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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文珺一开口,声音些许冷:“段司马,你还等什么?” 段绪驰弓腰拱手,道:“长公主殿下,大帅有令,无论如何不得擅动大营……” “什么时候了?还不得擅动,”谢文珺当即道:“传本宫令……” 荣隽一惊,想要制止,“殿下三思。” 谢文珺眸底一片决然,“集结军士,火速驰援!” 她深知谢渊本就对她有疑,不宜染指兵将调度,且不说随行的卫队中有多少双庸都的眼睛,这军中应当也有不少盯陈良玉的,如今也在眈视着她。 雍军十万,陈良玉身边不足八千人马。 足以乱掉她所有的理智与分寸。 只怪惠贤皇后生平的才气与常年病弱的身躯均被她一一承袭了,这副身子骨实在不结实,武学、兵学都难有造诣,若非如此,她想她会立即跨马扬鞭去与陈良玉同守沙场。 段绪驰眼珠流转了几遭,情急之下也难以冷静分析眼下境况究竟是听陈良玉之令不得擅动,还是遵长公主谕令驰援前线。 想了不足片刻,他道:“下官……遵命。” 北方烟尘滚滚,战马在雪原上踏出一团铅灰的烟。 翟吉猝然亲率十万主力反扑云崖军镇,兵分六路,三路人马打散了陈良玉与景明所率的鹰头军、林寅所率的云麾军之间的联络,另外三路,以三山锁谷之势将陈良玉及其身边的八千人马逼入嵖岈谷。 重弩打掉最前方那碍眼的鹰翅纹盔甲,头盔落地,底下的一张脸却并非陈良玉。 翟吉道:“怎么是你?” 林寅被射来的弩箭震得脑袋一阵发蒙,“见到我开心死了吧,二皇子。” 头还在麻,是以她忘了翟吉已登基为帝。 “陈良玉呢?” 林寅道:“陈良玉当然在云崖啊,她哪有空领几千人陪你玩?我有空,所以我来见你了。” 翟吉气急败坏,雍军的弩机早已对准林寅,只要他手一落,林寅今日必丧命于此。 他犹豫着。 当年他拿走阴阳三卷时,曾许人一诺,无论何时兵犯中凜,此生绝不杀薄弓岭一人。此为君子之诺,只有他与林鉴书知晓此诺,林鉴书已死,这一诺他遵或不遵,都再无人知道。 半晌,立在半空的手掌终是没放下去。 “你招架不住,朕不欺负人,叫陈良玉来。” 林寅道:“那么多废话,打不打?” 翟吉道:“朕给过你机会活命,既不走,战场上刀剑无眼,你好自为之!” 谷口被封了,两壁的百米陡崖也有弓箭手据守。 林寅急忙道:“等等!好汉不吃眼前亏,我还是撤吧。” “不打了?” “不打。” 林寅正要带兵撤出嵖岈谷,翟吉将人一拦,“你可以走,其余人不可以。” “其余人我也要带走。他们生,我生,他们死,我死。” “你当自己有多大的能耐?” 林寅道:“我能杀陈良玉,这个能耐如何?” 翟吉皱眉道:“你又想耍什么花招?” 对于林寅的话,他本是半个字也不信,这姑娘匪气重,流里流气,言辞虚浮不着调。听林寅说到杀陈良玉,他一时障目,竟听她说了下去。 林寅道:“王爵之位,黄金万两,你说话算数吗?” 翟吉道:“君无戏言。” 林寅比出一个起誓的手势,“那好,我以大当家的亡魂起誓,不杀陈良玉,我林寅尔后平生再不上战场布阵。若违此誓,大当家永坠阎罗,不得超生!” 翟吉眉间的沟壑深了又深。 如此起誓,太歹毒了。林鉴书没拖她一起走真是败笔。 林寅道:“也许我对你而言无所谓,杀掉陈良玉的机会可不多,若非她心腹之人,近她身也难,怎么杀?你想清楚,死一个陈良玉,还是战场上少一个总能破你阵的人,你都稳赚不赔,信我还是不信我,随你。” 后来,林寅是如何率领八千兵马毫发无损地从雍军三山锁谷的合围中全身而退的,成为这场仗中最深的谜团。 极寒的天可以镇痛,赫连威射穿她肩胛的那支箭,还断在她的骨缝里。林寅常忘了此事,起初左手只是容易发麻,直至整条胳膊愈来愈没有知觉。 她的左臂再也没抬起来过。 嵖岈谷距云崖军镇不远,南北的旌旗隔出一道明显的分界线。陈良玉北望,雍军金色的军旗铺了十里连营,旗面上勉强能辨认出北雍的应龙纹。 北雍南境守军四十万,翟吉为夺回云崖这一个小小军镇,竟出动了十万主力兵马,足可见云崖军镇之于北雍的分量。 既然如此,云崖她非占不可。 云崖军镇城内断粮多日,不必入城亲眼去看也能想到里头是怎样的惨状,城头的守军俨然已呈癫狂状。 看到金色应龙纹的北雍军旗,声音激动得都变了腔调。 “是皇上!皇上来救我们了!” 愈来愈多的人撕心裂肺地欢呼。 “援军到了!” “陛下亲自来救我们了!陛下没有放弃我们,没有放弃云崖!” …… 赫连威咬了咬牙,喝道:“蠢货,没看那旗是倒着打的?” 他搭弓连射几箭,欲射断最高的那面旗,因挨饿太久气力不足,都未能如愿。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那支“援军”前排的士卒突然掀开伪装,一面鹰云纹大旗陡然展开,旗面上的“陈”字醒目得刺眼。 “是凜军,那是陈良玉的人!” 此言一出,城墙上顷刻便有人疯掉了。守将突然疯笑着扯开铠甲,露出布满抓痕的胸膛,指着溃烂的伤口到处给人看。 “看到没?这是什么?这是肉,是肉……是最鲜美的肉!” 呜咽与狂笑响彻云崖城墙上空。 赫连威的脸扭曲了,手起刀落,便结果了那人。他高喊迎战,但已经晚了。 伪装成北雍援军的那支队伍突然向两侧分开,露出后面推着古怪兵械车的步兵。赫连威只来得及看清一排比寻常箭头大出许多的寒箭,以佩剑抵挡一箭,却感到脸颊一热,伸手摸到温热的黏液,身边的副将仰面倒下。 第二轮粗箭接踵而至。 直至这时,真正的北雍援军主力举着应龙纹军旗赶到,城墙上的守军却已不信那是翟吉亲率的军队。 陈良玉重新估算翟吉所率的人马,兴许多于十万。 卜娉儿已从定北城赶来,接替林寅的位置,随在陈良玉身侧。 陈良玉道:“再派传令兵,拿本帅的兵符去,令段绪驰集结婺州守军,速来驰援。” 卜娉儿道:“末将已派了传令兵往婺州报军情。” “再派。” 陈良玉道:“段绪驰书读得多,脑子读锈了,此前我与他下过死命令,令他不得擅动大营,得再派人去让他速速调兵前来。” 婺州的兵马早大半日到云崖地界儿,陈良玉动容于段绪驰终于不那么死板,机灵了一回,却得知是谢文珺下的令。 “长公主已到北境了?” 段绪驰道:“到了到了,长公主殿下问大帅可曾受伤。” “你如何答的?” “下官说,征战之人,受点伤在所难免。” 陈良玉笑了笑,“对,在所难免。” 段绪驰被她笑得有些忐忑,“大帅,下官是否说错话了?” “没说错,说得很好,就该这么说。” “那便好。” 陈良玉道:“她没问旁的了?” “长公主还问大帅几时归。” 陈良玉笃定地道:“今夜。今夜本帅便回去见她。” “今夜?” “今夜?” 卜娉儿与景明几乎是异口同声地惊呼。 景明道:“北雍十万大军集结于此,你今夜要回营去见长公主?小姐,恕末将直言,你不应当……” 色令智昏。 卜娉儿道:“末将同意景将军所言。” 陈良玉道:“你们俩,想到哪里去了?本帅是说,今夜,翟吉便会退兵。待本帅拿下云崖,才好去见殿下。” 卜娉儿与景明瞠目相对,目瞪口呆。 一方面雍军主力全出,两军鏖战人马杀作一团,胜负未分,翟吉若今夜就撤兵那也太潦草了;另一方面,陈良玉在这方面的判断有着异于常人的准头,即便心中觉得不可能,他俩也默契地未提出异议。 胜负成败,只等入夜分晓。 林寅从嵖岈谷离开,翟吉并未放任她率领那八千人马去云崖与陈良玉汇合,而是派兵将她人往西边逼,使得她不得不往与云崖越来越远的地方退。 子时风起,酣战之际有急报传至—— 山胡县的粮道被人截断了。 这条粮道一断,则意味着北雍四十万大军的粮秣补给的一多半不能及时运抵,单他亲率的十万主力都来不及补充粮草。 十万主力军士断粮,翟吉不敢去想南境的军心会溃散到什么程度。 届时失掉的可能不止云崖与湖东草场。 翟吉扯动嘴角,“什么人截的粮道?” 陈良玉的兵马都在云崖与湖东两地,依照陈良玉的用兵习惯,她不会舍近求远分出一支强悍的兵力深入北雍腹地,去截断一条没把握断掉的粮道。 “回陛下,是樨马诺部落的人。” 翟吉眸子骤缩,“难怪。” 山胡县人本就是一个草原小部落,天然畏惧草原最强悍的樨马诺部族,这种畏惧,就如同猫与鼠与生俱来的血脉压制。 他知道中凜曾嫁了一个郡主给樨擎,拉拢樨马诺部族,可樨擎的胞弟死在陈良玉刀下,有切实的仇恨。因之,翟吉臆断樨马诺不会掺和北雍与中凜的战事,即便非要掺一脚,也不会相助陈良玉。 如今看来,是他大错特错了。 翟吉道:“樨马诺有多少人?” “万骑。” 草原人以刀马贼之名闻世,提起砍刀便有兽习无人性,野蛮,凶残嗜杀。一万骑,几乎出动了一个部族所有的犷悍之师,比陈良玉麾下训练有素的鹰头军骑兵难对付得多。 湖东至云崖所有的通路都被陈良玉重兵封死。 翟吉站在一片稍高的土丘上,雪硬化之后的路面滑腻难行,攻了多日,随地可见肿胀发白、面目全非的军士尸体。 前有强敌,后断粮道。 他不得不认,云崖军镇,丢了。 子夜过后,云崖又起了灰蒙蒙的水雾。 雍军号角骤响,士卒卸甲,所有重甲、军械就地掩埋或焚烧,翟吉亲师龙骧军断后,掩护大军往嵖岈谷方向撤退。 撤兵的号角声刺破云霄,传至云崖。 赫连威望向北雍都城的方向,苍凉一望,随后走向城墙边缘拔剑自刎,坠下数丈高的城墙。 城中活口不多,一片惨象,活下来的北雍守军大多也气竭形枯,没有再战之力,束手归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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