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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长相本就带着几分疏离冷淡,鼻梁高挺,眼尾上扬,一旦面无表情就看起来极其不好惹。 漫天的风雪与手中的利刃巧妙地与她本身的气场融合,杀伐果断的女将形象浑然自成。 被家族势力保护得很好的纨绔哪里见过真刀真枪的架势。邱世延已吓破了胆。 景明怕她一冲动真的下了杀手,急忙夺了邱仁善手中的玲珑杯,两指夹着用内力送了出去。 酒杯碎在墙上,砸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坑。墙下的二人同时抬头往窗口这边看,景明早已眼疾手快地落下了窗子。 邱世延趁陈良玉一愣神的工夫拔腿就跑,捂着那条残破的手臂跌跌撞撞冲出了巷子。 景明无心再逗留,取了横架上搭着的氅衣,靴子一蹬就要走:“邱大人,今日之事你我最好烂在肚子里,当作无事发生,令公子那边大人也得封了口,大人知道,若此事宣扬出去,我家小姐清誉受损,皇上和侯爷还留不留令公子的命可就不好说了。” 邱仁善踟蹰道:“景大人,那您……” “邱大人不必担心我的口风,我顾着我家小姐声誉,不会对外说半个字。” 邱仁善如蒙大赦,当下感恩戴德道:“景大人说得是,多谢景大人体谅老夫,这个竖子老夫定会严加管教,把他禁在家中不让他再出门,景大人慢走。景大人,这屯田之事……” 景明开门,踏了出去:“再议。” 陈良玉收刀入鞘,心下责怪景明不该丢那个杯子过来,她有分寸,怎么可能在皇城脚下杀人? 本想着下剂猛药,从根儿上剜了那膏腴子弟的色心,这下也不知道恫吓到位了没有。 陈良玉往回走着,却听到头顶一阵呵呵乱笑。仰头看,直呼今天出门没看黄历活该倒霉。 ——张嘉陵 害群的马搅屎的棍在同一天之内都被她遇上了。 张嘉陵从一处小宅二楼过道的矮墙上趴出半个脑袋,身旁有佳人相伴,“陈良玉,你怎么还钓鱼执法呢?” 张嘉陵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奇闻早已被编入鬼神怪谈,为人津津乐道,饶是她不怎么感兴趣,那些荒唐事还是有意无意进了耳朵。张府重家教,未娶妻之前不准纳妾,只是醒来后这短短几日,他却一口气在外养了三个貌美如花的外室,张殿成气得差点蹬腿儿西去,逢人便说还不如让他死了算了。 陈良玉睨视墙上闲人,道:“你什么时候在这儿的?” “我一直在啊,从你那样那样我就在了。”他学着陈良玉搔首弄姿倚在石狮子上对邱世延招手的样子,身段妖娆,眼神迷离,比花楼的姑娘们还要入木三分,“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陈良玉太阳穴的青筋突突地跳,扯了扯嘴角。容色正巧落在张嘉陵眼底。 “哎,你什么表情啊?你不会把我当成和他是一种人了吧?”张嘉陵急了,“陈良玉你站住你别走,这事得说清楚,我跟他可不是一类人,我虽然娶得多,但她们都是自愿跟我的,我是下了聘的,要钱给钱要宅子买宅子,我不干强抢民女的事儿,你别把我跟那种傻(哔)相提并论,你听见没啊,喂!” 陈良玉挥一挥衣袖,没听进去一个字,转身遇上来寻她的景明。 景明是陈麟君麾下副将,一年两次跟随陈麟君回庸都述职,在朝中混了个熟脸,大小官员跟前儿说得上话。 她道:“景明,怎么样?” 景明摆了摆手,“天衣无缝。” 说的是她费心学来的一身戏。 短刀还握着,陈良玉抱胸与景明并排走,“邱仁善六科入仕,擢至三品侍郎,当知锦绣仕途非得由修身齐家铺路,怎的就养出这么个辱门败户的公子?” 景明有些另眼,道:“你还知道这些?” “本是不知道的,可家里不是住着位知道的么?”家中放着谢文珺这么个谋士智囊,她便不吝请教,“当今天子最崇世风习尚,邱世延这番做派,他老子这官途做到侍郎位也到头了。邱仁善再不关上门修饬邱世延那厮品行,由着后嗣为非作歹,万千世界,总会有人代他行严父之责。”短刀鞘在掌心飞转,打落了屋檐簌落的雪屑,“旁人出手,可没个轻重。” ‘旁人’眼下自然是指代她自己。 景明道:“我还忧你当真要取那厮性命,如何与少帅交代都想好了。” 转过巷角,不再有墙檐边坍塌碎地的积雪。陈良玉跺了跺脚,“可得瞒下,叫大哥知晓了必得小事化大,多心费神。” 景明点头认可,转头一瞧,脸瞬间扭曲得像是吃了苦瓜:“恐怕,瞒不下了,少帅已经知道了。” 陈良玉顺着景明瞳仁的倒影看过去,陈麟君绷着脸,轩昂的身姿拦路虎一般站在那里。 哦豁!完了。 陈麟君踏着积雪走来,走得太急靴尖踢飞一圈白雪,“景明,自己去领二十军鞭。” 景明默然,道:“是,少帅。” 宣罢对景明的处置,陈麟君侧目看向陈良玉,“仗势欺人回来了?严伯怎么教你的,凡能谋者不诉诸武力,武力可能解决问题?” 陈良玉收了指尖转圜的刀,将刚记下的新词语活灵活用,“武力虽解决不了问题,但武力能解决傻.逼。” 