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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太医道:“在下奉皇命治疫,只懂开方、熬药,旁的在下管不了。瘟疫若是控制不住,皇上怪罪,在下便难以在太医署待了,重则,是要掉脑袋的。” 皇上怪罪—— 她自幼学医。医者,当悬壶济世、医病救人。 医者,即便难有兼济苍生的胸怀,也当对弱者心存一丝怜悯。如今她亲眼见到,亲耳听到,一位医者忧心皇上怪罪,可以罔顾那么多条人命。 人间凄楚,尘世何其凉薄。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求你们,好歹给他们个痛快……” 年轻太医摇了摇头,走了。 没有哪个州郡的官吏愿意担下屠杀平民的罪名。官府登记的难民册子上,那些被拉去焚烧的已经是死人了。 “人还没死,不能烧!” 朱影梦回罹安那场大疫,猝然惊醒,身体却动弹不了,好似又被杀威棒死死架在地上。 她在一个山洞里醒来,四肢被绑在山洞深处一张简陋的木床上,脸上裹满纱布,只露出两只眼睛,纱布下裹了草药。木床是临时搭起来的,她一动就晃得厉害,不怎么牢固。 山洞里有辛烈刺鼻的雄黄粉的味道。应该是为了防蛇虫鼠蚁。 朱影挣了挣,手脚被绑得很紧。 那人似乎在她脸上划了几刀,草药汁渗进伤口,灼痛。 此刻是白天,天光从头顶石缝里漏进来,洞顶的钟乳石尖端不断有水珠滴下来。 “嘀嗒,嘀嗒。” 在寂静中一声比一声更清晰。 朱影清了清嗓子,铆足劲儿,喊—— 一张口,她更绝望了。嗓子哑得厉害,喊不出多大声响。她被人灌了哑药。 这个洞穴太大,即便能喊出来,也只会在四面山壁上撞出回音,若招来山间猎食的狼,她手脚都被捆着,怕是只有被开膛破肚给豺狼充饥的份儿。 掐灭她唯一希望的是,她是为了南下采买药材才出大营的,与她同行的几个兵卒这会儿怕也被迷晕了捆在哪个山洞。从舜城南下买药,脚程最快也需个把月,短期内大营不会派兵出来寻她。 四下无人问津,救援遥遥无期。 头很晕。 朱影心知迷晕自己的不是迷药,是麻沸散。药效快过了。依着自己醒来后头晕的程度,朱影在心里诽了一句:医术不精啊,麻沸散用过量了。 搞不懂那个人到底是想让她死还是想让她缓慢地死? 正想着,山洞洞口窸窸窣窣一阵杂响。 朱影是头朝洞口的,她把脖子折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才看到叶蔚妧拨开洞口杂草和藤蔓的遮掩,提着饭盒走到木床前。她先喂朱影喝几口水,把稀粥、饭菜放在她床头。 叶蔚妧俯身时,朱影看到她衣襟下似乎也有纱布包扎。 朱影很吃力地哑声问道:“其他人呢?” 她在问随从的几个兵卒。 叶蔚妧默不作声地拆开她脸上的纱布,刮掉敷在她脸上的草药。朱影张了张嘴巴,牵扯到脸颊,顿感被火灼伤过的半边脸很紧绷,像被针扎过一圈,密密麻麻地疼。 难不成,脸被缝上一块补丁。 眼下她身边换做旁的任何人,朱影都会觉得这个念头傻爆了,可她眼前的人是叶蔚妧。她真干得出来。 “你……脑子是不是有病?” 简直多此一问,她脑子又不是第一天有病的。 叶蔚妧仍缄默着做自己的事,她指尖飞起两只晶莹得几乎透明的蝶,落在朱影感到痛的半边脸上。 凉丝丝的,痛感稍减。 叶蔚妧忙完自己的事,在床沿静坐片刻,自言自语道:“瘟疫是活的,是活的。”她神情突然很亢奋,按着朱影的肩膀,木床被她摇得快散架,“我没错,是师父错了!瘟疫,它是活的。” “你会相信我的,你一定会相信我!你把你的名字和家都给我了,怎么会不信我呢?” 朱影惊恐地望着眼前这张跟她从前长得一模一样、无限放大的脸,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应该……在娘肚子里……” 就掐死你! 她喉间一使力就痛得厉害,后半句没能说出口。 叶蔚妧听到她说“娘肚子里”,眼尾顷刻红了。 她把脸别过去,手背一抹。 “师父不信我,他把我当孩子。他只会把我当孩子,我是他妻子!他为什么不肯爱我?为什么不肯要我们的孩子?我已经放过他了,我离开梁溪城,去庸都,他又追来,下贱!你知道我为什么去庸都吗?因为你在那里,我不知道该去找谁,就想去找你。” “可我夺了你的名字,我成了叶蔚妧,我代替你活在世上,你却变成我的影子。你怪我吗?” “娘会怪我吗?” “娘会不会怪我,占你姓名,夺你家产,还杀了你爹?” “你……杀了爹?” “是我啊。” 是她锁上的那扇门,让弃她于荒野的那个爹葬身火海。 朱影脑子一片空白。 她拼命挣扎,想把手脚从桎梏中挣脱出来,绳子却越扯越紧。 叶蔚妧任她如何挣扎,无动于衷。 她从地面上拨出一只死掉的蠕虫,道:“瘟疫就像虫子,会钻进人的身体里,生小虫子。虫子越来越多,会噬血肉,人受不住就死了……可为什么有的人能活下来?你不想知道为什么有的人感染瘟疫却能活下来吗?” 朱影的手腕磨出血,“你不要……一错,再错!” “如果虫子很小,很弱,人就不会死。