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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方馆新馆未落成之前的东、西、南、北四个分署,新设的“誊录司”竟有十三人,每日不过是把文书抄录一遍,却个个领着俸禄。 官员冗余,吃着百姓的粮,耗着朝廷的力,可真要动起来整顿,又不知会牵动多少盘根错节的关系。 谢渊道:“官多如蚁,民何以堪。” 纵是千难万难,这刀子也必须落下去。 他转过侧脸,道:“记下此人姓名与策论,带他进宫,朕要细问。” 说罢,他便打算起驾回宫。 言风道:“微臣遵命。陛下,长公主人也在四方馆。” “随她。” 议事堂那人说完,刚顺了口气,肩膀忽被人轻轻拍了下。他回头一看,谷燮正神色复杂地站在他身后,嘴角那抹笑却透着股漫不经心的儿戏感。 那人讶了一瞬,“姑娘,是你。” “韩诵,这些年里,境况如何?” 韩诵低了低头,面有窘色,赧红了脸,“那件案子了结之后,经了几载牢狱,科举无门,还能好到哪里去?” “听闻四方馆纳贤,不问出身,这不,学生紧着从苍南赶来。” 四方馆开馆的消息不过几日,传没传到苍南还未可知,他便紧着赶来了。 谷燮道:“行谦给你去信了?” 韩诵点了点头,“侯爷诸事还顺遂吗?学生今儿一早才到庸都,还未曾去宣平侯府拜会。” “行谦一切安好。”谷燮道:“你方才那番话,可谓切中时弊,远超其他贤士那些空泛之语。” 韩诵道:“学生所言,旁人未必不知晓。只是一来怕触怒长公主,二来忌惮世家权势,怕引火烧身,谁也不敢直言罢了。可若是这样,何必要来这四方馆?” “在座的都在装糊涂,你便不怕引火烧身?” “姑娘,学生不甘。” 韩诵抬起了头,神色隐隐有几分激动,“我非平庸之人,我乃宣元二十年一甲榜眼,满腹治国之策,岂料落得这般结果,学生不甘!” “韩诵,少安毋躁。” 韩诵跟着谷燮往馆内一角走,那里站着一位身披鹤氅的女子,只略施粉黛,眉宇间自带一股凛然气度。 韩诵停下脚步,一时忘了四方馆内不必叩拜的规矩,朝女子拱手,又转头看向谷燮,“姑娘,这位是?” “她啊,”谷燮道:“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人物,就是你说那位祸国误民的江宁长公主。” ------- 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135章 谢文珺侧过头看了谷燮一眼。长了年岁, 心智却还不如从前沉稳,自姚霁风去后,谷燮仿佛悟透了天命一般,行事越来越没个章法, 言谈举动间反倒多添了几分轻佻之气。 车舆就停在四方馆外, 谢文珺没什么明显的情绪,转身走出四方馆。 鹄女努了努嘴, 对谷燮道:“老师, 你可害苦我了。我求了殿下一清早, 又辛苦做了篇新文章, 才求来到四方馆一游, 四署还没去呢, 殿下这就要走。” 折扇照鹄女脑袋上敲了一下, 谷燮道:“小没良心的。你愿留便多留一会儿,为师去向你家殿下求情。” “老师当真?” “去吧。” 鹄女躬身一礼, 咧嘴道:“多谢老师。” 谢文珺不经意回身一望,见师徒二人窃窃私语、嬉笑哈哈, “师门传承倒是清楚,真是什么人教出什么样的学生。” 谷燮道:“殿下语人是非也不避人, 臣女听得一清二楚。” “本宫便是说与你听的。” 谢文珺看向靠墙的一处,那里原来停着的一驾辇车已驶离了。 车舆内炭炉还烧着,暖意融融。 竹帘被一把折扇掀开,往上卷了卷,谷燮透出半张脸, “臣女的轿子留给鹄女,殿下能否允臣女同行一程?” “随你。” 车外人流街铺缓缓后退,竹帘间隙透进来斜长条的光影。 谢文珺十指拢着手炉, 面前的小几上镇纸压着一篇文章,是鸢容手持长公主私印从四方馆调出来的,文章署名正是方才在馆内痛斥她祸国误民的韩诵。 那策论文章里的字句笔锋凌厉,剖析时政入木三分,竟与她筹谋的几处不谋而合。 谢文珺手炉里的炭丝明明灭灭,映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欣悦之色。 她道:“你看,四方馆馆众也不尽是沽名钓誉之徒。” 谷燮道:“殿下可要将他收在身边为己所用?” 谢文珺视线仍停留在韩诵的文章上,“本宫瞧你与此人熟络,他姓甚名谁,籍贯何处?既有才学,何不科举入仕,偏来四方馆这草台班子。” 谷燮道:“此人姓韩名诵,曾是瀚弘书院的学子,与陈行谦同年进士及第,殿试后,太上皇钦点其为宣元二十年榜眼。那年左相荀岘担主考官,科举透题,牵扯出来的那桩约定门生案,涉案士子便有他。黜革功名,终身不得再应考。” 谢文珺是记得这桩案子的。 谷燮接着道:“在四方馆议事堂,他对臣女说,他不甘!臣女能看得出来,他当真心有不甘。揣着心里头的不甘熬了十年,要么磨钝了,要么更利,能一把豁开局面。” “科举舞弊,”谢文珺声音平淡,却能听出语气中显而易见的终结之意,“此人言辞藏锋,可惜了。” 