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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鹤章这才想到, 陈良玉此番是被皇上“秘密”召回的。他一时倒忘了, 明面上陈良玉眼下是应该在北境戍边。 李鹤章心里想, 万贺节时, 大将军与长公主头戴一顶幕笠从南囿马场东策门大摇大摆地长驱直入,当日便有不少官员瞧见了, 后来,长公主前往太皇寺祭母大将军也在身边陪着。 陈良玉回庸都这秘密可谓人尽皆知。 但守卫既说了人不在府中, 便是没打算见他。 荀书泰也没提点他陈良玉闭门不见该如何是好,着急忙慌跑来宣平侯府, 却被装样子的事儿绊住了。虽说事有轻重缓急,可这到底是鸿胪寺的差事,再怎么急,也急不到陈良玉头上。 本就是为求人来的,大将军即不愿露面, 他也不好硬捅破窗户纸。 李鹤章又吸了吸鼻子,鼻尖抽动。 忙来忙去,还是叫樨马诺人砍上一刀稳妥, 即便挡不住他们生事,受了伤也算跟皇上交差。 清早起的雾气这会儿还没散,不时飘些雨丝,路面湿滑,李鹤章不留神脚底“哧溜”一下,跌坐在地上。 他是从宫里面过圣赶来的,官袍还未曾来得及换下。跌下的一瞬间,守卫便亲眼瞧见一个身着深绯色四品官服、配金带的官员,抱着宣平侯府门左侧的镇宅石兽,哭出了声。 宣平侯府后院。 陈良玉提了一只叫花鸡,亲自送到江伯瑾的膳桌上。 马厩小厮摆上一浅口汤盘,把叫花鸡剔去骨头,撕成易入口的肉丝,盛在汤盘里。 难得这几日陈良玉都没对他吹胡子瞪眼,还感念他帮了个给樨擎传话的小忙,日日亲自送饭食,江伯瑾很是受用,又跷起了二郎腿,脚一下一下地打节拍。 小厮刚撕下一只肥鸡腿,不等剔骨,江伯瑾便咬了去。 前来通报的守门侍卫很快追到马厩,“大将军,鸿胪寺卿李大人为樨马诺抢掠民财、毁田一事求见,人在府外。” 抢掠民财,毁田—— 陈良玉顷刻便猜到是怎么一回事。 江伯瑾脊背一寒,咬着鸡大腿还没啃一口,牙口一松,鸡腿“啪嗒”掉进了汤盘里。下一刻,膳桌被一道凌厉的掌风拍得震天响,震得汤盘在桌面上跳了几跳。 陈良玉掀起汤盘往膳桌上一扣,江伯瑾的饭被扣在下面压着,“你别吃了!” “别浪费别浪费,都是粮食。” 江伯瑾唯恐陈良玉一恼,把这一盘香喷喷的肉扫下去,马上伸开断臂护着。 陈良玉牙关紧咬,“我回来再跟你算账。”说着转身从仓廪出去,对前来通报的守门侍卫道:“请李大人去前厅。” “是。”侍卫一路跑着去府外请人。 陈良玉方才走过后院的拱门,往前便是湖心亭,突然感到后背似有一阵凉风吹过,侧目一看,江伯瑾果然跟了上来。 后院这片地方冷清,侍卫和下人都不常从此处过,四周无人。 江伯瑾道:“你阻止他们干什么?他们闹得乱子越大,你那长公主才能越快回来。不过几垄麦子,一些不值钱的手工物件,抢也抢了,毁也毁了,值几个银子?日后赔付就是了。” 陈良玉道:“日后是几日后?被抢了东西、毁了田地的黎庶可知日后有人来赔?毁田,在百姓眼里就是有人要断他们活路,但凡有一个人因此一事想不开去跟樨马诺拼命,这笔罪孽记在谁的头上?” “本将只让你去递句话,叫樨擎上奏皇上,言明长公主准了黛青的婚事,只待长公主以尊者身份出面证婚便可迎娶,让樨擎千万坚持拜别长公主再离去。