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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嫣九姑娘有心,北境若能种出棉,可谓造福苍生。” 冷气冻得人发僵。 骑马驱一程,便得停脚缓缓。 行至午后,严姩见不远处有垒起来的半垣石墙。 这是婺州与肃州最大的千骥原牧场,横跨两州。到了这里,估算脚程,不出半日就到定北城了。 迟疑片刻,严姩打算前往牧监署问牧监借地方烧一壶热水,给大家暖和暖和身子再赶路。 千骥原牧场的牧舍皆是一半挖在地下,一半搭在地面上,牧监署也不例外,这样的屋舍冬时保暖,夏季纳凉,远远望着像草场上鼓起的坟包。 当地人管这种半穴式的房屋叫“地窨子”。 远远地就有牧场官吏提袍跑着来迎,“下官千骥原牧监石潭,见过武安侯夫人。” 严姩道:“石潭,你不在婺州做长史,几时来牧场了?” “夫人记得下官?” 北境三州的大小官吏严姩心里都有个数,连他们的家事也都略知一二。 石潭脸色讪讪,道:“下官办了件蠢事,无颜在婺州州衙待了,便自请调任来了牧场,照看着这些马牛牲畜。” 严姩顾着他的颜面,没有多问。 当年谢文珺巡田北上,途至婺州,暂居婺州群芳苑,他在遍地干旱缺水的地方上种了满园的花,往谢文珺身边塞了二十几个玉面郎君伺候。 听景明说,陈良玉为这事踹烂了婺州边驿的门,差点把婺州刺史杜佩荪的脑袋拧下来。 由此事端,谢文珺回庸都处置国子监学生在灵鹫书院闹事一案,不惜得罪诸多世家子弟背后家族,一道暗喻令闹事学生革除科名,十载禁考科举,招致涉事子弟不满,险些叫人抓住此事为把柄大做文章。 石潭心知行事有失,早早自请贬官,躲在狡兔三窟的千里牧场,也是个明智之人。 严姩道:“天寒,途经牧场,劳烦匀几壶热汤、给马喂些草料。” “应该的,下官这就着人去烧热汤。” 目之所及最大的坟包就是牧监署。 石潭引着严姩下几阶台阶,掀两道厚帘,到牧监署暂歇。桌案后一人正盘点牧场记载牲畜头数、帑金数目的册子,从账簿中抬起头,严姩对视上一双像是淬毒了的瞳仁—— 眼白爬满血丝,眸光一片死寂。 他对进来的人视若无睹,却独独在严姩系在腰间的两兜棉种上滞了滞。布袋上有一个“沈”字绣样。 牧监署的小火炉上煮着一壶茶,烧开的水底都沉着水垢,石潭打算先将这壶热白水提出去给外头的骑卒分了。 看到那人,石潭脸色瞬间青了。 他今日不该在此啊。西边牛棚有几头待产的母牛,将要临盆,他该去记册。 石潭窥了眼严姩的脸色,在心里默默求神告佛,祈求严姩可千万别把此人认出来。他亲自搬来一张铺着羊皮的软椅,特意把软椅搁得离公案远些,“武安侯夫人,您先坐。” 这里没有什么精致的茶具,他斟了一碗热汤,先递给严姩。 武安侯的名头在北境大有威望,听到严姩的身份之后,案后那人也不过来拜见。严姩无心与他计较礼数。石潭却紧忙赔笑道:“武安侯夫人恕罪,他就是个干杂事的,这个人他脑袋有问题,武安侯夫人别与他一般见识。” 听闻他身体似乎出了状况,严姩终究问了一声:“张公子,一切无恙?” 张嘉陵眸光颤抖。他没讲话。 石潭的脑袋垂下来,怨自己明摆着自欺欺人,昔年张殿成任右相时,张家何等显贵,今下北境三州的兵马大帅陈良玉往年还与他有些交情,宣平侯府的人怎会认不出张家公子? 懿章太子死在叛军刀下之后,右相张殿成斩首,张嘉陵发配戍边,在西岭云杉郡的大山里搬了几年矿石。次年,祯元帝谢渊登基,又过几年,国祚稳固,科举取士,朝中官员的面孔不知斩了几批又添了几批,渐渐不再有议起张家的声音。 那样一个煊赫朝堂的钟鼎之家,好似被人彻底遗忘了。 人走茶凉,世态本就如此。 却不想,不久之后,朝中一位受过张殿成恩惠的张家故旧暗度陈仓,打点通了上下,把张嘉陵从深山里接出来,安置到北境的千骥原牧场。虽也是经年风沙,但好在没人来查,也不必再干体力活。搬矿石那几年,他手指的指骨变形、扭曲,背也有些偻了,所幸从前中过举人,还写得一手好字,在千骥原牧场做着九品牧尉的文书职事,却碍于罪臣之子的身份未入流,没官衔。 千骥原牧场尽是些马夫、牧丁,没几个人知道张嘉陵往日的身份。 石潭也不敢声张。 既然张嘉陵已经被严姩看破身份,石潭也就不再夹在中间盗钟掩耳了,严姩也没有要追究的意思,他赔个礼,就出去催牧丁烧热茶去了。 牧监署一时陷入静谧。公案又响起研磨、搁笔的声响。 农桑署最早是张殿成为抑制官宦士族兼并庶民的耕地而设,鉴于此,严姩始终对这位誉谤参半的右相心存一分敬意,一分钦佩。 即便张殿成死后秽议盈于朝野,污名难洗,他的身后名也存留着一缕令人心折的风骨。 严姩没兴趣落井下石,去为难他的后人。 既有一隅安身之地,但愿此后,张家这位公子岁月能够安然。 柔则问石潭剪一块厚实的兽皮,扎了个口袋灌成汤婆子,交给严姩,路上能焐暖寒手。 