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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迹还未洇红胸前的衣料,那少年的眼神已发散了。 陈良玉猛然回首。 就在她的眼前,少年的膝盖率先着地,发出沉闷的“噗”声,随即身躯缓缓倾倒。他双臂本能地想要撑住地面,却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 “阿爷……” 微弱地唤完一声“阿爷,他便仰倒在一片折了的麦秆上。 “禾生!”老人踉跄着扑到孙子身边。 “禾生,你醒醒啊……醒醒啊……”老人的手慌乱地在孙子脸上摸索,老泪纵横,嚎啕着,泣不成声。 樨苍半跪在地上,举着另一条胳膊,那衣袖里藏着袖弩,“要有人为我的马偿命,我杀不了你,就杀他。” 几个亲军一拥而上,把樨苍压制在地上捆了手脚,缴了他的长刀与袖弩。四周的樨马诺人见此当即策马而来,围了一个圈,将陈良玉等人包围在圈里。 樨苍好似才发觉他们的人马远超对方,大吼一声:“掰呀嘎哈啦!” 给我杀! 刹那间,樨马诺人野性大发,发出阵阵狂吼,不由分说地举刀砍杀,所到之处一片混乱。 陈良玉仓促出剑迎战,淆乱中把李鹤章和盛予安塞进马车,挡下几柄挥来的砍刀,忽而在到处是刀剑碰撞的响动中辨出兵器刺入血肉的声音。 樨苍正将一柄长矛扎进老人的咽喉。 风声与狂吼声陈良玉似乎都听不见了。她一路劈开横扫来的长刀,在樨马诺的重重围困里杀出一条血路。 而后—— 一刀抹断了樨苍的脖子。 ------- 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97章 田间地头的樨马诺人一见樨苍死了, 发出阵阵狂野的呼喊,不多时便将陈良玉团团围住。 陈良玉旋着短刀收回鞘,那上面还沾着樨苍的血没擦净。她提起长剑,飞跃上玉狮子的马背。 樨马诺的人马越聚越多。 陈良玉在一群如狼似虎的樨马诺人中左冲右突, 身旁仅有寥寥几个亲兵紧紧相随, 一面攻防,一面还要留意马车里的盛予安与李鹤章, 从樨马诺人的刀下救百姓。 一柄三棱状的狼牙棒恶狠狠朝陈良玉砸过来, 陈良玉抬剑接下这一棒。棒头密布尖锐狼牙, 与黑铁铸剑相击划出一路火花。 陈良玉震开尖刺锋利异常的铁棒。 趁着这间隙, 双腿一夹马腹, 玉狮子一声嘶鸣, 前蹄在空中奋力刨动, 将面前几个樨马诺人逼退。 樨马诺人作战时悍不畏死,不断有新的人马冲上来。陈良玉身后的亲兵拔出短刀, 与冲过来的樨马诺人近身肉搏,逐渐体力不支。 那人勒马掉头, 手持狼牙棒又挥了过来。 陈良玉余光瞥见周遭的樨马诺人,只有以狼牙棒作武器的这个人身披与樨苍一样的豹皮。她打马迎上去, 狼牙棒向她砸过来的瞬间仰面一卧,在马背上躲过一棒,顷刻,手腕灵动一转,澜沧剑直刺那人的腰腹。 “噗——”一声闷响。 剑尖剜入对方腹部, 入肉几分。 玉狮子惯性向前疾跑几步,澜沧剑顺势划破他披在身前的兽皮,在腹部带出一道极深的伤。樨马诺人身体本能地向后仰去, 跌落马背,狼牙棒落在空处在黄土田垄上砸出几道痕。 那人捂着腹部的剑伤,喘着粗气。 一把黑玄铁剑架上脖子,求生欲迫使他操着不流利的中原话自报家门,“我是万贺节使臣,我要见你们皇帝……”他们的勇士要死于战场,在这里被杀死得憋屈。 