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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愿的折子如山堆在谢渊面前。 “好啊,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出了冤案了!” 他岂会不知这是门荫世家给他的下马威,若他们以为死了一个四品中书舍人,便能叫他惧怕了,退缩了,惶惶天威岂非成了笑话! “再审!给朕查!” 不过两日,刑部交出了另一纸判词。 晏曲口述,是为之前誊录诏书草案时受过韩诵斥责,记恨在心,这才构陷于他挟私报复。 这一说辞尤不可信。 庸都大小官员的官籍皆存放在吏部司,只要调出一查,便能查出晏曲的籍贯是在蒋安东的老家。朝野皆知韩诵力谏废止蒋家门荫,得罪过蒋安东,晏曲一个小小书吏,若无人指使,如何会拿命构陷韩诵? 刑部再审不出什么了。 刑狱之刑在晏曲身上轮过一遍,再审下去,只怕酷刑之下没撬出想要的东西不说,晏曲也会死于刑讯逼供。眼下朝中已是众怒难消,这样的事再来一桩,刑部上上下下都得脱层皮。 命妇哭临三日是太后为首的,第三日的暮后,谢渊去寿安宫问安,从太后那里出来,便下令晏曲斩首,令刑部就此结案。 谢渊自寿安宫回崇政殿的路上,脸色阴得能拧出水。 陈滦又一次跨入刑部大堂,正堂上座。 这次堂下站着的不是刑部右侍郎,而是刑部尚书谭遐龄本人。 谭遐龄乃正二品尚书,陈滦是三品大理寺卿,按品级,谭遐龄在陈滦之上,却因陈滦有个侯爵的位子压他一头,不得不垂手立在堂下。 谭遐龄道:“侯爷,此案已结,您若是有异议,下官这就写奏疏,恳请皇上将此案移交大理寺,由您亲自审理,如何?” 陈滦道:“那你就写。给他纸笔!” 谭遐龄只想阴阳他一嘴,并不想真的驳斥皇上给自己找麻烦,看陈滦较真,忙认怂劝道:“这事儿太后施压,皇上下旨结的案。侯爷,听下官一句劝,太后要保他,任谁也没法子。” 宫中、朝野早有非议,蒋安东倚仗太后,是有些说不清楚的东西在里头的。 如此一来,反倒是真的坐实了传闻。 谭遐龄道:“侯爷出自侯门,爵位世袭,眼下还顾什么韩舍人,琢磨琢磨皇上给礼部的圣意才是正事。” 刑部结案归档当日,谢渊给礼部下了一道谕令,责令礼部三日内选定先帝陵寝,先帝梓宫停放二十七日后,准时下葬。 这下轮到礼部犯难了。 宣元帝的陵墓在广帝陵区,原是已修建好了的,并排三个主地宫,早逝的先皇后与惠贤皇后各自葬入一左一右两个地宫,中间是宣元帝留给自己的。可长公主发话,先帝不与惠贤皇后同葬,要工部重新选址修建新的地宫,才能将宣元帝的梓宫下葬,如今宣元帝的梓宫已在太极殿停放半月有余,余下十天时间,新的地宫是万万修不好的。 礼部与工部合计,干脆凿开先皇后的地宫,把宣元帝的棺木抬进去,帝后合葬,中间的地宫空着,如一道屏障隔开宣元帝与惠贤皇后,如此也全了长公主的意思。 不失为两全之法。 商定之后,奏疏递上去,谢渊二话不说便在如此粗糙的奏案上批了红。 皇上如此急于为先帝操办下葬事宜,行事如此仓促,连常规的丧仪筹备都似在赶工。 陈滦想到韩诵说过的那句话—— “唯有我这一命舍了,死在天牢,皇上才会忌惮世家反扑,新政才有望存续。” 大丧期间,事关江山社稷的任何革新、变动,均被视为有违孝道、不敬先祖。待先帝入土为安、佛法超度之后,谢渊要着手做些什么,不言而喻。 闷热的空气仿若凝滞,没有一丝风的流动,压抑得让人难以喘息。 陈良玉在太极殿站完最后一个昏班,见谢渊的心腹侍卫言风候在嘉祉门,却不是宣她面圣。 言风双手将卷成细筒的密令奉上,“大将军,陛下口谕,需您亲启。” 陈良玉捻开蜡封,上面落着两行遒劲墨字。 一行字便是一道旨。 第一道旨,令她在宣元帝下葬后折返北境。 第二道旨,令她在宣元帝下葬之日,于广帝陵将此前未竟的差事了结妥当。 未完成的差事只有那么一桩—— 诛杀荣隽与长宁卫。 远处天际,乌云滚滚铺来,迅速吞没了原本就灰蒙蒙的天空,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暗袭。 