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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伯瑾倒不显太多忧虑,“良机已失,且等下次。看样子,皇上还有别的难处?” 谢渊道:“云州的事没办利落,反而被江宁查出蒋文德贪墨粮税,证据确凿,加之刺杀长公主的罪名,按律当斩,直系亲眷株连并坐。可正值朝廷裁汰冗员,朝野本就人心惶惶,蒋家是云州大户,杀了蒋文德,贬其族中子弟,必会致世家惴惴不安,朕怕朝局不稳。” 江伯瑾扫过皇帝紧锁的眉头和攥紧的拳,他没有立刻开口。良久,才道:“陛下所忧,无非两点。一曰世家不稳,二曰边军失控。欲稳世家,当用饵;欲控边军,需行分。” “与朕细说。” “世家所求为何?泼天富贵他们已有,青史留名更是虚无缥缈,他们真正汲汲所求的是国本,是子孙后代,永享尊荣。长公主以万僚录把控朝野,收揽人心,不正是因此吗?” “陛下春秋正盛,后宫四妃之位空缺有三,东宫虚悬,择唐、盛、谭、阎……这些根深叶茂、子弟遍布朝野的望族之女入宫为妃,方能稳固朝局。” 谢渊道:“纳妃,”他思量着,“也好。选纳宫妃,朕便先立定太子,也好叫皇后宽心。” “不必急于立下太子。让这些家族看到储君之位有可能落在他们血脉相连的外孙头上,看到共天下的指望,他们才会互相撕咬,彼此牵制,争相向陛下表忠。” “至于北境,陛下忌惮陈家手握重兵。削兵权,此刻非但师出无名,更恐激起兵变。” 谢渊深锁的眉头并未舒展,但紧攥的指节却微微松动,“说下去。” 江伯瑾下颌用力,努嘴向案上那幅三州舆图,道:“三州之地,各有司马。陛下可传旨三州司马,凡粮秣调拨、军械补充、防区轮换乃至斥候侦缉等一应具体军务,皆可由其临机专断,只保留兵马大元帅统率大军、临阵对敌之责。” 名为放权,实为分权。 “如此,北境四十万大军,看似仍在陈良玉手中,可她若真有不臣之心,调动大军必受掣肘。她若安分守己,这权分了,天长日久的,便收不回来了。” ------- 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141章 仪仗缓缓停在长公主府门前, 谢文珺踩着矮凳下了车,鸢容正要吩咐人备水更衣,就见锦阁姑姑提着裙角匆匆从内院奔来。 锦阁姑姑福了一礼,“殿下。” “姑姑何事慌张?” “小殿下她……” 锦阁姑姑指着府内, 手指颤抖, 话也说不利索。 谢文珺眼皮一跳,心中涌上一股预兆, 说不上好或是不好。 锦阁是从前伺候惠贤皇后的人, 一向沉稳, 惠贤皇后薨逝后她便出了宫, 谢文珺在外奔波考虑到柔嘉身边没个细心妥帖的人照顾, 便又将锦阁从老家接到府中来。 而今锦阁姑姑脸上浮着几分惊惶与喜色。 不等锦阁姑姑把话说完, 她便抬步往内院去。 锦阁迈碎步追在谢文珺身后, “殿下,小殿下与裴大夫在偏厅。” 偏厅里, 裴旦行正取过一旁晾好的细麻纱布,从针尖到针尾细细擦拭着几根银针, 收进针囊,最后将针囊盖好, 又取过一块干净的软布,把针筒裹了两层,放进随身的药箱。 见谢文珺进来,裴旦行一撩灰衫,跪地行礼, “草民叩见长公主。” 柔嘉愣愣地盯着进来的女子,小嘴动了动,像是有话堵在舌尖。 