道明来意:“我的确不该现在来打听这些事,只是长辈们那边担心你,吩咐我放下手头的事过来探望,要给她们取个准信儿定心。” 楚剑衣声音干哑:“我无事。” 她只好看着楚剑衣默默用完早膳,笨拙失神,吃饭时默不作声,似乎是寂寥惯了,像是一匹孤狼。 凌飞山不禁猜想,这家伙从前是不是也是这样,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静坐,一个人面对浩天或者窄室,没有人会跟在她身边陪她一起吃饭,没有人会刻意讲些闲事供她开怀,好像生来就注定和孤单为伍。 凌飞山是乐得见到如此的。 逍遥剑派和浩然宗本就势不两立,这位浩然宗的少主似乎从小就被放弃培养,孤傲不与人结盟,注定失道寡助,带领不了浩然宗腾飞。 凌飞山哂笑,从袋中取出一包药材放在桌上,道:“既然你不欢迎,我也不多留了。只是这包药,是她嘱咐我一定要送到你手上,你可收好了。” 楚剑衣问:“她是谁?” 凌飞山却不答,只说:“楚妹妹,你不是还在当娃娃的年纪,生死的事情你也经历过,有些事情拿捏不准,便做好最坏的打算罢。尽快度过这一遭,教好剩下的两个孩子,明年的祭典自是欢迎你的。” 说完,她便大步流星地离去,留楚剑衣独自坐在空寂寂的屋内。 那包药材被遗忘在某个角落,楚剑衣没有再去动它。 日复一日地,楚剑衣仿若木头人般静坐在床上,油灯噼里啪啦,光影应着低矮。 将发丝拨到脑后,楚剑衣的指尖从徒儿面颊上抚过,又抚回去轻轻落在她眼尾那抹浅红上,轻而缓地用指腹摩挲一遍。 许是指腹上薄茧扎人,沿着眼尾浅红摩挲下去,刮得更红了些,仿佛人在昏迷中还受着委屈不愿说。 楚剑衣后知后觉地收回手,眼瞧着那抹红,心绪又开始习惯性地、漫无目的地穿梭在往事中。 她想起了和杜越桥的初遇。 杜越桥刚爬过五千级台阶,刚上桃源山,刚得到救命的馒头还没吃几口,就被重明烧伤。 即使后面清髓洗肉救回来,手上也还留着朵梨花疤——那是她最初留给杜越桥的伤痕。 想到去关中的时候,她的每一声叹气,都被杜越桥记在心里,变成恐惧折磨了杜越桥一路。 想到进入蜃的幻境,她把所有罪咎归到杜越桥头上。 由她身着单薄被冻到冰霜满脸,任她一个人被许二娘她们欺负,瘦削的薄背勒出深痕,没人为她出头。 想到赶到逍遥剑派,许下的七日之诺却言而无信,后来说的不再收徒也即刻失诺,那些专门买回来赔罪的礼物,也都入了凌禅手中。 这样的事情,这么多不公,要是换到她自己头上来体会,也真的很委屈啊。 杜越桥,你为什么总是要表现出自己很乖的样子呢,你的委屈你的难受就要通通咽下去吗? 为什么不说呢,为什么不对她这个师傅说呢。 楚剑衣无力去问,也不能去扪心自问。 她分明,很敏锐地察觉到了杜越桥状态不对,却拿着可笑的天色不佳,或者练剑劳累搪塞过去,还安慰着想徒儿懂事体贴又坚韧,不会出岔子的。 可是她每次的侥幸都是错的。 杜越桥就是出岔子了,这样死过去般躺在床上,什么要她留于人间的呼唤、拥抱,都不能唤醒她。 楚剑衣甚至不能确保,她这样一个所谓的师尊,真的能通过搂抱和呼唤,将杜越桥从鬼门关唤回来么,杜越桥真的愿意回到她身边么。 如果年后杜越桥仍是醒不来,她打定主意了,那就带着杜越桥离开逍遥剑派,去大洲各处,踏遍每一地去寻药。 没有什么病是药石难医的。 楚剑衣这样想着,思绪左右不定,常能感觉到有时心脏砰砰砰,快而乱地跳动,有时又蜷缩到很小的地步,深深沉下去没有响动。 她忽然又想到,现已入了冬月,将近着自己的生辰。 