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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良玉一阵胜过一阵的惊骇,听到最后完全是拧着眉在听。虽然从未在皇宫生活过,却也知道巫蛊之术在皇室是什么样的大罪,这个罪名一旦坐实,谢文珺母女连同她们宫里的人都是一个死。 皇宫内苑,竟也是处处暗伏杀机。 “此事过后,太子哥哥将我接去东宫,带在身边养护,我脱离了苦海,可想也知道,母妃身边没有我了,日子一定更难过。” 陈良玉道:“所以你才故意激怒德妃,叫她在御前失态?” 谢文珺支起头,道:“我不止要她失态,失宠,我要她死。” 不是想让她死,是要她死! 依旧是很轻柔的声音,平静得不可思议,仿佛只是在说她困了要睡觉、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一般。 卖官敛财一案没激起什么水花,姚家家财入了户部账簿,天子便饶了人。国之蠹虫,摇身一变成了有功之臣。 德妃气焰更嚣。 “阿漓,你去过苍南吗?”谢文珺没头没尾地问了这么一句。 炭盆的火光有些柔了,鸢容和黛青沉沉睡着,陈良玉拾起一旁的小铲拨开碳灰,再添几根新炭进去。 “苍南郡?没去过,但有听说过。”陈良玉道。 那里有她名义上的族亲,是被贬谪过去的。 应通年间的五王之乱,陈氏家族内部也分出了两个阵营,陈远清扶持惠王,也就是当今的皇上,可当时的陈家族老鼎力扶助权柄更盛的丰德王,龃龉不合,陈家开了族议,将陈远清这一房除籍剔谱,赶出了家门。 后宣元帝登基,铲除乱党,因着陈远清再三向新皇求情,陈氏得以保全性命,全族放逐苍南郡。 谢文珺想多说些什么,又吞了回去,放下手肘枕在面侧,“宣平侯既不再回北境,朝中之事便最好也不要管了。” 炭火又旺了起来,陈良玉放下铲子,手放在光亮处温烤,“公主是说,太子殿下要改税制的事情?” 谢文珺醒觉她不能再说更多,偏过头去不再言语。 陈良玉道:“公主为何对臣女说这些?” 谢文珺挣扎着坐起身一把撩开帐子,陈良玉半侧着身,转过头看向她。 谢文珺道:“我不是来为太子哥哥敲打宣平侯的。” “臣女知道。”陈良玉把身子又侧过去些,努力挤出一个看起来不那么僵硬的微笑:“睡吧,臣女去寻些东西来把耳朵塞住,就听不到雷声了。” 谢文珺放下帐子,躺回被窝里闭上眼睛,龃龉道:“你不知道,我是……” 是在提醒你。 陈良玉找了一圈没找到可用的物什,索性将褥子撕开一个小口从里面薅了坨桑蚕丝,分成两小坨放手里搓。 虽说有些不讲究,可她本来也不是多讲究的人。 两小坨蚕丝被她揉搓成耳道轮廓的形状,塞进谢文珺耳朵里。 “臣女真的知道,多谢公主告诫。” 姚家老家是在苍南郡,陈氏也在,谢文珺的弦外之音,是要告诫她,太子要对姚家、对苍南出手了。 大抵是姚家此次献赠国库的银子填不平户部的账,上位者是要釜底抽薪,连根拔了罢。 城门失火,难免殃及池鱼。 陈氏族人名义上虽是放逐,可名下巨产到底是藏下一些的,太子改行税制得先平国库赤字,苍南一动,陈氏免不得要被扒层皮。 届时,火烧不烧得到宣平侯身上,可就难说了。 到了后半夜天上的雨水总算泄干净了,雷声停止,淅淅梭梭下起了雪粒子。 谢文珺已经睡熟,鸢容和黛青在门外两侧打着盹,只有陈良玉依旧保持着箕踞的坐姿守在谢文珺床榻前,明艳妩媚的脸随着云与地之间的明暗交替忽现忽暗。 这场入冬的雨雪没兆头地下了一夜,将院落里那颗孤零零的银杏树冠上仅剩的枝叶打落下来,贴在青石板地面上,被冲刷进砖缝里。 她最喜欢的落木秋景被一场雨雪败得不成样子,满院枯叶和雪落,清爽的良苑被恣虐得一团糟。 天色还雾霾霾的,陈良玉摁着乌黑发青的眼眶回到良苑,她从关雎楼出来时谢文珺还没醒。 这一夜睡得够呛,骨头都脆了,像是叫人拿铁锤抡过。 善妈妈来给她送衣铺送来的衣服,见人和衣躺着,靴子也不见脱,实在看不过眼,硬塞了两个丫头到她院里。 陈良玉被吵醒。她今儿上午不当值,便省了点卯的时间,补眠一刻,又被纷乱的动作声扰断安寝,是下人来扫院子了,屋子里还有两个年轻丫鬟在做事。 善妈妈见她转醒,道:“两个粗使丫头,洒扫浆洗的,小姐不喜闹不让她们说话就是。”说着冲那两个身着浅红布衣的女使吩咐道:“你们在小姐院里,只管干活,不许吵嚷,听见了没?” 两个丫头齐声附和:“听见了善妈妈。” 善妈妈展开新制的衣裳对着陈良玉身上一阵比划,她近一年个头蹿了许多,常穿的衣裳都短一截。陈良玉看着那一溜儿墨绿青灰的袍衫,实在提不起兴趣穿身上,便吩咐善妈妈收起来。 善妈妈一边麻利地收着刚送来的新衣,又将浆洗晾干后的中衣外袍分了类收进衣箱,一面不忘絮叨她:“小姐,不是我老婆子多嘴,您这生活起居没人照顾可不行,景荣走后,你连个贴身伺候的人都没有,上庸城不是北境,打不了仗……”她说着喉咙哽了哽,停顿了一下,饱经风霜的粗粝面颊上尽是愧色,“瞧我这张老嘴,又提起景荣那丫头了,徒惹小姐伤心,我不说了,不说了。” 她有一个自幼陪在她身边的玩伴,比她大两岁,是景明在臭水沟里捡回来的,善妈妈瞧着喜欢,便收来调.