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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彧靖递进去一张令牌,里头的人看了,便敞开了门,“秦姑娘,请。山长在明礼堂。” 李彧靖往巷口巷尾望了两眼。 守门那人道:“守翠柳巷的人,每日酉时给他们几两碎银,打发他们去吃酒了。”便将李彧靖请进书院。 谷燮吊了一个小火炉,学山野闲人煮酒烹茶。 她长发盘了发髻,穿着用最粗的生麻布制成的斩衰。姚霁风死后,她骑快马赶去收殓了他的尸身,葬了他,此后便一直穿着守丧的素服。 “阿彧,这么急,出了什么事?” 李彧靖道:“前些日子一群草原打扮的人闯进倚风阁,一顿好砸,喊着让主事交出陈大将军。我觉得事出蹊跷,留心一打听,才知大将军杀了樨马诺首领的胞弟,被皇上打入死牢,听说秋后便要问斩。我好容易才趁主事今日醉酒,买通龟公赶来找你。长公主上月前往太皇寺祭惠贤皇后娘娘,自此音信杳无,再无半点消息,大将军也被打入死牢,朝廷这是要变天了?” “问斩?” “你竟不知?” 谷燮手一抖,拨弄小火炉的铜挑晃了晃。 陈良玉因杀邦交使臣被皇上打入刑部大牢她是知道的,也听闻武安侯夫人严姩为此事马不停蹄地从逐东赶回来,携老侯爷与武安侯的铠甲直直地跪在皇宫殿前,为陈良玉求情。 难道皇上真会为几个樨马诺人,处斩陈良玉? 李彧靖压低声音,道:“昨日,倚风阁来了几位大人,言谈之间我偷听到几句,似乎是,要从长公主手里夺权。” “这就说得通了。” 除非是皇上已笃定陈良玉与长公主之间有某种不可明说的盟约,长公主手中的粮税之权与陈良玉所握的兵权一旦结成休戚与共的君臣之约,终有一日,长公主将会是大凜真正的掌权人。皇上或成傀儡。 如此一想,皇上当真有处斩陈良玉的可能。 李彧靖握着手心,汗涔涔的,“你想想有什么法子,能将朝廷的消息递给长公主,也好叫长公主早日拿主意。” 谷燮提壶清茶,泼灭了火炉的炭火。 “鹄女。” 谷燮喊了一声,很快从廊外跑来一个身穿短襦、头上扎两个发髻的少女,“见过老师。”声音脆生生的。 谷燮习惯使然,问起功课,“书抄得怎么样了?” 鹄女道:“已抄了三册,还余下三册没抄。老师,黛青姐姐什么时候嫁去草原?” 谷燮算了算,“六月。” 鹄女低头掰手指头,道:“来得及抄。” 谷燮点头赞许,随即吩咐她道:“你去叫稻米和小黍牵马,上粤扬楼打包些好酒好菜,尽快回来。” “我这就去。” 鹄女规规矩矩行了个礼,一阵风似的从廊下跑过去了。李彧靖道:“我尚且不饿。” “不是给你的。”谷燮道:“我去见个脾气古怪的老头,得拿些好酒菜贿赂他。” 宣平侯府不短江伯瑾的吃食,他却一如既往地见到酒菜两眼放光,好似饿了几十年。吃饱喝足一抹嘴,饱叹一声,“味道不错。” 谷燮站在一旁,侍候江伯瑾进完了膳,又为他斟来一杯温茶。江伯瑾低头吸溜杯中茶水,漱了口,“多谢款待。”说罢便往躺椅上一仰,睡下了。 谷燮朝他一拜。 “先生,我有事相求。” 江伯瑾闭目仰面,很快打起呼噜。醒来时,一睁眼谷燮还在,脑袋昏沉间,江伯瑾断臂举过头顶懒了个腰,“你有事就说嘛,至于等这么久。” 