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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炉灶另起,薪柴何辜啊。” 谷燮道:“先生既知如此,何故还要倾身以赴?” “老夫这把岁数了,错过这回,何年何月才能再入朝堂?世人再谈起江伯瑾,只会说,那是个狼子野心、为青云路不惜屠一座城的趋炎附势之徒,老夫还有何颜面去底下面见恩师?” 谷燮一礼,“先生高见,后辈受教了。” 时机已成,她道:“四方馆需先验策论,文章会呈至御前,若得皇上赏识,执笔者会被传召入宫面圣。后辈愿代先生呈交策论文章,先生口述,我代笔。” 江伯瑾胡子激动得直抖,兴头上来,“那还等什么?快,铺纸,研墨!老夫瞧明白了,你与陈家那俩还是不一样的,你是个好人。” 这赞扬听起来也不是那么让人高兴。 谷燮一笑,“多谢先生褒奖。” 江伯瑾空袖管背在身后,踱步沉思,老骥伏枥的劲头使了一半,猛然回过味儿来,“你不一直是长公主那头的人吗?诓我写这文章,有何图谋?” 谷燮道:“我兄长在朝为官,万事得小心谨慎,得留条后路才是。若他日谷家遭难,还请先生念着今日之事,能搭救一二。” 此言十分合理。 江伯瑾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这般思量,本也合乎情理,没什么不妥。” 文章落成,便由谷燮代为送去了四方馆。 仅隔一日,这日晚膳刚撤下,谷燮坐在书房正对着一摞学生课业发愁,江伯瑾便冲了进来,凑到灯下,急迫地道:“老夫那《吏治十策》,皇帝小儿看了没有?” 谷燮清了清嗓子,故意将四方馆的回函念得四平八稳,“《吏治十策》已呈陛下阅览,承蒙报国之心……” 江伯瑾急得跺了跺脚,“你快接着往下说。” “……未予选用。” 他终于消停下来,表情僵在脸上。 江伯瑾似乎无法理解这简单的两句话,琢磨了好一会儿,两道灰白眉毛霍然竖起来,竖成了倒八字。 谷燮道:“定是那帮只擅写馆阁体八股文的酸腐从中作梗,他们嫉妒先生大才,嫉妒先生见解独到,故而未曾选用。” 江伯瑾怪叫一声,“岂有此理!” ------- 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136章 二月上旬, 谢渊钦点韩诵擢任中书舍人。 同月颁旨,凡非通衢要冲、无军政急务之驿站,悉皆裁撤。 至三月底,举国近三成驿站裁并。今岁户部的度支预算, 账上节省了十余万两白银。 退朝的鼓声一落, 百官散朝。 韩诵刚迈出殿门,袖摆就被人拽了一把。 晨露还未干透, 地砖上滑, 这一拽险些将他带倒。 “韩舍人新官上任, 恭贺!” 说话之人服绯色朝服, 配金带, 衣裳绣有从四品官服的三章纹。 韩诵乃五品中书舍人, 低他一级, 便还他一揖,“多谢这位大人。” “这位大人?” 那人显然对韩诵不识他身份很是不悦。他身后跟着几个绯色官袍的同僚, 有人道:“这位大人乃司农寺廖少卿。” 廖安。 他爹廖松卿去岁刚从临夏州衙调任至庸都,任户部侍郎, 补了邱仁善的职。 韩诵再一拱手,“廖少卿, 久仰。” 廖安赶忙摆手,嘻嘻一笑,道:“咱可不敢。韩舍人虽是四方馆出身,可如今正是皇上跟前的大红人儿,同在朝为官, 来日家中子弟科举应试,还要倚仗韩舍人多多照拂。” 韩诵听出他言辞之中的讥讽,转身欲走。 兵部郎中谭进上前一步, 皮笑肉不笑地拍了拍韩诵的肩,指节重重碾过他的官袍,“韩舍人力谏皇上裁撤驿馆,可知那些被裁的驿丞里,有多少是各部同僚的族亲?” “韩某所言皆为朝廷计。驿站冗员耗银十万,裁之可补军饷、纾民困,何错之有?” 韩诵拿掉谭进压在他左肩上的手。 谭进动了动手指关节,道:“韩舍人是寒门出身,自然不知这些驿丞背后牵扯多少人情。你今日从驿站动手,明日是不是就要盯着六部的笔吏、九寺五监的皂隶?再往上呢?” 他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威胁:“那些被裁的驿卒流落在外,若是聚众生事,韩舍人说,这账该算在谁的头上?” “裁冗本就是自下而上,”韩愈挺直脊背,声音不高却稳,“驿站冗员最甚,裁之合情合理。” 谭进冷笑一声,道:“韩舍人还是多想想,那些丢了差事的驿卒,会不会记恨你这献策之人?毕竟,他们可比我们这些在朝的,更懂什么叫‘鱼死网破’。” 周围的官员渐渐围拢,有人窃笑,有人冷眼。方才在崇政殿,他只顾着将裁驿节省的银两、可精简的员额一条条摆出来,没留意殿上众人眼底的寒意。 到了这时,周遭的不善全然不加掩饰,赤裸裸扑面而来。 “科举舞弊案的阶下囚,牢饭还没吃够?” “小人一时得势,忘乎所以也是常有的。韩舍人,说话做事之前,掂量掂量自个儿的斤两。” “韩舍人的老主子荀相如今日子也难过得很,不知韩舍人又抱上了哪条大腿才又得以入仕为官?