古时与现代文明虽然词句意蕴不尽然相通,不过总归有相似之处。陈良玉不通解这一语汇的要义,但听得出那不是个好词句儿,且与邱世延此人莫名适配。 “……”陈麟君惊了半晌,头顶仿佛有惊雷劈过,呆若木鸡。醒神后震怒:“如此粗俗的言语你从哪里学来的?认识了什么不三不四的人?” 陈良玉朝身后墙上指了指。 ‘不三不四的人’瞧热闹的脸盘子还向外探着。 张嘉陵被陈麟君犀利的眼神盯上,呲着的牙即刻收了回去,冲陈麟君尴尬一笑,遁逃了。 陈麟君再不想多言,严声道:“回家祠堂里跪着,晚饭不许吃。还有,不准给景明送药。” “哦。” 陈良玉和景明垂手低头,准备各自受罚去。 走了十来步陈良玉留意到在刚才陈麟君站着的地方雪面上似有人摔倒拖拽出的痕迹,裸露出青石地面,紧跟着一连串凌乱的脚印。不知道是哪个倒霉鬼滑倒摔出来的。 运气背的人各有各的背法,譬如被抓包的她和景明,又譬如那位摔倒在雪地里的不知名仁兄。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是夜,月明星稀,风灯映雪照得侯府格外亮。 宣平侯府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在陈麟君的居处轻手轻脚地奔波。 绕过陈麟君院中边厢,黑影最后搜罗一眼四周,确定没人看到她,静悄悄闪进了一间燃着灯的房间。 “景明,我来给你送药了。”陈良玉小声唤着。 关上房门,四只眼睛的目光齐刷刷向她射过来,两只冷峻,两只同情。 景明趴卧在榻上,陈麟君正坐在景明睡榻旁一把交椅上,言笑不苟地看着她做贼似的猫进来。景明悲悯的表情好像在说:小姐,你今晚收拾铺盖去祠堂过夜吧。 陈良玉很识时务地低下头:“大哥我错了。” 陈麟君长腿一勾,给她勾了把椅子过去:“知道我为何生你这么大气吗?” 陈良玉自知做错了事,哪敢坐,于是很自觉地站着回话:“知道,我不该因为自己心中有气便武力殴打他人。” 陈麟君重敲了两下景明身下榻沿,骨节磕得‘砰砰’作响,气吁道:“说不到门道上去!那种败类打他一顿便打了,你本就是军营长大,跟人生出摩擦动了几下拳脚也不是多大个事儿,偏要自作聪明让景明私下会见邱仁善,北境大军裁撤在即,景明这时候去私会朝臣,咱们家便有了结党之嫌!” 转头训斥景明,“她胡闹你也跟着,一起犯浑,不知轻重!” 景明面有愧色,起身告罪,扯动了鞭伤,里衣又染就一片红。 陈麟君是真的动了气,不拦阻,任景明拖着刚受了刑的身子跪在榻上。 “良玉没回过庸都,不明朗庸都与北境的牵制羁绊,你也不懂?他邱仁善如何管教家中儿郎事小,朝廷疑心侯府与北境勾结朋党固权事大!” 景明弯着腰,不敢直肩,又或是因着鞭伤灼疼直不起来。 陈麟君斥了他好一顿,又转回陈良玉身上,“邱仁善看似无倚仗,实则背后有宫里的贤妃娘娘,贤妃是慎王生母,你前段日子要皇上赐婚那档子事儿,再添今日之事,种种迹象,皇上与东宫若多心起来,疑我们家是要支持慎王,你可辩解得清楚?” 陈麟君将得失利害撂了一通,火气也消了,“药留下,回去睡觉吧!庸都不是北境,说话做事要多周全些,今日之事若再发生,军法惩戒!” 陈良玉道:“是,大哥。” 景明道:“是,少帅!” 陈良玉将手中的小玉罐子放在景明榻沿上,脚底抹油,来到廊檐下深吸了一口气。 “小姐,小姐。” 陈良玉左看右看找不见人。 “小姐,我在这儿呢。”栏栅下伸出一个四方脑袋,嘿嘿一笑,“景明死了吗?” “没死。” “没死就好。” 景和与景明同为陈麟君的左右臂膀。景和一身武夫蛮力,头脑心性简单,只晓得听令行事,对人的要求是活着便好。 陈良玉越琢磨越不对劲,大哥怎么那么巧逮到她和景明?她咕叨着:“大哥为何偏就恰巧去了那地儿呢?” 景和摇着脑袋转身就要走:“不知道,不是我说的。” 陈良玉一个轻步跳到廊下的长凳上,一把揪住他的后领把他揪回来:“我就知道!又告我状,景和,你找打是不是?” 景和狂摇脑袋,甩得脸上两边的肉跟着有节奏地抖动:“我没有,没有告状,是少帅他问我,问我你和景明去哪了。” 陈良玉咬牙切齿:“你不会说你不知道吗?” 景和缩着脖子,“少帅哪有那么好糊弄,小姐你知道的,我笨,对少帅说谎肯定会被看出来。而且,实话实说挨罚的是你和景明,那我要是对少帅隐瞒不报,挨罚的可就是我了。” 陈良玉‘呵’一声,给他脑门上印了一记脑瓜嘣:“你还挺会明哲保身,我看你一点都不笨。” 景和揉着脑门,道:“小姐看你说的,我只是脑子笨,我又不傻。” 陈良玉就着长凳坐下,斜倚着栏杆,手臂随意地往后一搭,跷起了二郎腿,“大哥什么时候去的?” “跟你俩前后脚吧。” 陈良玉捋了下时间,道:“那这么说大哥没打算拦我啊。” 景和道:“是没打算拦,少帅在楼上全看见了,我也看见了。景明扔了杯子过去,我和少帅就下楼了,正巧碰上那兔崽子连滚带爬地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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