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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到嘴边,楚剑衣只很平常地问:“是不是做噩梦了,吓到了吧?” 杜越桥呆呆看着她,话说不出来,两眼的泪水涟涟。 像走丢后被找回来的小狗,在外面受了很多的委屈,整个人萎靡不振,眼眶酸红,见到师尊不知道该说什么。 让楚剑衣心里很是着急。 楚剑衣没有催促,她平和地和杜越桥对视,轻缓道:“你可以慢慢说,我等你很久了,不着急这一时。” 湿漉漉的眼眸里,灯光在一点点变暗,楚剑衣的脸庞轮廓变得愈加柔和。 院外狂风撞打结界的响声更大了。 呜呜的呼啸中,楚剑衣等了很久,才看见徒儿干涸的嘴唇动了,听到她轻微而沙哑的声音: “娘……不,不……我。” 楚剑衣轻声问:“是想阿娘了吗?” 杜越桥的眼球向着她转动,眼泪奔涌而出:“娘、娘不喜欢……不喜欢我,娘、娘不要我。” 说完这一句,她再次闭上了眼,泪水更汹涌地涌出,大张着嘴喘气,仿佛一只即将脱水而死的鱼。 她在梦中,面临的不仅是无休止的殴打辱骂。 还有娘亲的漠视。 学走路摔倒哇哇大哭,娘不管她。 被饿得躲起来抹眼泪,娘不准她哭。 不停磕头,让老拳从娘身上打到自己身上,娘冷眼相看。 如果没有凌禅母女的对比,如果不曾知道别人家娘是疼爱女儿的,杜越桥或许会好受很多。 但她看到了凌禅娘抱着女儿坐地大哭,听到凌禅娘嘴里的心肝。 逃跑在雪地里的时候,她的脑子里想的是,娘从来没有抱过她,娘不许她哭,娘骂她是背时鬼哭丧精。 娘真的没有喜欢她。 杜越桥感觉内心似乎有一块彻底失去了。 巨大的空虚和痛苦潮水一样涌来,就要把她卷入暗黑无边的浪涛中,杜越桥却忽然听到一个声音,压抑地克制地说: “没事的,没事的,师尊喜欢你,师尊要你,你看一看师尊,不要再闭上眼睛了,好不好?看一看师尊……” 师尊不会离你远去,师尊守着你,师尊喜欢你,师尊要你。 “师尊就在你身边,师尊不走,师尊要你,你睁开眼睛看一看,师尊在的啊。” 她双手捧住杜越桥的脸庞,几乎颤抖地怜抚着。 杜越桥的眼睛微眯,似乎在记忆中搜寻眼前人的面容,凝视了楚剑衣好久,才怯怯地开口:“师……尊?” 楚剑衣把她的脸捧得更紧:“师尊在、师尊在。” 杜越桥这是终于松了口气,目光与她的眼眸对视,低缓地问:“师尊,天底下……天底下真的有娘不喜欢自己的孩子吗?” 湿漉漉的眼眸很失落地看着楚剑衣,她好落魄、好沮丧。 “怎么会?你是你娘身上掉下来的肉,是她的亲骨肉,怎么会不喜欢。” “这样啊……” 杜越桥收回了目光,她垂下眼帘,看向没有被灯光照亮的地方,喃喃说: “师尊这样说,是因为师尊的娘对师尊很好吧……真好啊。但是师尊,其实我知道,我知道不是每个娘都会像师尊的娘亲一样,天底下真的有不喜欢自己孩子的娘。” “不会的,怎么会——不去想那些事了,都已经过去了,师尊陪你一起往前看,好不好?” 这些自问自答,让楚剑衣突然束手无策,她后知后觉地发现杜越桥心里早已经有了答案,她想找个理由盖过去,却发现自己无力辩驳。 “会的,师尊。” 杜越桥打断了她的话,惨然地一笑,“师尊你知道吗,我们桃源山的女孩子,很多都是被宗主捡回来的。” “她们的娘爹不要她们,就把她们丢在路边,如果没有宗主及时捡回来,她们会死在路边的。” “师尊你看,她们的娘爹并不爱她们……我也是一样的,师尊,我娘不喜欢我……或许我应该死在那场火灾,死在桃源山的台阶上。” “师尊,我……好难受啊。” 她低下头去,蹭着楚剑衣的衣领和头发,擦了擦溢出来的泪水。 她不想哭,不想再给师尊添麻烦,可是眼泪根本打止不住,哭声哽咽着越来越大。 “其实、其实以前在桃源山,和那些师姐妹在一起,我以为、以为天底下所有的娘都是我娘那个样子。” “我想,如果真的是这样,那、那我还好受些,不是只有我娘不喜欢我。” “可是师尊,你看到的啊,凌禅她娘很喜欢她,她娘准她哭,她只是被竹竿砸了一下头,就可以在人面前那么大声地哭,为什么、为什么我从山上滚下来,全身都是血,不能哭、娘不许我哭……我娘不喜欢我,我娘不许我哭。” 脸庞埋在湿热的衣服里,杜越桥突然觉得全身的力气都没有了,她从楚剑衣的双手间滑下,大口大口喘着气,肩膀颤栗着发抖。 楚剑衣从来没有经历过来自娘亲的不喜爱,但她能知道。 这很痛苦,比摧心折骨还要痛,楚剑衣在某种更深的层面感受过。 “灯、不要……灯。”杜越桥闷闷地喊。 她问:“是不要熄灯吗?” 灯暗了,杜越桥怕黑。 但杜越桥却说:“熄灯、要熄灯……不要光,不要看我。” 她攥紧了楚剑衣的衣服,极力去压制哭声。 小的时候被训诫不许哭,长大成了人,她也在心里认同了不该哭。 哭是软弱的,是没有用的,是丢人的。 