谢文珺只当她又贪吃了蜜饯, 作贼心虚,却见柔嘉忽然往前倾了倾身子,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憋了好一会儿,从唇间挤出三个含混的字:“皇……姑……姑……” 谢文珺的手猛地顿在半空,眼里的笑意霎时凝住。 她凝目看着柔嘉,见柔嘉又张了张嘴,这次说话虽缓慢,却更清楚些。 “皇……姑姑……” 锦阁姑姑撩起袖口拭了拭眼泪,笑着道:“小殿下认得人了。” 谢文珺将柔嘉抱起,柔嘉被抱得紧了,却没哭闹,反而带着点懵懂的欢喜伸出小手搂住了谢文珺的脖子。 谢文珺落座,把柔嘉放在腿上,“裴大夫医术高明,本宫还未谢你。平身,赐座。” 裴旦行身子一动不动地伏在地上,保持着叩首的姿态,迟迟没有起身。他从西岭回来像变了个人,话更少了,整日缄默着,除了行医问药时仿若常人,素日眼神都透着股愣怔。 他摇头道:“草民不敢居功,柔嘉公主能开口,是她的造化。长公主殿下要谢,草民不求金银封赏,只讨一封谕令。” 谢文珺道:“你不求金银,也不要官职,所求为何?” 裴旦行目光平静地道:“内人叶氏去西岭治疫已半载有余,草民斗胆求长公主殿下赐一道谕令,准她辞官。草民但求,日后,她是以民间大夫的身份留在西岭抗桃花疫,还是返乡,能由得了她自己做主,来去不必再回庸都禀复。” 谢文珺盯着他看了片刻,“桃花疫与朱影,或者说你妻叶蔚妧,有无干系?朱影何故自焚而亡?” 裴旦行垂首,“草民不知。朱大夫……自焚而亡,或因藏匿疫患,罪当伏诛。” 西岭诸州郡与城阳伯上奏庸都桃花疫的起因,终究只归因于战后尸骸众多、腐坏严重,滋生疫毒。传言中的血蛊更是无稽之谈,只是些以腐肉为食的尸虫。西岭诸官口径这般一致,处处透着刻意,反倒像串通好了似的。 倒是昔年临夏与罹安大疫时,地方官员下令坑烧患疫百姓的旧案被赵兴礼翻了出来,但是因年份久远,无从查证,最后也只是拿了几个不当紧的官吏问责,事儿便揭过去了。 谢文珺便也没再问,她忽而扬袖,执笔蘸墨,在素笺上写下一行字,盖上私印,着人递了过去。 待他退下,谢文珺问管事道:“梁溪城的草药还按时送到府上吗?” 管事道:“回殿下,草药已按时送来了。与往年一样,不多不少的分量。” 那草药是朱影在梁溪城的草药园种下的,是一味用于调理她体内离魂引之症的引子,朱影雇了人侍弄,春秋两季会去信叫人割药草送来庸都,从不耽搁。 若朱影在西岭自焚而亡,这按时送抵的草药又是怎么一回事? 谢文珺指甲叩击着桌沿,似在思索,“西岭大疫结果这般潦草,皇兄没再着人去查?” 鸢容道:“大疫的奏疏已规整好收入兰台,皇上心中,该是已然有数了。” 荣隽仍对云州刺杀一事心有余悸,他道:“殿下,这次太险了,幸而大将军率鹰头军及时赶到云州,依属下看,如今庸都比云州更凶险,那步棋,是不是该动了?” 谢文珺把柔嘉交给锦阁姑姑。 先前布置在倚风阁的那张网,是该收一收了,不然网中鱼东摇西摆,左右腾挪,没个定数。 “高观还常去倚风阁吗?” 荣隽道:“但凡哪日有秦姑娘的舞场,高统领若那日不当值,从未缺席。阁楼上订个座,叫壶酒,散场便离开,也不曾买花相赠。” 鸢容道:“当年秦姑娘投河,高统领也是二话不说,脱了甲衣便下水找人,人没找见,高统领又亲自带人沿着顼水河摸查。奴婢还以为高统领尽职尽责,不承想竟有这层意思在里头。” 荣隽道:“恍惚活了半生,你跟着殿下只学会了算账、画图,没学点人事吗?” 