谷燮道:“不敢惊扰先生休息。” 实则,她明白江伯瑾早已猜到她的来意,也知道她所求为何。贺国公的门生,对朝局微末的变化都是一等一的敏锐,更何况接连发生这许多大事。 江伯瑾是盘桓在囚笼中的蛟,叫人削了鳞、砍了爪,无权无兵,只能终日卧着。 谷燮看得出,他不甘心。 江伯瑾道:“也就你,还唤我一声先生。陈家那个小兔崽子……不想提她。再给我倒杯茶来。” 谷燮忙斟了茶,递到江伯瑾嘴边。 “就当是为了你这杯茶,老朽替你去一趟太皇寺。正巧,老朽也想再见见故人。” 江伯瑾行至太皇寺山脚下的镇上,果然到处都有刀鞘缠布条的禁军。虽然身穿布衣而非明光甲,可那横刀刀形太过好认。 他戴了顶草笠,一双断臂太招眼,不想惹人注目,几下便闪身进了一家酒馆,瞅准角落里桌椅无人,就此落座。 一大清早,酒馆客人寥寥。 酒馆伙计紧跟着跑过来接待。 江伯瑾道:“听说你们这里有和尚酿的酒?” 酒馆伙计应着,“太皇寺净觉师父的酒是最好的,有香客来这儿就为那一口酒,净觉师父好几天才下山一回,不到晌午酒桶就舀空了,来晚了可抢不到。今儿客官你运气好,酒刚送到后院。” “一听就不是什么正经和尚。搬一坛来。” “好嘞。” 伙计去了不久,从后院出来一个和尚模样的人,与账房结账。 店家正与邻桌客人说道。 “这和尚不理人,每次下山,就是送酒拿钱走人,一声不吭,也不知道是不是个哑巴。” 净觉和尚结了账,便拉起板车从酒馆后门出,去下一家送酒。 伙计捧着酒坛,满满倒上一大碗。 江伯瑾抿一口,夹着酒坛沿车辙追上去,净觉和尚从另一家酒馆出来时,江伯瑾蹲坐在墙角,“卖酒的,你这酒不醇。” 净觉和尚一听此话,卸了肩头的板车,朝江伯瑾走过来。和尚步态明显有些着急,一副要上去干仗的架势。酒馆伙计以为和尚要打人,一个接一个地扭头看戏。 和尚走到面前,抄起江伯瑾怀中酒坛猛灌一口。并无二般。 又是哪个爱消遣人的醉汉。 酒坛塞回去,和尚又架起板车。 “祝山,手艺不如当年了。” 江伯瑾缓缓仰起头,草笠檐儿随之抬升,露出底下一张苍老的脸。 净觉和尚僵立半晌,一转瞳,草笠下的那人身体两侧空荡荡的袖管尤其刺目。 眨个眼的功夫,三四行泪齐齐淌下来。 “主帅。”
第102章 回寺前夜, 山上下了一场滂沱雨,山道泥泞,净觉和尚的木板车陷进泥坑被死死咬住,这段是上坡路, 怎么拉扯车轮都纹丝不动。 净觉和尚浑身猛力一较劲, 车轮终于从泥坑拔了出来。还未舒一口气,车板摞着高高的酒坛子和桶顷刻砸下来。 他伸出脚背, 接住其中一个酒坛护在怀里, 腾不出手去接其他的, 只能看着那些桶和坛子朝山下滚。幸而一行化缘回来的僧人也从这条山道回寺, 忙帮着到处捡酒坛子和桶, 重新装车后搭把手推着木板车往上走。 踩着泥艰难抵达太皇寺门前, 净觉和尚嘴唇微微一咧, 立掌弯腰,朝那几个僧人道谢, “多谢。” 而后独自一人拖着木板车走去后山。 僧人不约而同打了个寒战。 “净觉师父笑起来更吓人,像要吃小孩。” “怪瘆得慌。” …… 晚间, 净觉和尚往永宁殿送一小坛果子酒,山野采摘的酸果子酿的。酒被禁军拦下来查验。 这一幕落在荣隽眼里, 上去猛地一脚踹过去,直接将要验酒水的禁军撂倒在地。 