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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吗?” “疼啊。” “疼先忍着。”谢文珺如此说,手上动作却更轻柔了些。 陈良玉得寸进尺,“真的很疼啊。” 谢文珺执起陈良玉的手,微微俯身,轻轻吹了吹她手掌的伤口。 陈良玉掌心骤然一缩。 手心温热的气息流转,灼烧的痛感竟真的减轻了不少。 “你方才说什么?”谢文珺突然这么问她。 陈良玉笑了。她还当那句话谢文珺未曾听到。 “我说——” 谢文珺拽着玄色护腰将人拉近,“说什么?谋杀——” 陈良玉心跳几乎要没了。 “臣想喝殿下亲手酿的果子酒。” 谢文珺应了,“好。往后你每出征一载,我便亲手酿一坛果子酒为你埋下,好不好?” “就一坛啊?” “就一坛。” “臣比你想得要贪心一点。臣不仅想要殿下亲手酿的果子酒,还想要……”陈良玉紧张地做了个吞咽动作,“合卺酒。” “臣此一生,只想和殿下在一起。” “待四海平定,殿下可否,酿好最甘醇的果子酒,等臣来娶?” 陈良玉来时路上酝酿了许多,甚至准备几首附庸风雅的诗文,背熟了,想在皎皎月光下念给她听。 准备得很周全,就是忘记抬头望一眼。 今夜天边无月。 她的诗文也没能背出口。就只剩这么几句诚挚简单的话。 她一直想对谢文珺说的,也仅是如此。 “待天下止戈,战火长休,臣便陪着殿下去巡田,走遍万里江山。我们去梁溪城的铺子买糖,去北境密林里狩猎,去见景荣。让大嫂坐高堂,为我们证婚,可好?” 陈良玉听到太皇寺大殿檐角的铜铃脆响,前面传来禁军守卫换岗的梆子声。 “我该走了。” 禁军甲胄的碰撞声惊起满山寒鸦。 高观之所以比蒋安东先到,是因为樨擎撒泼带打滚将蒋安东拦了一阵儿,拦不住多久,这会儿连夜赶到了。 陈良玉的眼睫上也沾了糖霜,谢文珺抬手用指腹抹去,“你万事当心……” 话未说完被吞进带着丝丝凉意的亲吻。 高观守在后山的进出口,听声音与人起了争执。能与高观大声对骂的人,是禁军大统领蒋安东无疑。 唇齿分开。 陈良玉道:“今日下山。臣会等在城外,待殿下安全回府再走。” 陈良玉将谢文珺一丝碎发挽到而后,再看一眼她的脸。似乎这一眼要将铅华看尽,穿透岁月与她相守。 高观的声音愈来愈大,他这个人,气势不足了便拔高音量来补,尽量让自己张扬跋扈。如此,显然与蒋安东的对峙中已落于下风了。 陈良玉道:“我走了。” 她隐去木屋后,找准一个陡坡,打算从来时路跃下去。 “阿漓。” 陈良玉回头再看她一眼。 “一言为定。”谢文珺道:“我酿下最甘醇的果子酒,等你来娶。” 她想今世余生都能有陈良玉在侧。 可余生太短,不够与她厮守。 “我还要你应我,百年之后,你我同棺而葬。” 愿永生永世,至死不渝。 禁军燃了火把,往后山搜过来。 陈良玉站在崖风口,发丝也被吹乱,她张开双臂,“抱抱。” 再抱一次。 禁军的火光抬亮篱笆院,陈良玉的身影也消失在崖下。 谢文珺将那包藕丝糖放进衣襟,禁军举着火把将篱笆院围起来。荣隽挡在谢文珺身前,按着剑。 蒋安东朝崖下望,“搜崖底!” 禁军分出一堆人,从寺前下山奔向崖底。 谢文珺坐在木屋后的崖边,“蒋安东,本宫看你活腻了。” 蒋安东这才弯腰行礼,“下官见过长公主。长公主夜半在此,是要见什么人?” 荣隽登时拔剑出鞘,“蒋大统领这是在责问长公主?” “下官不敢。” “你敢得很!” 谢文珺从崖边站起来,荣隽忙用身子横在她与高崖中间。脚边一块碎石不小心被踢下去,骨碌碌滚下悬崖。 谢文珺道:“母后的法事已毕,荣隽,备车马回府。” 荣隽招呼来两个身穿锁子甲的长宁卫,吩咐下去。 禁军抽刀拦下去牵马的小卒。 蒋安东上前禀道:“长公主,陛下还未下令叫禁军撤兵回宫。” 谢文珺冷冷地笑了一声,“那蒋大统领在此继续守着,等皇兄的旨意。本宫先行一步。” 谢文珺一步一步往外走。 禁军虽举着刀,也只敢拦在谢文珺身前一步步后退。 谢文珺往前迈一步,禁军便往后退一步。 “本宫今日下山,倒要看看蒋大统领能否拦得住。” 蒋安东喝道:“高观,还不拦下!” 高观腰刀也没拔,扶着刀柄,“不关我的事啊,皇上没下旨让本将拦长公主下山。” “那你来干什么?” “听说你们北衙丢了人,替你找来了。” “北衙丢了人用你找?” 此话合意,就等蒋安东这句话了。 高观道:“不用我找?谁稀得管你的事,还不领情,不用我找我走了。” 说着把后山的左右骁卫撤走了。 陈良玉贴着崖壁躲在凹处。 待喧嚣渐远,她便攀着崖边的藤蔓、找准坡度一阶一阶地跃下山崖。 高观命骁卫收兵,却没急着下山。