寒肃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让你们的人住手!” 那人乍一听到此声,似乎是吓得一激,随即他的视线落在澜沧剑上,缓缓往上抬。 不可置信一般圆睁双目。 “你怎么,会在?” 她不是应该镇守在中凜北境三州吗? 樨苍今岁才年满十六,尚未上过战场,眼前的女子没戴鹰头甲和盔,樨苍自然不识得此人。他是随樨擎跟中凜北境的鹰头军交战过的,战时黄土飞沙,凜军惯是裹挟严实了上阵,他一时没认出那张脸,可他识得中凜北境兵马大帅的声音和眼睛。 陈良玉将剑一送,颈上一凉,那人哇哇乱叫两声,当即对着还在冲杀的人群喊:“哈达吉!嘿温嘿嘚格!” 住手!快停止! 披着兽皮的人马依旧暴动,他忙从脖子上摸到一根细绳,扯出个骨哨吹响。动乱的人马渐渐平息,朝哨音响起的地方看过来。 刚静一刻,又有马蹄声奔来。 陈良玉剑尖对准了那人的颈脉,“吹哨子,让他们停在原地,都别动。” “不,不是我们的人。” 哨声再一次响起,马蹄声越来越近,听到哨音,樨马诺人向两侧退去,中间让开一条路。 “大将军,无事吧?” 高观带领南衙十二卫的人策马奔袭而来,马背上还驮着一个身穿暗紫绯色宫廷内侍衣裳的人,应当是御前太监。 陈良玉一见熟人,将剑锋从那个樨马诺人颈侧挪开,提着剑柄从脚下青翠麦秆上跨过去,“高统领,来得真是时候,我这正缺人手。” 阴雨天田里的土湿黏,陈良玉走到路边,抬脚反复在丛生的野草上蹭,把鞋底那团黏糊糊的泥蹭掉。 车厢外的打斗声止了,盛予安与李鹤章颤颤巍巍从马车里露出头,扶了扶官帽,一前一后从车辕跳下来与高观揖礼。 高观先下马,又搭把手将马上的郑合川扶下来,回过二人的礼数,再朝陈良玉一拱手,道:“下官今日休值,在长街上瞧见您一路打马出城,琢磨着您就是为这事儿来的,就让底下两个小兄弟跟你后头,有事也好及时赶来。下官多嘴问一句,哪路人才把您这尊大佛请来了?你出面不打才叫怪事,这不,得信我就紧赶着来了。” 盛予安闻言将李鹤章推上前,拍了拍李鹤章的胸脯,“李大人请来的。” 李鹤章拍掉盛予安的欠手,“你别说话。”他往盛予安身后一藏,偷偷瞄向高观,“本官也是实在没法子了。” 高观没往他那边看,自顾与陈良玉交谈,道:“这儿我来处理,大将军先跟公公进宫。” 郑合川瞻视这片田畴麦野,不远处趴着一老一少一莽汉,皆已不动弹了,麦垄上横着一头被削断前蹄的黑马,四周被踩低的庄稼地里倒十来个身披牛羊皮的樨马诺人。樨马诺的人马伤了不少平民,但好在陈良玉和她手下几个身手不错的亲兵拼死护着,没再多亡几条人命。 他见了礼,“大将军。” 陈良玉招呼了声:“郑公公。” 郑合川躬腰道:“大将军,陛下口谕,召大将军入宫觐见。” “臣领旨。” 说着去牵玉狮子。 郑合川紧跑两步,追在陈良玉身后,“大将军。” 陈良玉转头,问道:“郑公公,皇上还有别的旨意?” 郑合川摇摇头,“陛下没旁的旨意了。”他打量了一眼陈良玉的衣着,墨青色束腰长袍沾了污血,不显血色,却瞧着这里深一块那里浅一块,窄袖束着两圈银护腕也溅上黏稠的血渍。 这副仪容不宜面圣。 “不差这一时,大将军还是先回府上换了官袍再进宫。” 陈良玉低头看自己一身的尘污血迹,“多谢郑公公。” 言罢,立时上马回城。 