只这一句,谷燮便知谢文珺不打算将人收为己用了。 谢文珺卷起小几上的文章,隔窗递出去。 鸢容随即接住,交给荣隽遣了一人将文章快马交还给四方馆。 谢文珺道:“江伯瑾性子磨得如何了?” 谷燮道:“一听闻四方馆招贤纳士,便坐不住了。若非他无手,写不了四方馆投名的文章,我与行谦两个人也按不住他。宣平侯府与灵鹫书院都下了禁令,不准给他代笔写文章,闹得不行。还是行谦想了个法子,告诉他太上皇得知他还活在世上,已布下暗卫等他现身后杀之,这才作罢。” 谢文珺道:“这样的人竟还如此惧怕父皇,竟还怕死。” 谷燮道:“小老头这些年生活不易,养成一副鼠胆。” “脾气磨得差不多,便放出来罢。” “臣女明白该怎么做。” 灵鹫书院的藏书阁挨着后院的竹寮,立在正月天的暖阳里,藏书阁前头的大片空地上,青竹搭成的骨架被晒得泛出竹黄。 书院的学生们正抱着层层叠叠的书卷,整齐地晒在竹骨架上。 书页翻动,夹着淡淡的霉气。 谷燮在藏书阁一隅的破草席上寻到江伯瑾,他枕着几本典籍正酣睡。 还穿着那件旧棉袍,身形略显佝偻。 谷燮猜不透他这是什么习性,在宣平侯府时客厢不住,捡了马厩旁存放草料的仓廪栖身,自陈良玉奉诏不得擅返庸都之后,宣平侯府被盯得很紧,江伯瑾心慌,即便清楚那些人不是盯梢他的,也还是抱着自己的家当连夜翻进了灵鹫书院。 而后,缩进了柴房。 谷燮不忍如此轻慢于他,好说歹说,劝他住进竹寮的空斋。 他便又捡了一张破草席铺在藏书阁,蜷在角落里。活祖宗一个。 “江先生。” 谷燮轻手轻脚地晃了晃江伯瑾。 江伯瑾睁开一只眼,看见她,又闭上了,气性极大地“哼”一声,翻了个身面朝墙不理人。 谷燮没脾气地哄道:“江先生,后辈代先生去四方馆瞧了瞧。” 听到四方馆,江伯瑾一骨碌翻过来。 他袖管自肘部以下空荡荡的,此刻正拢在身前,袖口掖进腰带,扎得紧实。随后又想到了什么,花白胡子吹得一翘一翘的,“你又不让我去,多说无益,净吊人胃口。老夫看出来了,你与陈家那两个小兔崽子,同流合污,蛇鼠一窝,都不是什么好人!” 谷燮道:“后辈先前不叫先生现身,并非质疑先生名动天下之才学,只是君心难测,多有顾虑。” 江伯瑾蹭地打挺起身,却一个没站稳朝前扎去,书架哐当一响,江伯瑾右额肉眼可见地红肿起来。 “先生,”谷燮一扶,“我去请大夫。” “回来回来。” 肘下残余的一节小臂按着额头,江伯瑾身心都扑在四方馆上,道:“皇帝小儿锐意图新,这是天大的好事儿。老夫断了手,可这满肚子韬略还在,四方馆就是老天爷给老夫留的窗户缝儿,焉能不去?” 谷燮道:“先生言之有理,可这天下毕竟还是姓谢,先生实在不便出面。” 江伯瑾两条空袖管甩了甩,道:“英雄不问出处,皇帝小儿自个都说了,四方馆不问出身来历。论高才,满朝文武谁能高得过我?老夫足不出户,也猜得到皇帝小儿开四方馆意欲何为。” 谷燮做了个“请”的手势。 “藏书阁人不便议论朝政,先生移步他处说话。” 竹寮还算清净,空气清冽,只闻得扫帚划过石板的沙沙声。谷燮将洒扫的仆役通通打发走。 “先生方才说到皇上开四方馆有其深意,后辈愿闻其详。” “赋税、边策、军政都是幌子,重在吏治。皇帝小儿意图削减朝廷冗员,可又怕得罪完了这大大小小的世家,要人充这个出头鸟。削减稗官是不济事的,皇帝若只想削几个马前卒,用不着如此大费周章。皇帝要的人,是不惜命的,有胆识对高门显贵开刀的人。” “凡事也都讲究个师出有名,朝廷冗员繁增,根本在于新帝即位之初,长公主为稳固国祚搞了一套《万僚录》出来。皇帝如今皇位坐稳了,不认账了,你想,他要整顿吏治,头一个要对付的人是谁?” 时移世易。 短短几年,稳固国祚之人,摇身一变,成了乱我国祚之臣。 “咱们这位长公主,当年稳世家、巡田亩、掌粮税,老夫还以为她能与皇帝半分天下,不承想这些年没长进,对皇帝步步退让。” 谷燮道:“依先生之言,皇上若动了手,长公主便束手无策了?” 江伯瑾道:“你是谷家世孙?” 谷燮不明所以,还是认真答了:“正是,在临夏时先生曾问过后辈祖父的名讳。” “亲的,还是捡来的?” “我与兄长俱是祖父嫡亲。” 江伯瑾摇了摇头,摆出一副尊长师者的说教之态,道:“且得看长公主心性如何,还得看二相、七卿、南衡北陈两将门世家有多少是长公主的人。《万僚录》与世家门荫骨血相连,皇帝要削减门荫,必得废止《万僚录》,文武百官哪个身居高位的肯答应?长公主倘若有不臣之心,皇帝废除门荫的圣旨一下,顷刻便成了孤家寡人了。除非长公主突然暴毙没了,天下没了能与皇帝分庭抗礼之人,整顿吏治便容易得多。” “不惧长公主权势之人,无有门荫之辈,唯有四方馆那些寒门布衣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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