右骁卫走在前方开路,左骁卫踏着马蹄,在谢文珺四周围成一圈。 蒋安东挤到高观身前,攥紧他的衣领,低声怒喝道:“高观你什么意思?” 高观也揪住蒋安东的衣襟,“没什么意思。长公主回府,骁卫回宫,顺道就一起走,有个照应。” “皇上不曾下令让长公主回府!” “皇上可有下令不让长公主回府?” 蒋安东哑火一瞬。 高观掰开他的指头,从他提领子的手钳中挣出来,“那不结了?惠贤皇后的法事已经做完了,长公主不回府难不成往后住山上,在太皇寺剃度做姑子?” 太皇寺的武僧被长宁卫持刀抵在道旁,动弹不得。身穿锁子甲的亲兵卫举着火把,沿石阶、山路两侧撑开一条坦途。 谢文珺走到永宁殿外,站在高处,望了一眼脚下蛇行的火龙。 荣隽握着佩剑,“长公主起驾——” “恭迎长公主回宫!” …… 长宁卫与左右骁卫都在,蒋安东无论如何都挡不住了。 越往寺外走,禁军便越落于下风。 蒋安东急躁地对着道旁的树砍一通,砍断一地枝丫。他攥着拳在心底痛骂高观王八羔子。幸而事态不算没转机,通往山脚镇子上的山隘还伏着几百禁军。 山道上的泥无人清理,千百个人的军靴踩过,泥浆踩成了烂泥淤积,泥塘一般,车轮极易陷进去。 谢文珺干脆叫人卸了车辕,骑马下山。 鸢容、黛青也各自上了一匹马。 道旁多悬崖峭壁,夜里行军,需万分小心。下山的队伍走得极缓,抵达通往山脚镇上的隘口时,已寅时二刻了。 一到隘口,蒋安东心凉半截。 樨擎率一众樨马诺莽汉,候在那里,嚷着要迎他们恪尊。伏在那里的禁军叫他们扰得溃不成军。 人马穿过山隘,前方是平坦的谷口,再往下走不远便到镇上了。 樨擎望眼欲穿,直到望见谢文珺身后骑在马背上的人,才稍稍放下心来。 樨马诺人嚷得更欢快了。 樨擎呵道:“都闭嘴,吓着恪尊。” 这一呵,他们更兴奋了,举着砍刀、铁锤越发起劲儿地鼓噪,声音在山隘荡来荡去,震得人耳朵疼。 樨擎也朝天大笑一声,迎上去给黛青牵马。 鸢容在马背上笑得直不起腰,羞得黛青向谢文珺告她一状,“殿下,你瞧鸢容。待我走了,殿下也就要给你张罗亲事了,你再笑去。” 鸢容捧腹:“我不嫁。我要跟着殿下。” 樨擎叽哩哇啦与黛青说几句草原话,满眼期待地望着谢文珺。黛青红了脸。 谢文珺听懂一个“婚”字。 樨擎正是问江宁长公主下山可否立即为他们做证婚人。 谢文珺点头道:“准了。” 樨擎操着蹩脚的中原话,道:“多谢殿下。”说着翻出来一枚镶金边的象牙牌,塞回黛青手中,让她收好。正是谢文珺令净觉和尚交给樨擎的那枚。 送令牌时,黛青给樨擎带去一张条子:等我下山,五月底来接,不然不嫁你了。 不嫁了那还得了。 庸都有吃有喝、有酒有肉,不急这一时半会儿回草原。 樨擎没想到的是,竟殉了弟弟一条命。悲痛万分之下,又有人来说道,为表大凜歉意,黛青出嫁时愿陪上农耕、水利、铸铁、制陶、裁衣、行商六册书籍给樨马诺。 此六册书是中原立国之本。 有了这些,他们的部落能活下来更多的人。 人马出了谷口,在平坦的管道上蜿蜒铺开,往都城方向。 北大营的校场上,集结好的兵士们身着戎装,手持刀弓和箭戟,甲胄在鱼肚白的天光下泛着森冷寒光。军旗肆意翻卷。 陈良玉站在最高处,一袭玄色披风,肩戴鹰头甲,在山头远眺上庸城。她掌心握着调兵的虎符。 黎明第一缕光线冲破云层时,她望见绵延数里的一队人马自太皇寺的方向慢吞吞地前行。 那是谢文珺回程的车驾。 卯时一刻,人马驶上长街,庸都的城墙上连发三枚信号弹。 意味着一切顺遂。 卯时三刻,陈良玉准时翻上玉狮子的马背,缰绳一勒,玉狮子长声嘶鸣。 身后大军仿佛层层墨色怒潮随行。 她回首望向庸都的方向,眼神中闪过一丝柔情。而后,一路往西。 ------- 作者有话说:感谢顾及的浅水,手速慢致歉,看文愉快[橘糖]
第104章 时逢芒种, 衍支山行宫落成。 其后,黛青受封靖绥郡主。册封的吉日选在六月初十,礼部行罢册封礼,即日便要远嫁草原。 鸿胪寺着手忙碌太上皇迁宫与靖绥郡主和亲两项事宜。 六月十二这日, 长公主府送新人。 府外马车络绎不绝, 门庭若市。车马院挤满了各府官眷的马车,熙熙攘攘地, 从马车上下来的皆是身穿华服的各家夫人, 带着自家最标致、出色的好女子前来长公主府, 要为靖绥郡主出降添一份贺礼。 皇上赐下的郡主封号很重。 靖绥—— 出使他国, 靖边绥远。与其说是出嫁, 身份却更似出使别国常驻的使臣。黛青身上负着大凜与草原邦交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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