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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献堂不能光明正大地求陈滦把赵兴礼提到大赦名单上,他怕触怒皇上,顷刻便杀了。 于是他道:“唉,无事了。你走吧。” 陈滦:“……” 他眼瞅着江献堂的脸色从纸白涨得通红,这小老儿背过身,仍是一句话都没说。 陈滦道:“听闻赵御史在狱中生了一场病,人快不行了。” 江献堂脸色更苦楚,止不住地唉声叹气。 “老夫,想劳侯爷在陛下面前求个情。西岭事端多发,侯爷可否向皇上提一嘴,令他前去西岭查明叛军一应有关诸事,戴罪立功?” “中丞大人何不自己向皇上求情?” “大赦一事,陛下撇开御史台,侯爷该知道是何用意。” 陈滦道:“中丞大人可还记得,赵兴礼升任佥都御史办得第一桩案子?” 江献堂身体晃了晃,有些晕眩。 哪里能不记得,宣元十六年赵兴礼擢升佥都御史,查的第一桩案子就是苍南陈氏与当年的工部尚书姚崇山的族人勾结敛财,引发一场饿死无数人的苍南民难案。陈氏众人斩首无数。 此刻他面前站着的年轻人,也是陈氏血脉。 江献堂既知求人无果,便转身蹒跚步态走了。 “中丞大人留步。” 江献堂顿足,骤然转过身来。 陈滦道:“朝廷深陷困局,下官可以先将私怨搁置一旁,愿替大人开这个口向陛下求情。” “多谢侯爷。” 江献堂顿在原地,目送陈滦大步往禁中走去,身体僵硬,四肢冰凉。陈滦愿赖以援手是好事,可旧事重提,便是点开他欠下宣平侯府偌大一个人情。而这一人情,不是他自个儿能还得起的。 陈滦意在御史台。 江献堂叹了一声,想到自己年轻时与赵兴礼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脾性,也是个愣头青,做人做事一丁点儿不留情面。 人一旦步入暮年,曾经笃定的想法也悄然改了模样。 他视赵兴礼如亲子。 皇上不赐一碗药,一场不起眼的风寒便能要了人的命。曾最嗤之以鼻的人情世态,成了他换回赵兴礼性命的唯一筹码。 陈滦在崇政殿前头的广场上巧遇上翰林大学士谷珩,便将大赦名册转手递到他手上,掐着时间便要从东华门出宫,去城门口接严姩了。 谷珩打开名册看了一眼,道:“侯爷,陛下传召。请。” 端午停朝一日,谢渊却仍扑在崇政殿。 各地的奏章堆积如山,他批了一叠又一叠,额头渗出薄汗,郑合川在一旁举着把凉玉扇子扇风。 陈滦进殿跪拜。 谢渊不蔓不枝,扼要地道:“江献堂拉拢你所为何事?” 陈滦叩首,道:“江中丞托微臣向陛下为赵兴礼求情。” “你倒诚实。” “臣不敢欺瞒陛下。” 谢渊一抬手,“赐座。”内侍紧着搬了软凳来。 “谢陛下。” 谢渊道:“朕想听一听宣平侯如何为赵兴礼求情?难道西岭叛军之祸,离了他赵兴礼,竟无人可解了吗?” 陈滦道:“自然有。” “说说看。” “良玉出征平叛,不日兵祸可消。” 谢渊道:“你的意思是,朕非放出来一个不可?” 陈滦道:“两个都放,事半功倍。” “你大胆!” “陛下息怒。”陈滦撩袍一跪,“臣还有一言。” 