不管是樨擎上了太皇寺,还是长公主下山,只要皇上开了这道口子,我自有法子救殿下出来,什么时候让你教唆樨擎抢掠、毁田?” 陈良玉大步流星往前厅走。 “我早应该想到,以你的为人,所谋必非良善,仿佛只有天下乱成乌糟糟一团,你才舒坦。早该让二哥赶你出去。” 江伯瑾停下步子,不跟了,在陈良玉身后道了一句:“你当你二哥不知此事吗?” 陈良玉脚步顿了顿。 是了,方才她没想通的一件事,李鹤章都把办法想到侯府了,必是事态兜不住捅到皇上跟前去了。这么看,除了抢掠、毁田,必然还伤了人,而樨马诺远来是客,皇上是决不会出兵伤和气的,逼得李鹤章没了主心骨,这才登侯府的门。 可既然事态已经闹到如此地步,她竟全然不知。江伯瑾是做不到的,只能是陈滦要瞒她。 “行谦知道你不会同意毁田,才瞒着你。你想过没有,皇上也清楚你做不出毁田这等事,只有这样,皇上才怀疑不到你头上去。你当皇上幽禁长公主是忌惮什么?他最怕的不是长公主手里那点权柄,他最怕你,与长公主勾结上。” 江伯瑾知道她听进去了。 “樨马诺是草原最强盛的部落,兵马强悍,长公主、皇帝都想拉拢。这事御史台、庸安府已经插手其中,你还去做这个出头鸟作甚?” 陈良玉道:“殿下最重农耕,是我叫你去找樨擎递话的,此事我难逃干系。樨擎再多毁几亩田,殿下下山后会第一个劈了我。” 樨马诺的兵马再强悍,打过来也是她扛着。 “樨马诺民风彪悍,野蛮人,对生灵毫无悲悯,哪怕他们自己人死了顷刻便被拖去荒山野地喂了秃鹫,再不制止,恐怕要出人命。” 她麾下的鹰头军是刀马贼天生的克星。 前两年她几次出兵,将酋狄、奎荣和樨马诺三个最大的草原部落攻打得屁滚尿流、赶入草原腹地之后,部落首领再无一人敢面对面与她叫板。想来樨擎并不知她人在庸都。 事态因她而起,也应当由她去解决。 樨擎见到她便自然会有所收敛,安生度日,也能免去一场干戈。 陈良玉随李鹤章赶到城郊时,樨马诺的马还在田里撒欢、吃穗子。 樨马诺此次驱了三百来匹马。 放眼一望,青苗被践踏得惨不忍睹。 田垄之间被踩夯实的小径上,到处是眼神无光、不知所措的庄户人,全家老小一起跪趴着哭喊,连连向樨马诺的铁蹄磕头。 樨马诺的彩帜绕着牵马人的肩头舞动,他们在为此欢呼,嘴里发出戏弄的笑声。 “唔吁——”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别停下来,继续磕头,快磕!” 远远地,其余草原人也纷纷挥着手中的马鞭,大笑着附和,“磕啊,继续磕!快磕头!” 平民听不懂叽里咕噜的草原语,但也能听出那是不怀好意的。实在没法子了,便有祖孙二人踏进田里,张开双臂挡在马前头。一个裹着豹皮的草原莽汉勒马后退了几步,一个助跑,黑马嘶鸣着越过祖孙二人的头顶。 又是一阵欢呼雷动。 高大健硕的黑马转身踩倒了更多麦穗。 老人挥起锄具,锄向正在咀嚼麦穗的牲口。 樨马诺的马是配了铁甲笼头的,那位老者不知道马的弱点在下肢,一锄头下去,锄在铁甲上“叮咣”一声。 没伤到马分毫,却激怒了骑在马背上的人。 那人猛地抬起粗壮的右腿,狠狠地踹向老者的肩膀。老者重重跌在麦丛里,又压弯一茬穗,四肢摊开,嘴角咳出血渍。 马背上身裹豹皮的莽汉的双眼圆睁,轻轻抚了抚爱马的笼头,又对马说了些听不懂的话,似在安抚。