从田间樨马诺人让出的小径上穿行而过时,小径两旁的樨马诺人提着砍刀,有人想往前冲,被身旁的人适时拽下。 盛予安搡了下缩着脑袋的李鹤章,“李大人,你我也该回城候旨了。” 樨苍死了,以使臣的身份死在大凜境内,此时皇上若不追究难以向樨马诺交代,轻则影响互市,重则边境便又要掀起兵事。人虽不是死于他们二人之手,可既在场,又是各自领了有关樨马诺的差事在身上的,谁都难逃其咎。 以为抓住了救命稻草,没想到请来了阎罗王,李鹤章命更苦了。午间在宣平侯府门前抱着石兽的腿哭过一场,这会儿是想哭也哭不出来了,他愁着一张脸,提着官袍下摆钻上盛家的马车。 时近日暮,天色晦暗下来,浓云遮在崇政殿上方,雨丝更绵密了。 郑合川在殿中跪着禀复,谢渊垂眸听着。说到陈良玉在城郊因樨马诺人踏毁民田失手错杀了樨苍,谢渊一笑置之,“失手错杀?” 郑合川磕了个头,“奴才失言了。” 杀了就是杀了,是有意为之,还是失手错杀,不应当是他这个御前太监下判词。 谢渊在金銮殿的龙椅上坐了一日,甚感疲累,起身松了松筋骨,踱到崇政殿外。郑合川一甩拂尘,也跟上去。 “郑合川。” “奴才在。” “你太不了解陈良玉,死在她手里的人,怎会是错杀?” 郑合川从谢渊的语气中辨出皇上似乎对此事并不生气,“奴才是伺候陛下的,当然不了解大将军。是奴才多嘴。” “当真多嘴。” 郑合川抬手就要掌自己嘴。 “行了,掌给谁看?” 郑合川道:“奴才自个儿长长记性。” 天空灰霾,两只高雁在空中低飞,掠过皇宫的檐牙哀叫盘旋。宫殿的屋脊与瓦面是匠人们丈量好的坡度,鸟类的趾爪扒不住,两只雁打着圈转几个来回便飞远了。 谢渊道:“杀人偿命,伤我朝子民者,该杀。樨苍是草原使臣,当时不杀,来日恐有出兵之日才能取他性命。” 郑合川道:“如此那对爷孙就白白丧了命。” 谢渊默立在雨幕前,瞧着殿外一处低洼积了水,雨势渐渐急了。 他早有怀疑,樨擎求娶江宁身边那个女史,却非要等到江宁下山后为二人证过婚再回草原,是有人想借樨擎的手在庸都掀起风波,逼他松懈太皇寺的禁卫。 陈良玉为阻止毁田杀了樨苍。 这是否足以证明,樨马诺在庸都闹乱子陈良玉压根儿不知情。 只要陈良玉不曾参与其中谋划,相比之下,樨擎闹事是不是谢文珺授意已不是那么重要了。 谢渊在崇政殿前迎着风站了许久,直到一个身穿紫色官袍的身影撑着伞由远及近,匆匆往崇政殿赶来,他才转身回了殿内,“郑合川,把盛予安和李鹤章给朕叫来,召刑部尚书谭遐龄。” “奴才遵旨。” 陈良玉掸了掸肩袖上的水汽,才踏入大殿,掀摆一跪,“臣参见陛下。” 谢渊没急着赐她平身,“在我朝国都杀使臣,你跟朕说说,你怎么想的?” 陈良玉道:“樨苍毁民田在先,滥杀平民在后,此举是敌寇所为,非友邦。驱逐外寇是臣本职。” 谢渊轻轻一拍御案,斥道:“你少搬这些文绉绉的书袋话糊弄朕,说实话,为什么杀人?” 陈良玉照实说了,“樨苍骑马踩倒大片青苗,那些地都是佃农租种的,就等秋后收成了,还了地主家的租子,还剩些口粮,这一年就算有了着落,勒紧肚皮也能过。这一季庄稼毁了,哪还有活路?百姓自然不依,就上去拦,这下惹怒了樨苍,就要驱马踩死一对爷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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