她的生辰总是伴随着不幸。 十岁生辰丧母。十八岁生辰等来的是大娘子战陨的消息。 如今又过了八年,要到她二十六岁生辰了。等来的,会是杜越桥再也醒不来的消息吗? 顿时间,楚剑衣又听不见自己心的跳动了,她呆滞地直坐在床榻上,指尖从杜越桥面颊上滑落,无力地垂了下去。 灯盏跟着噼啪细响了声,昏暗了一瞬,旋即重新亮堂。 在这明暗变换间,她突然看见杜越桥的眉眼似乎一动。 “……越桥?是要醒了吗?” 眉宇间没有任何动作,也看不出和刚才有什么不同。 楚剑衣抿了抿唇。 是幻觉。这几日她总是出现杜越桥苏醒的幻觉。 她静静坐着等了很久,仍然没有等到回应,正准备熄灯—— “娘……娘,我也饿啊……” “我想吃饭、吃饭……别打、别打我,求你了……” “给我一口饭吃吧……我听话、不哭。” 第61章 你还有师尊能靠不要打,要抱。…… 比声音更先触及她的是衣物的抓拽。 细瘦瘫软的手,手背上青筋浅浅地凸起,紧拽着她环腰的衣布。 躺于怀中的徒儿在她弯腰熄灯时苏醒了,脸庞埋在她的腰间,破碎的声音中是崩溃的求饶: “求求你……我不哭了,不要再打了。” “好痛啊,好冷好冷,我好饿。” “不哭、不哭,我听话,谁能来、能来抱抱我……谁要我。” 衣物被撕咬着,在唇齿间濡湿。 她好像一只被抛弃的幼犬,胆怯而无助地往墙角里缩,喉咙里逸出细微的呜咽。 楚剑衣不知道梦里有什么惊吓着她,只是下意识地捧起那张挂着泪水的脸,抚慰道:“梦到难过的事了吗,不怕了,有师尊在。” 这张脸上,眼睛还没有睁开,泪水已经涓涓挂满了。 或许是这句安抚真的起到了作用,断续的呜咽渐渐平息,胸膛还在抽着,“不哭、不哭,抱……要抱,师尊……” 她的手先动了,松开抓紧的衣服,向前摸索着,绕着楚剑衣的腰身环抱,将她圈在两手合成的环里,然后收紧扣拢,低着头埋进腹部的衣物。 身体因为哭泣,轻微抽搐着。 楚剑衣托着她的腿,把人往上挪,然后抱住怀里的人,“能听到我说话吗?越桥,睁一睁眼睛,不要继续沉在梦里。” 杜越桥的眉目紧蹙,整张脸皱成很痛苦的神态,“不要打、不要打,要抱……” 还在噩梦里,还在遭遇着殴打。 楚剑衣扶住她的脑袋,轻轻安抚着,同时静心诀使动,从两人相触的位置,钻入了杜越桥的灵台。 太深刻的痛苦,被辱骂、被殴打、被遗弃,所有痛苦的情绪都在翻涌着抵抗静心诀的安抚,躁动着,甚至连楚剑衣的情感都受到了牵动。 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痛苦,到底压抑了多久。 静心诀的力量源源不断地涌入灵台,神识在不停安抚下终于平稳。 楚剑衣松开手,额头上已是虚汗淋漓。 环抱她腰间的手也松开几分。 手指一点点揩掉杜越桥脸上的泪珠,有几滴沿着她眼尾的那抹红滑下去,楚剑衣就擦得更轻柔些,怕她生疼。 “越桥,该清醒过来了。” 怀中人眉毛簌簌动了动。 楚剑衣手上动作停住,屏息凝神,凝视这张脸上的动静。 眼皮虚弱地撑开,有些发颤,睫毛簌簌而湿润,眼神迷离涣散,只有桌上的油灯给了眼瞳一点光亮。 楚剑衣看到了这点光。 她微微启唇,想说点什么,憋在心里好久的话想一股脑都说出来。 为师等了你好久。 为什么要那样撒气地跑出去,为师很担心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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