作别后,严姩自千骥原牧场抄了个近道,赶到肃州宣平侯府时,天擦黑。 陈良玉出府去迎,人已先一步进来了。 “大嫂,一路辛苦。” 严姩道:“长高了。” 陈良玉生得高挑,双腿修长,走起路从来都是大跨步,个子也压严姩一头。她道:“早不长了,定是你许久未见我,当我还是小时候的样子。严伯近日身体如何?” “还那样。” 进了正堂,两个布袋先后丢在桌上,严姩大马金刀往炭盆边上一坐,手掌几乎要贴在火苗上,翻来覆去地烤。 严姩道:“朔方商道遇上你提过的那位嫣九姑娘,让我将这两袋棉籽带给你。” “棉?北境没种过棉啊。” 严姩道:“开春了叫人垦几亩荒地种下去,说不定能种成。” 陈良玉解开布袋,抓了把卵圆形的棉籽,比麦粒大不了多少,褐色与黑色混杂,一头大一头尖,有些籽儿还缠着没剔干净的棉絮。 军屯要种粮,要播种这些棉籽,只能重新垦地。 “让谁去种好呢?侯府还真没闲人。” “长公主不是四海八荒地搜种子吗?大嫂正巧也要回庸都为二哥张罗婚事,不如送去长公主府。” 严姩道:“北境地广物稀,少有能存活的作物,倘若棉能在北境种活,便能商贸,于北境的百姓也是一条活路。” 陈良玉挤眼道:“大嫂远见,良玉自愧不如。” “你别贫嘴。” “对了,张嘉陵在千骥原牧场,此事你知情吗?朝堂上下皆盼着寻你把柄,恨不能掘地三尺找出错漏,这个时候,你千万要知道分寸。”严姩道:“他毕竟是罪臣之后。” 陈良玉道:“当初沈嫣为了他的事找过我。朝中有人幕后操纵把他送来北境,想给他寻个能安稳度日的去处,我也就没拦着,只当不知情。” “那就好。” 严姩的随行骑卒抬进府一口木箱。 严姩道:“北雍屯重兵在边境,我将连弩、投石车的图纸改了几遍,还有一些其他的器物改良,从逐东运重型兵器太费时,也费力,我便造了些好携带的木样,都在箱子里。尺寸都在图纸上,你着工匠尽早造出来。” 陈良玉道:“多谢大嫂。” 严姩看了看她,低着头,佯装不经意道:“良玉,有些事我没问你,你告诉我,铁錽信筒何以会赠给长公主?” 棉籽从陈良玉指缝中漏沙般泄了下去。 陈良玉默了默,道:“大嫂,我本想等天下安定了再与你解释这件事。” “我也没有怪你的意思,你当真就这般信得过长公主?还是有什么旁的谋算?若有谋算,你需得提前告诉爹和我,也好帮衬你。” 陈良玉道:“我想与长公主殿下,结死生契阔,百年之好。” 严姩愣住。 “爹娘已逝,长嫂为尊。待九州晏然之际,还请大嫂为我做媒妁。” …… “哦,这样。”很冷漠。 严姩呆在原地迟滞好一会儿,叫人摄了魂似的木讷地站起来,不知要往哪里走,起步时还不当心崴了一下脚,“你别跟过来。” 柔则扶着严姩往后院走。 陈远清、贺云周与陈麟君的牌位在庸都和肃州的侯府都有供奉。 闭了祠堂门,屏退下人,严姩整个人笔直地跪下,跪在祠堂里向陈远清与贺云周嗑了半晌头,又将陈麟君的灵位抱在怀里泣了好一阵儿,说着愧对列祖列宗、要怪就怪她这个长嫂没当好,诸如此类的话。 柔则劝也劝了,严姩愣是听不进去一句。 “夫人,兴许大将军说胡话呢?” 严姩抽动鼻腔,驳道:“那不是,她说胡话的时候不是那样。” “那兴许是一时昏头。” “她昏头的时候也不是那样。” “夫人,大将军昏头的时候是什么样?”柔则也是自小看着陈良玉长大的,还真想不起来她何时有过昏头的时候。 严姩言简意赅:“披头散发,来回走。”细想陈良玉披头散发在庸都侯府良苑暴走时,也是因为谢文珺。 她无比确信,陈良玉要动真格的。 不是与她商量,不是询问她的意见,分明就是早已做了决定,只礼节性地知会她一声。 后厨房晚膳备得快,时辰差不多了,陈良玉顺着路便找来了。她跪在严姩右侧的蒲团上,也向爹娘的牌位叩三个响头。 磕完就出去了。 走到门槛那儿,陈良玉叩响门框。 “大嫂,还哭着?尽快啊,饭不等人。” 严姩叹了叹,“吃不下。你让我静……” 一缕焦香裹着烟火气,顺着风飘进祠堂往鼻腔里钻,似乎还能听到滋滋冒油的炙烤声,勾得人喉头发痒。 “……许久没吃到肃州的炙羊腿。” 陈良玉笑道:“备着了。” ------- 作者有话说:棉花种子跟《一挽2》江宁制裁东胤的一个政策有关,第二部陈良玉和江宁也有客串,是重要配角,去掉视角跟随之后,客观上会强化她们俩军事家和政治家的属性,幕后决策者会看起来不那么…善良。 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118章 果木炭在青铜炙炉里烧得正旺, 从炙炉的镂空花纹往里看,火候刚好。铁架上横着一只刚离火的羊腿,油珠儿不断从刀口处沁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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