谢渊哼一声,头后仰倚在龙椅上。 陈滦道:“南境与西岭皆有兵事,农桑粮税更要稳着,如今长公主在太皇寺为惠贤皇后娘娘超度祈福,农桑署诸事没个主心骨。右相之位空悬多年,臣请陛下,立相为皇上分忧。” 谢渊眉梢微沉,脸部线条紧绷,讳莫如深。 藏尽了心事。 农桑粮税在谢文珺手中确是他心头一患,陈行谦提醒了他,大凜是该立相了。钱粮之权挪到中书,谢文珺便只剩一个空架子,也就无甚可忌惮了。 稍一会儿,谢渊道:“你先退下罢。” “臣告退。”
第100章 午后袭来一阵子暑热, 谢渊心气有些浮躁。 郑合川挥动凉玉扇子扇得更卖力,“陛下,奴才叫人去凿冰来解暑。” 谢渊屈指一动,让他去了。 恰恰在谢渊头脑昏沉的当口, 淑妃翟妤宫中的管事太监碎步如飞, 一路小跑而来。他跑得气喘吁吁,远远地挥手招呼郑合川, “郑公公, 郑公公。” “叫嚷什么?惊扰圣驾有你好看。” 管事太监躬着腰, 喘道:“郑公公, 劳烦通禀皇上, 我们娘娘今儿去凤仪宫给皇后娘娘请安, 不留神肚子叫柔嘉公主撞了一下, 当下便见了红,回宫后娘娘肚子一直不舒服, 请皇上去瞧瞧罢。” “在这儿候着。”郑合川当下进殿通禀。 须臾,殿内传出器物倒地的声响, 紧接着谢渊便大步跨出崇政殿。 郑合川慌忙传御辇。 谢渊朝着后宫赶去,脸色阴沉得可怕。路过的宫女太监纷纷面朝墙避让。 昭华宫跪了一地太医, 翟妤卧在贵妃榻上,一个清秀的背影正要给她把脉,却被她怒声呵斥。 “皇上驾到——” 见一道明黄身影走进昭华宫,翟妤推开来为她诊脉的太医,一气儿朝谢渊奔过去, 扑进怀里。 谢渊急切问道:“可有伤到哪里?” 翟妤脸埋在谢渊胸口,“皇上,大巫祝说宫里有煞星冲撞了皇儿。” 谢渊神情骤敛—— 煞星。 郑合川掬笑道:“淑妃娘娘, 宫里不信鬼神命煞之说。” 谢渊想拦腰将翟妤抱进殿内休息,一抬手,才看见荀淑衡牵着柔嘉的手从昭华殿走出。 “臣妾参见皇上。” 谢渊停在半空的手滞了滞,“皇后也在。”一把抱起翟妤回殿。 荀淑衡盈盈屈膝,对谢渊行肃拜之礼,“柔嘉不当心撞到淑妃,臣妾代柔嘉向淑妃赔罪,此事是臣妾的过失,请皇上降罪。可淑妃不愿让太医诊脉,还请皇上劝解。” 翟妤道:“臣妾不信太医。” 荀淑衡起先以为她不喜外男触碰,便特意将刚进太医院不久的女医宣过来。翟妤却仍不愿诊脉。 “不要耍性子。”谢渊轻责,“皇后平身,你有身子,别站着。” 他扶翟妤坐回贵妃榻,吩咐底下跪着的医正,道:“给淑妃诊脉。” 医正道:“是。”竟是女声。 谢渊端详她一二,“何时来太医院的?”瞧着面生。 那位太医浑然没听到一般,专心把脉。 郑合川偏头一瞧,道:“回陛下,此女是梁溪城九华山庄叶家的,万贺节后才进的太医院,尚不熟悉宫里的规矩,回头叫掌院好好地训导。” 听郑合川这么一说,谢渊才知这位便是万贺节赢得各方医使的女医,念她出身医药世家,医术了得,破例让她进了太医院。 叶蔚妧把过脉象,开口道:“是你们不懂医者的规矩,求诊问药时,少言。胎气略显浮动,不是叫什么冲撞了,只是娘娘怀胎才满一月,胎元未固,仔细养着,无大碍。” 此人实在太没规矩。 