教一番送到陈良玉身边做了贴身女侍。 在军队撤出定北城的途中她换上了陈良玉的衣服断后诱敌,被紧随而来的敌军追击落马,数万铁骑残卷一般从她身上踏蹄而过。 等陈良玉回头去找时,那身熟悉的红衣之下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拼凑不出来。 “景荣刚去还不满一年,我若是这么快就让其他人来替代了她,我就像是一个忘恩负义的叛徒。” 说着喉头酸胀,眼底氤氲起一层雾气。 善妈妈停下手里的活,摩挲着陈良玉那双冰凉的手,内疚道:“好,我老婆子不说了,你说不要贴身婢女咱就不要。”掌心那双怎么也捂不热的手让善妈妈瞬间转移了心神,又开始絮叨:“一到冬天你这手脚就暖不热,加件衣裳再出门,还是穿得薄!穿哪件?” 陈良玉无奈又加了件里衣进去,指向那件浅杏色暗纹的常服,善妈妈服侍她穿戴整齐,这才满意地扭着丰腴的腰身走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晚秋与初冬的交接点,雪白皑皑覆盖了整座上庸城,天气寒意骤现。 陈良玉想起以往在北疆的日子,深冬时候经常下雪,白皑皑覆盖一座城,陈麟君带着她出去打猎总能猎到许多平日罕见的猎物。 长街闹市里开着一家裁缝铺,老板正忙着,看到陈良玉进来立即放下了手中的活:“呦,是您!那日眼拙没认出来,才知道是宣平侯家的小将军,谷子,快来见过贵人。” 当日被张嘉陵纵马撞飞的小男孩蹦蹦跳跳过来,由于是脸着地,他眉骨上还有瘀青未消,“见过将军。” 陈良玉有些脸红,“还不是将军。” “会是的。”老板道,“贵人是做衣服还是?” 陈良玉甩到柜台上一件样衣,“按这个,做几件四季常服,样式要好看些。” 上庸城的女儿家个个穿的衣服华丽锦绣,再看自己,不是戎装就是朝服,样式都不曾变过。母亲也为她裁制过两身像样的行头,但样式繁琐,一穿就耗了一炷香的时间,耗时还是次要的,主要行动起来束手束脚,她日常还是穿简约轻便的衣裳较多,可她又穿腻了那些青灰暗淡的便衣。 老板连连答应,抻开衣服打量了一番,道:“这衣服偏儿郎气,样式也老旧了,颜色也不衬您,得把这样式儿稍微改动改动,用丝线添些简单的缀饰,可行?” 那真是太好了,她就是嫌原来的便服样式枯燥。陈良玉道:“您随意。” “侯府这样的门户,要去的场合多,衣服全都一个颜色也不行,裁衣裳是咱干了几十年的老本行了,不少达官显贵都瞧得上我这手艺,您再听我一句劝,调换几种料子,刚好新进的几匹上等绸缎,都不是很鲜亮的颜色,您应该会喜欢。” 老板娘应和着,支使两位精干的伙计从后面抬出一口大箱子。 “您看看,这些缎子都是上好的贡缎,不是贵客来小店都不会拿出来。” 陈良玉随意瞧了一眼,点了点头,取出钱袋交付定金。老板边量尺寸边道:“您放心,我可是上庸城手艺最好的裁缝,做好了给您送到府上。” 长街这段是闹市区,鱼龙混杂,裁缝铺出来往前一个街口转角碰到了从巷子里冒出来的谢渊。谢渊披着大氅,正要登上马车,显然没想到能在这里遇上,呆愣了一会儿,竟也忘了说话。 “见过慎王殿下。”陈良玉清冽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回来。 “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多礼。” 他穿的不是常服,看装束是宫宴或要以使者身份替皇上接待来客时的穿着,想必是有公务在身,他来的方向往里走是平民居民区,什么公务要一个皇子来这里办呢? “殿下这是?” 谢渊道:“北雍质子到上庸城了,父皇让我去驿馆接待,安排质子的起居事宜,本来这事是该二皇兄来的,可父皇下旨查办姚崇山,德妃娘娘被幽禁,二皇兄尚在禁足,父皇临时让我接手此事。” 卖官敛财案姚家侥幸躲过后,太子又从衍支山行宫贪墨案上发力,查出衍支山行宫的账目差额巨大,宣元帝盛怒之下闭了德妃的宫门,禁了祺王的足,罢黜众多在朝任职的姚家子弟。贪民间的钱财宣元帝尚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贪了皇上的,那就是太岁头上动土了。 “北雍质子?”陈良玉问。 谢渊见她不知情,解释道:“因上次那几个北雍流兵劫持江宁的事,北雍皇帝理屈,为示讲和诚意,答应送北雍二皇子入凜朝为质。” 质子入他国一般是由礼部的人接待安排,双方为了彰显和谈的诚意,北雍送了个皇子来,又赔上了几箱珍宝兽皮,宣元帝也派了皇子接待,将那几个只吊着一口气的北雍流兵还给了北雍使臣,使臣当即将几人就地正法,一气儿完成后,双方和和气气笑逐颜开。 陈良玉略显失望。 她留了那几个人性命,本以为以此为筹码两国谈判时能让北雍多割让一座城池,却只换了一个没用的质子。 等会儿,谁?几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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