鸢容没好气地睨他一眼。 荣隽讪道:“还有你不知道的,多年前李家还没落难时,李家二小姐淑名也是名盛庸都。也就是秦姑娘。高观还曾托媒人上门求娶过。” “多话,我还能不知秦姑娘是李二小姐?” 荣隽道:“可惜当初南衙不起眼,李义廉一心想与六部大臣结亲,挑中了今日的司农寺卿兼中书右侍郎盛予安,高统领的媒人连李家门槛都没踏进去。” 鸢容笑嘻嘻道:“门儿清啊荣大人。当年荣大人身为太子心腹,也算得上是年少有为,头角峥嵘。有此佳人,荣大人怎的不托媒人求娶?” 荣隽佩刀朝天一举,“当年太子殿下辅国,整日忧心国事,臣下自当尽心辅佐太子整饬朝纲,怎可耽于儿女情长?我可没那么清闲。” “怕不是因为懿章太子遣你去苍南还田于民,回庸都时李家已与盛家定亲,你赶不及了吧?孤家寡人至今,荣大人作何感想?” “好意思嘲我,你不也一样?” 一回府就拌嘴,谢文珺耳朵都要被他们二人磨疼了。 “鸢容。” 鸢容当即正色:“奴婢在。” “让李彧婧留意高观。荣隽。” “属下在。” “明日天亮之前,把皇上要纳妃的消息散布出去,尤其要让荀岘听到风声。” 明日临朝,一场风波在所难免。 谢渊迟迟不下旨发落蒋文德,夜长梦多,她需得尽早落定此事。 翌日五更天的梆子声刚过,蒋文德的囚车便驶停在庸都城门下。他连官帽也没戴正,亵衣外头胡乱披了件外袍,被镣铐锁着押往宫里。 卯时一刻,蒋文德被按在崇政殿的丹墀下。 殿内寒意凝重,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素日吵得不可开交的朝堂今日谁都没有先上奏本。 谢文珺一袭玄色朝服立于殿上,“皇兄,云州祯元年间的粮税账目臣妹已核查完毕,其中隐情与账册疏漏之处,皆已整理成册,现呈于陛下御览。” 她亲手捧上一摞鱼鳞图籍与账簿。 谢渊高坐龙椅,声音透着一股疲惫:“云州粮税与江宁遇刺之事,朕已命户部、刑部彻查,若属实,自当严惩。” “不必再查了,御史台呈于陛下的账簿是蒋文德亲手所记账目,去岁一年,粮税与他上报朝廷的数目就相差三十万石。” 谢渊目光微沉,谢文珺半步不肯相让。 殿上站得靠前的几位大臣不自觉缩了缩脖子。 佥都御史赵兴礼出列:“臣有本奏。云州刺史蒋文德贪墨粮税,密谋刺杀皇亲,证据确凿,按律当斩,请陛下即刻下旨。” 谢渊扫过一众大臣的神色,目光流转到谢文珺脸上。她垂着眼睑,并无抬头仰视的僭越之举,谢渊心下却明了她今日必要一个结果,而这结果绝不单单是要斩了蒋文德一人。 自合并四方馆、裁撤驿站之后,对于这把刀几时削到庸都大臣与世家头上,朝中本就多有议论,若严惩蒋氏一族,处置过重,恐惊了世家大臣之心。可若再袒护,便是坐实了云州刺杀是受他指使。 谢渊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灰。他仿佛头一天认识谢文珺,俨然已经猜不透她在想什么、要做什么。她素有城府韬略,门荫自她而始,她怎会不知眼下动了蒋氏一族会招致怎样的祸患? 但偏偏如何处置蒋家,只杀主谋还是触及门荫,话语权是在刚从云州巡田查账回来的谢文珺手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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