转瞬目光透露出一股狠戾,乱糟糟的须发在风中肆意飞舞,马缰朝后一勒,马蹄扬起,就要往老者身上踏去。 黑马嘶鸣,一跃而起。 少年扑倒在老者身上,“阿爷……” 铁蹄没踩碎少年的背脊,被一把旋转而来的短刀削断了前肢。 陈良玉收回鹰云纹刀,握在手里,在田垄上翻身下马。黑马倒在麦田中,汩汩流血,连带着马背上的人也摔了几个滚。 李鹤章赶忙追在陈良玉后头,与她讲明这位从黑马马背上摔下来的莽汉的来历。 此人正是樨擎的亲弟弟,名樨苍。 陈良玉扶起祖孙二人,把他们送到小径上。 樨苍爬起来,跪在黑马前头瞧了好一会儿,直到黑马气绝身亡,才缓缓站直身体。他耽视着陈良玉,眼神阴狠,用蹩脚的中原话道:“阁下是谁?” 陈良玉不答反问:“樨擎何在?” 樨苍道:“我不认识你。为什么,要杀我的马?”草原人不重人命,反而对马异常珍视,他们的坐骑皆是从幼崽时期就开始挑选,亲手养大。方才情况危急,陈良玉已顾不上那么多了。 陈良玉道:“阁下又为何要伤我朝子民?” “我听不懂。” 陈良玉便又用草原话重复一遍,言罢,又道:“樨擎人在哪?叫他来见本将。”她并未在这群踩踏青苗的蛮横人里头看见樨擎,那么这个樨苍便是这群刀马贼的头儿。 樨苍道:“我哥哥,不在。你杀我的马,我就杀你。”言讫,挥出一把长刀。 刀锋挥过来那一瞬,陈良玉当即手腕一翻,鹰云纹刀覆在樨苍的刀身上,狠狠下压。她刀法极快,樨苍还未反应过来,短刀的刃便已飞身绕了半圈划破他的腕处,鲜血喷溅。 长刀坠地,樨苍捂着手腕跪地惨叫。 陈良玉道:“樨擎在哪?” 樨苍的手腕处传来剧痛,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发抖,冷汗瞬间从额头冒出,顺着鬓角,滴落在脚下的青穗上。 他道:“我哥哥,没有出城。” “还不叫你们的人立即从田里出来!” 闻言,樨苍吹了一段音调怪异的哨子,四处的草原人像是收到什么不可违抗的指令一般,赶着马,往官道上聚集。 有顷,官道上匆忙赶来一驾马车,车顶悬吊的姓氏牌子写着一个“盛”字。马车行驶到距陈良玉还有一段距离,缓缓停下。 盛予安从马车上跃下,紧忙小跑过来。 “大将军,怎劳您来了?” 李鹤章拍了拍胸脯:“我请来的。” 盛予安朝他一揖,“李大人。” “盛大人来得正好,”陈良玉令盛予安留下安抚被踏毁农田的庄稼户,“本将去找樨擎算算这笔账。你留下,告诉他们今岁的粮食收成朝廷会赔给他们,务必别再螳臂挡马。” 樨苍仍在抱着手腕在地上打滚,陈良玉本想捆了他给樨擎做见面礼,可她今日并未带兵前来,身后只跟着几个亲兵。方圆几里,除了田垄里的青苗,最多的便是穿着兽皮的樨马诺人,再就是无辜的百姓,两方戗战起来她也讨不到好,还会祸及无辜。 便先放樨苍一马。 陈良玉牵起马缰,玉狮子拱了拱她的手背,跟着她朝前走。 祖孙二人朝陈良玉拜下,李鹤章与盛予安上前,一人扶起老者,一人扶起少年。盛予安的手还搭在那少年的肩上,冷不防从后面射出一支冷箭,贯穿了少年的胸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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