谢渊本就为两地兵事焦头烂额,叶蔚妧言辞间尽是不敬,当即触怒龙颜,“如此恃才傲物,难守医者本心。逐出太医院。” 翟妤却有些兴味盎然地看着叶蔚妧。 中凜宫中憋闷,这个人还勉强像个活人。 奴才上前要将这女医拖走时,翟妤先一步问谢渊讨人,“皇上,这个女医臣妾想留着。” 谢渊目光落在翟妤的小腹上,月份太小,还未见隆起。 他十分珍视这个孩子。 “随你,想留便留。” 既然无碍,谢渊嘱咐一句:“仔细养着身子,前朝事多,朕改日再来陪你。”便起驾回崇政殿。 翟妤脸色僵了一僵,但也不好强留,只得深施一礼,“臣妾恭送皇上。” 谢渊行至门前,转身看向荀淑衡,“皇后,陪朕走走。” 荀淑衡福了福身,“臣妾遵命。” 荀淑衡牵着柔嘉,随着谢渊沿着宫道默默走出一段路,相顾无言。御辇在身后不远不近跟着,静得能听到辇车“吱嘎吱呀”的声响。 “柔嘉她……” “皇后你……” 二人同时开口,很快又陷入僵持。 从御驾至昭华殿,谢渊从始至终没有正眼看柔嘉一眼。他不愿听荀淑衡说起柔嘉又认了几个字,不过是会在纸上涂画,连一句父皇也叫不清楚。荀淑衡执意不愿将柔嘉送出宫,他已准了,自己就权当宫里没这个孩子,可她为什么还是不满意? 究竟要他怎样,她才会满意? “万贺节各国使臣贡了许多小玩意儿,叫柔嘉还有武安侯的那个小女挑选些喜欢的,回头朕叫人送到凤仪宫。” 谢渊说的小女是陈怀安。 荀淑衡又一福礼,“多谢皇上。” 她握着柔嘉的手又紧了一紧,脸上终于有一丝笑意。 谢渊伸手去搀她,“怀着身孕便不必行礼了,显得你我夫妻生分。” “是,臣妾知道了。” 谢渊嘴角勾了勾,不经意看柔嘉一眼。 这孩子眉眼十分像他,长得粉妆玉琢乖巧可爱。可她的双眸总是滞涩的,她看着前路,跟着荀淑衡的脚步慢腾腾地走,见到他既不躲闪,也不上前。 更不会行礼问安。 精神头好些的时候,她也会像一个正常孩子那样跑跑跳跳。更多时候,她只是纸塑童女一般安静坐在那里。 荀淑衡与翟妤同时有孕,这般喜事,多少驱散了谢渊心底因皇嗣一事而积聚的霾。 他盼荀淑衡能为他生下一个嫡皇子。 “皇后,你认为‘琮’字如何?” 琮—— 荀淑衡稍作思忖,道:“中正,端方,是个好字。” 谢渊眉梢轻扬,浮起一抹意态闲适的笑,释道:“以苍璧礼天,以黄琮礼地。治社稷,安天下。” 荀淑衡一诧。 谢渊道:“朕更看重咱们的孩子。” *** 大赦过后,谢渊下旨擢程令典为中书令,命翰林大学士谷珩兼任中书左侍郎,调司农寺少卿盛予安为中书右侍郎,下诏在长公主祭母期间,中书协助料理农桑署诸般事宜。 与此同时,陈滦升任大理寺卿。 五月中,西岭兵燹之患愈演愈烈,陈滦再上书陈请特赦赵兴礼,令其前往西岭之地将功折罪。 谢渊与中书议过之后,拟了一道赦书。 赵兴礼未复佥都御史之职,以黔首之身只身踏上行程。 樨擎仍不时闹到宫门口来,起初停留在庸都只是为了迎娶恪尊,眼下又添了一件事,便是等死牢的陈良玉问斩。 等来等去,也没等出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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