在临夏我就想到是这样。” “你要做什么?” “我要做什么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西岭的瘟疫,是你?” 叶蔚妧道:“是我。不止西岭,临夏,罹安,也是我。朝廷要打仗,打仗就会死人,有死人就会有瘟疫,我何错之有?” 朱影嗓门似乎要撕裂了,仍只是低低地一句蝇语,“你……为何不肯……做个好人?” “好人,谁是好人?当今皇上是好人?临夏和罹安因他抢皇位打仗死了多少人?陈良玉是好人?东胤的十七万战俘,被宣平侯府征去挖河道,如今活着的还有半数吗?那皇宫大殿之上都是恶人,个个自诩为苍生,为黎民,可谁又真正管过苍生黎民的死活?朝廷打的哪一场仗,不比一场瘟疫死的人多?你为什么不去指责他们,反倒是来怪我?我才是要救黎民苍生的人,我是在帮他们!从瘟疫中活下来的人不会再次感染,如果人主动去感染弱小的疫毒……” 朱影一字一顿道:“没有人会主动去感染瘟疫。” “那就只让能从瘟疫中活下来的人活着。” “你……有罪。” 叶蔚妧道:“只这一回,世间便不会再有桃花疫了,不会再有了。罪在当下,功在千秋,不是吗?” 朱影的挣扎在叶蔚妧看来比虫子的蠕动还要无力,她解开了束缚朱影手脚的布条,拍了拍衣角,转身从布满杂草和藤蔓的洞口出去。 朱影挣扎着滚到木床下面,四肢绵软站不起来。叶蔚妧送来的水和饭菜都有问题。 木床四周果然洒了一圈雄黄粉。 叶蔚妧在洞口对什么人吩咐了一句:“别让她出这个山洞,也别靠近她。” 有人声回道:“是,叶太医。” 洞外有人把守。 即便手脚没被绑着,她也走不出去,朱影翻自己的袖袋和襟领,备着防身的药粉也没了。这下真的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朱影摸了摸脸,直呼叶蔚妧真是个颠婆—— 真在她脸上打个补丁。 好几个补丁。针线缝合。 待身体恢复些体力,朱影便把床头的汤羹和饭菜扫干净了。这里头定然放了些蒙汗药,分量不多。 就算不吃她送来的饭菜,也饿得没力气走路了。 吃或不吃,都没什么分别。 叶蔚妧再次出现在山洞,是两日后。她这次带了把剪刀,在朱影脸上拆线。朱影趁她不注意,扒开她的衣襟。 叶蔚妧胸前缠着纱布。 “果然。” 叶蔚妧平静地把衣襟整理好,“不管你信不信,我不恨你,我只恨那个老匹夫。你的脸因我而毁,我削肉还你,我们两不相欠。” “你真是疯子!” 真是个疯子啊—— ------- 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115章 叶蔚妧把拆过线的剪刀随手丢在一片水痕上, 洞顶的钟乳石还在朝下滴水。 水滴落在朱影脚边,朱影朝下看,地面陷着一个小水坑。 脚一勾,就能拿到那把剪刀。 那餐之后, 再没人往山洞送饭来。守在洞口的人正是受城阳伯岳惇差使跟朱影南下买药的几个兵卒, 那些人不知为何听命于叶蔚妧。这山洞没有别的出口,洞口有兵卒把守, 硬闯也闯不过去。朱影留意到几人眼神中透着慌张, 其中一人的手背上有一处溃烂后结痂的桃花状伤口。 这几人已身染桃花疫。症状较轻。 朱影两天没进食, 又连着被下药, 整个人气若游丝。 “你别再作恶了。” “我没有!” 叶蔚妧厉声道:“瘟疫是活的, 为什么没人信我?为什么连你也不信我?” 她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个巴掌大的罐子, 双手举高, 砸在地上摔裂了,罐子里爬出一只蝇虫大小、通体黑色的蠕虫, 腹部鼓胀成透亮的血红囊袋。 蚊虫腹部吸饱了血,就是这般模样。 朱影退了两步, “你又在搞什么东西?” 叶蔚妧道:“血蛊。被它吸过血的人,会感染桃花疫。”她挽起衣袖, 细腻光洁的小臂上赫然出现三两处掉过血痂的痕迹。创痕陈旧,不是近日才有的。 “你感染过桃花疫?” 朱影一想,顿觉不对。 “你用你自己的身体,养蛊虫?” 黑色血蛊滚在碎瓦片之间一动不动。 叶蔚妧伸出小臂,再把衣袖挽上去一截, 动作间朱影才瞧见她衣衫尽是一块块药毒暗斑。叶蔚妧腕间系一枚细小的铜铃,铜铃一响,血蛊伸头探了探四周, 似乎闻到了什么味道,便蠕动着臃肿的身子朝叶蔚妧爬过去。 “它们毒性还是不够弱,我要的是感染瘟疫后,人的身体没有疫毒的迹象。再多些时日,我能做到的。” “倘若你做不到呢?” “做不到便再来一次。” 叶蔚妧眉目间满是森冷戾气,“有生之年,我定能把桃花疫从人间抹掉。你可愿,来帮我?” 冷汗浸透中衣的刹那,朱影终于看清桃花疫的旧伤口是怎样狰狞。 一如叶蔚妧的面目。 曾以为她对“医者”二字留存几分敬畏,虽偏执癫狂,却还有未泯的良知。 她妄图平她心中之恨,天真地以为能抚平叶蔚妧前面十几载扭曲的憎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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