都是同僚,韩舍人不妨指点一二,这门路是如何搭上的?我等也学个门道,将来真轮到自己头上,好歹有条退路。” 裙带之风盛行,亲族枝蔓难理。 冗杂不堪。 面前这位叫谭进的郎中,便是刑部尚书谭遐龄的内侄。其余几位他认不完全,但想来也是哪部大员族内子弟,仗着族中门荫入仕的。 他被一色的绯色官袍堵着,欲走不得。 百官纷纷散去,经过韩诵身边时,或斜睨,或冷哼,竟无一人与他解围。 韩诵刚要开口,一道清润的声音忽然从人群后传来。 “闹什么?各衙署都清闲得无事可做了吗?” 几个绯袍官吏闻声回头,两人并排站在高一阶的地方。来人皆服紫袍,腰束玉带。陈滦长身负手一站,颇有些柳弱花娇之态。 身旁另一位乃中书右侍郎兼司农寺卿盛予安。 众人拱手行礼。 “见过侯爷,见过盛大人。” 陈滦目光扫过围拢的官员,“裁驿之事乃陛下亲准,诸位与其在此议论,不如回去督导地方好生推行,免得误了圣意。” 廖安、谭进脸色微变,即使有门荫,也不敢轻易开罪七卿之一、更兼具勋贵身份的宣平侯。 谭进讪讪收了话头,打个哈哈:“侯爷说笑了,我等不过是与韩舍人论论利弊。” 陈滦道:“利弊在殿上已论过,陛下自有圣断。” 围拢的官员悻悻散开。 陈滦走到韩诵身旁,自然地与他并肩同行,“走吧。”抬脚迈了两步。 韩诵微微转身,却并未有同行之意。 他拂了拂袖,朝陈滦一礼,“多谢侯爷解围,”又转向盛予安,“多谢盛大人。下官还有些文书需即刻都堂处理,就不劳侯爷同行了。” 陈滦微怔,“既如此,韩舍人请便。” 韩诵颔首谢过,转身往中书都堂的方向走。步履更沉了些。 曦光穿过宫门红墙,打在人脸上,倒比深秋的风还要凉。 韩诵拢了拢袖。 他攥紧了袖中的奏稿,那上面还写着下一步裁并地方税吏的拟稿。这条路本就该自己走,清清爽爽。 灵鹫书院的竹寮春信总比别处来得早,刚过正月竹叶便新发了,墙角拱出的笋尖没几日便蹿得半人高。等风里带了暖湿的潮气,暮春已至,竹枝早抽了密叶,此时翠色正浓。 有人却煞了这好风景。 江伯瑾气咻咻地穿过回廊,见谁瞪谁,灵鹫书院的学生都怕了他,见着这位断臂怪老头便绕着走。 自从宫里裁并驿站的政令下发,江伯瑾得知拟定政令之人出身四方馆,时不时便要到谷燮的书房咆哮一两句。 这日又是人未至,声先到。 “岂有此理!竖子不足与谋!” 谷燮面前搁着一份邸报。江伯瑾残存的上臂死死夹着一卷同样的,那纸已被他揉搓得如同腌咸菜。 “放任高门显贵尸位素餐,裁几个跑马送信儿的小卒子有什么用?枉老夫以为,皇帝小儿开四方馆广纳谏言,算是有几分胆识魄力。看走了眼。” 谷燮盯着那份誊抄的邸报,也摇了摇头。 邸报书载—— 裁汰举国驿站十之有三,岁省帑银一十万两有余。 江伯瑾道:“裁撤驿站,驿卒没了活路,驿马充了官用,驿道荒废。那传递军情、转运粮秣、勾连州郡的脉络就断了。好一个岁省帑银,等过不了几年驿路断绝、商旅绝迹,该叫皇帝小儿知道什么叫剜肉补疮。” 他越想越气,空袖管甩出一个决绝的弧度,“不管了!老夫这把朽骨头,再也不管这天下的糟烂事!” 言罢,负气而去。 然而,这番豪言壮语没在江伯瑾肚子里还没捂热,隔日谷燮书房的木门又“哐当”一声巨响。 “谷家丫头,快,写下来,顶顶要紧的!” 谷燮抬眼看他,道:“先生这是又琢磨出别的治国良策了?” “非也。”江伯瑾道:“老夫那《十策》,整饬吏治是再好不过的,皇帝不识货,那我有什么办法!老夫想明白了,十策未予选用,是没戳到皇帝小儿的真正的痛处。这次不去四方馆,走你祖父京中故旧的门路、你兄长的门路,务必,务必直达天听!” 纸铺案头,墨研得正好,江伯瑾说一句,谷燮便写一句,逐字逐句都落在纸上。 *** 自打今年开年起,捷报便接连不断地传至庸都。 一则是北境军报,雍军战至后来,粮草断绝,雍军诸将似乎都忘了是来干嘛的,为了与我部抢口粮牙祭打得是你死我活,作战毫无章法。陈良玉集结大军,兵分七路总攻北雍湖东诸隘。鏖战十五个日夜,已夺取湖东大半关隘,目前正扼守要冲,肃清残敌,北雍余部退守湖西,暂未敢妄动。 二则是城阳伯岳惇连克叛军多处盘踞巢穴,斩杀叛首陆广荣及党羽两千余人,余寇溃散潜逃,西岭腹地暂告平定。 然而另有急情。 入春之后,西岭南部州郡近日桃花疫复燃,染病者上百。 谢文珺慢翻着刚送进来的邸报,她手边还放着一片薄纸,是陈良玉飞虻传回的,目光在那几行墨字上顿了许久,总也移不开。 鹄女见她看得专注,奉上一盏热茶,在旁候着。 不知过了多久,谢文珺唤了声:“鸢容。” 鹄女道:“殿下,鸢容姐姐回兰台了。兰台的鱼鳞图籍又杂又乱,鸢容姐姐恐要好几日脱不开身。” 谢文珺道:“吩咐下去,备份厚礼,着人送往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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