长宁卫齐刷刷抽刀。 禁军见此也快速聚来,拔刀相向。 荣隽怒道:“长公主殿下的东西,也轮得到你来查验?目无尊卑的狗奴才。” 禁军统领蒋安东不在,说了算的是一个姓马的中郎将, 叫马峰。一句狗奴才点着了他,“荣大人,这话弟兄们可就不爱听了, 都是奉命做事……” “你奉谁的命?” “自然是奉皇上之命。” “圣旨何在?” 马蜂噎了一下,“我等奉陛下口谕,护卫长公主安危,酒水是长公主入口的东西,自然要仔细查验。” 荣隽轻慢地冷笑一声,“陛下口谕,命禁军护卫长公主。你这分明是监禁!” “荣隽,你血口喷人!从前你是懿章太子的心腹,惹不起你,把你叫声爷,而今你也不过就是一小小卫队的头儿,拿什么乔!” “你大爷,忍你们很久了!” 荣隽转头与姓马的中郎将扭打在一起。 两位大人牵头打起来了,手下人见风使舵,也厮打成一团。近身交战,再利的刀剑都不如拳脚和一板砖下去好使,于是扯头发的扯头发,拽衣服的拽衣服,拳来脚往,陷入混战。 不多时,四周趴了许多瞧热闹的武僧。 若非知道这两队人是皇室禁卫军,还当是两伙乞丐为划分要饭的地界儿打起来了。 外面打得不可开交,净觉和尚早已进了永宁殿。 他这次下山比往常晚了一日回寺。各处送完了酒,他按照约定在山下等江伯瑾,江伯瑾足足晚了一日才到。 已近五月底了。 太皇寺超度法事也已临近终章。 “有人让贫僧送果子酒给长公主。”他敲了敲坛壁,“酒已送到,贫僧告退。” 普天之下,钟爱果子甜酒的谢文珺只熟悉一人而已。 净觉和尚一走,鸢容与黛青忙闭了禅房的门扉。荣隽正把姓马的中郎将按在地上暴揍。 真是吵。 谢文珺捧起酒坛,揣摩一瞬。她拔开酒塞,里头装的是清酒,学着净觉和尚敲了敲坛壁,果真有一小块地方敲击的声响与别处有轻微不同。 她捧起酒坛,将坛中清酒倒进香灰鼎,伸手进去摸索,果真摸到了一块凸起的地方。 那是一个蜡油封闭的竹节筒。 刮开外壁的封蜡,筒子里卷着一张薄纸。纸上密密麻麻,不是陈良玉的笔迹。 字迹太小,凑近才能看清。鸢容移来两座油灯置在谢文珺眼前的案几上。 其一是与东胤商定好的,东胤太子楚璋与一万战俘不日将放归东胤。 其二是樨马诺毁田、陈良玉为此入狱后,谷燮紧着暗地里找到樨擎,应许他黛青出嫁之日,赠樨马诺六册书籍,叫他们继续在庸都闹,定要皇上处斩陈良玉。 如此以退为进,谢渊果然消了对陈良玉的疑虑。 其三是西岭叛军来势汹汹,接连攻破西边两个郡。严姩在宫门口那一跪,逼得谢渊不得不提早赦了陈良玉的死罪,命她调兵前去西岭平叛。原本从北境肃州点将、顺祁连道发兵西行是最快的行军之路,可叛军是奔着直攻庸都而来,便决议从北郊大营点兵,迎面痛击。 待兵部与太仆寺完成军士、战马的清点,户部核算完军需粮草,陈良玉便又要带兵出征了。 事态越乱,越容易横生枝节。户部核算军用时,粮税数目与各地农桑署呈报的账目却出了偏差,简单说,户部收上来的粮税,远少于中书省清点的数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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