她给师尊承诺过,不当只会哭的软包子。 ——周遭陡然陷入黑暗。 仿佛从黄昏顿入深夜,让她在这漆黑里肆意的流泪,不会有人看她,不会有人搭理她。 杜越桥的抽噎滞了一瞬,心好像坠入深渊,泪珠从眼眶中脱缰般奔涌。 泪水顺着面颊下淌,不过片刻就变得冰冷。然而下一刻,两只温热的手抬起她的脸,把泪珠轻柔地刮到掌心。 女人轻轻叹了口气,“越桥,你还记得吗,我在凉州说过的,在我面前,你可以哭,不用这样忍着。” “呜、呜……不要,师尊,我不想哭的,这都是些很小很小的事情,而且过去很多年了,我不想、不想因为这些事哭的。” 即使打骂都难以逼出的泪水,在楚剑衣寥寥几句间如此轻易地流淌出来,再难克制。 楚剑衣静静凝视她,说:“不是小事。这些让你难受的,都不是小事。” 杜越桥鼻子一抽。 黑暗中,她感觉女人的掌心轻抚着自己面庞,指腹在她眼尾揩着泪水。 “我大概知道你小的时候经历过什么,那对于你来说、对于世上任何一个人来说都太过于痛苦,我也知道这不是一时一会你就能消化掉的,但是请你记住,我是你师傅,我一直在你身边不会离开,你可以靠着我。杜越桥,你还有师傅可以依靠。” 第62章 此生不愿辜负君那我呢楚剑衣,那我呢…… 手心捧着的脸蛋顿了片刻,似乎在流着泪仰面看她的神情。 可是灯早就熄了,黑暗中压根看不出什么来。 杜越桥探手朝旁边摸去,摸到可以支撑的实处,她撑起身子想挪过去,可是手臂没有力气地颤抖着,腰下也使不出任何劲,嘭的脱力倒下了。 刚好压在了楚剑衣的伤腿上。 楚剑衣闷哼一声,没有动腿,侧俯下身伸出手,想给杜越桥作支撑。 杜越桥的眼泪嗒吧掉进她的手心,深深吸了口气,肩膀撞开她的手,一肘一肘的,挪到角落。 她把头埋进褥子里,身子抖颤着,声音断续而闷哑: “不会的……不会的,你会走、会离开,你会丢下我的……像娘一样,把我扔在河边,说、说什么晚上就来接我,然后让我等……等河水上涨,把我冲走。” 楚剑衣愣住:“为什么要这样说,越桥,你娘的事情已经过去了,现在是师傅在你身边,师傅怎么会丢下你?” “会啊——”杜越桥的声音猛然高亢,掺杂着破碎的哭腔,“一样的,都是一样的!” “你说的七日之约,和我娘说的晚上接我,都是一样的!你们、你们不会信守承诺,你们不会要我,你们……不喜欢我。” “我是累赘、哭丧精,你们都想抛弃我,没有人会在乎我的感受,只会要我坚强,不能有别的情绪!可是、可是我连自己有多痛都不知道了,我连哭都不会啊,楚剑衣!你和我娘是一样的!” 杜越桥再度撑起手臂,将自己一点点挪动到更远离楚剑衣的角落。 可她刚泄力趴下,身子就被楚剑衣翻了个面,直面楚剑衣。 楚剑衣双手撑在她的两侧,呼出的热气钻进她颈间很是酥麻,“你在生我的气。” 杜越桥的双臂被她死死钳住,人被钉在床板上,被强迫和她面面相觑,可是眼前一片漆黑,看不见楚剑衣的表情。 “你在心里怪罪我,怪我没有及时发现你的难过,没有及时开导你,让你一个人承受委屈和难受。” “你觉得我忽视你,觉得我不在乎你的感受,所以你不愿意说,你把难受都藏在心里不让我看到,因为你觉得你对于我而言并不重要,觉得我说的话都不是出自真心。” “你是这么想的,对吗?” 杜越桥怔住了,挂在两眼的泪珠似乎都颤了颤。 凌在她身上的人冷冷地笑了一声,接着说:“好,今天在这里,我楚剑衣向你认罪,向我的徒儿杜越桥认罪。” 她被楚剑衣扳了起来,和楚剑衣面对面相坐。 楚剑衣的手铁钳似的抓紧她的肩,使她坐得很直很稳,“是我,为人师却没有尽到师长的责任,总让我的徒儿一个人承受委屈。” “是我,只能眼睁睁看着我的徒儿在梦里受苦,清醒过来也要被以往的回忆所伤害,我却没有能力去帮我的徒儿缓解。” “也是我,平日冷着张脸,说话带刺,让我的徒儿以为我很难相处,以为我不关心她,以为我想要抛弃她。” 楚剑衣在细数自己的过错,面对她的徒儿承认为师不尊。 杜越桥感受到这黑暗中似乎有一道灼热的目光在看她,是白日里不曾看到过的,褪去了锋芒,袒露出赤诚。 她笨拙而机械地摇头,几乎被楚剑衣吓到了。钳在肩上的手却抓得更紧,面前的女人好像下了什么决心一样。 楚剑衣继续说:“你以为我对待你不够真心,以为庇护你、让你可以依靠的说辞是假话,你觉得在我这里你的事情不重要,所以你不愿意对着我说你的委屈,也不愿意对着我哭出来。” “但是杜越桥,其实我心里有数,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她突然屈指揩去杜越桥脸上残余的泪水,轻轻叹了声,“越桥,我把我的想法都说出来,你听着,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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