突然,一阵狂风平地而起。 庸都真正的风雨要来了。 ------- 作者有话说:[1]尸格:尸检报告。 此外还有“爰书”:相当于今天的法医鉴定结论和现场勘查报告。 七夕没赶上,那就祝大家八夕快乐好了。 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150章 钦天监择吉, 宣元帝入葬之日就在五月二十八。 今岁入夏后,庸都连旬阴雨,至五月下旬,晴雨还是交替个没停, 刚见着点日头, 转眼又飘起雨来,天侯总也放晴不了。 庸都风雨不歇, 苍南郡南部却发生旱情, 水稻大面积枯死, 河州夏汛导致的洪灾也亟待解决。政务紧急, 谢渊无法亲往皇陵为先帝送葬, 经礼部与中书省会同议定, 先帝梓宫出殡下葬之日, 由长公主谢文珺至广帝陵代行下葬大典。 皇上只需在庸都同步祭奠仪制,以符合礼制。 时下是五月二十七, 宣元帝梓宫移送皇陵头天。 “给朕斩了他!” 崇政殿内,谢渊怒极之下, 下旨将北境尧城守将代穹处以军法,斩首。 翟吉被陈良玉打退至关内以后, 北境虽再未大肆兴兵,可小股的、零星的战事频仍。 陈良玉离北境赴庸都之际,密布了云崖与湖东两地的防务,如她所料,在她走后又有雍军猝至干扰云崖与湖东烽燧台营建的工事, 景明率鹰头军正面迎击,敌退。 不久,雍军又至尧城, 尧城守将临阵退缩,弃城而逃,幸而卜娉儿及时率云麾军赶到,与雍军死战,折损锐卒上千人,才守住尧城。 谢渊处死尧城守将,却将此战中云麾军提报的军功簿压下,不再授衔。 他打心底里不觉得一支尽是女兵的娘子军能有多么骁勇善战。 女人堆里固然出了一个有统帅之才的陈良玉,可天下古往今来,也只出了一个陈良玉。 从前他放任了种种僭越之行,募女兵,办女院,甚至异想天开欲插手朝廷命官选拔,首开女科……彼时他念及女子教化确是历代未竟之事,一试而已,成不了气候也无妨,便准了。却没细想,这背后助长了有些人日渐膨胀的野心。 该停下了。 这场在他眼里扮演了许久的闹剧,该停下了。 谢渊从崇政殿出来,踱到殿外的墀台上,望着那片望不见晴色的天。 一连阴雨许多天,闷热感总算退去,风清爽,凉得沁人。 他负手而立,幽幽叹了口闷气。 郑合川以为他是忧惧明日天候依旧是个雨天,先帝不能安然入葬,想开口劝慰,转念一想讲那些车轱辘话也是无用,徒惹陛下心烦罢了,便闭嘴不再言语,默默侍立在谢渊身边。 禁军大统领蒋安东行至墀台,在谢渊几步外单膝跪地,右手按在腰间佩剑的剑柄上,禀道:“臣参见陛下。启禀陛下,北衙神武军已全数开赴城南,沿长街至外郭门布防,各哨卡均设双岗;龙武军亦已赶赴皇陵,分守陵门、神道及地宫外围,两处防务皆已安排妥当。” 谢渊没有立即给予回应,他冷冷地看了蒋安东一眼,脸色尤其不佳。 先帝尸骨未寒,太后宫里便传出丑闻,这样的事,空穴来风还是确有其事,皆是有损皇家威名,不堪说。 只是眼下要用人,还杀不得他。 蒋安东品行不堪,但最起码是条听话的狗,派得上用场。 蒋安东低着头,跪了片刻,未听谢渊再吩咐什么,只是后颈莫名蹿出一股冷意。 脑袋上方随即传来谢渊沉冷的声音,“江宁离陵时,若荣隽还跟在她身边,不必再来报朕,诛杀!” “臣遵旨。”蒋安东道:“陛下,若长公主离陵时荣大人尚在,大将军当如何?” 话语凝滞须臾。 谢渊道:“她自会来见朕。” 谢渊转身走回崇政殿,坐回御座,殿外的雨又淅淅沥沥下了起来。窗外的风又起,吹得殿内的黄绸帘轻轻晃动,像极了他此刻纷乱的思绪。 他向来知道陈良玉与谢文珺年少时有些情谊,谢文珺曾在宣平侯府暂住过一小段时日,由陈良玉教她骑射。 但那时,陈良玉是很不喜江宁的性子的。 连他也瞧得出来二人并无深交。 可从什么时候起,一切就变了? 他叫人盯紧北境与长公主府,书信往来都很少,宣平侯府与长公主府往来也不频繁,明面上,她二人实在不亲近。 谢渊想不起到底是从哪件事开始,他心里的疑云越来越重。 人与人之间的分寸,往往藏在那毫厘之间。 没有谁能始终周全,即便再如何谨慎,也难免会忽视分寸上那一点微小的偏差。 有时不过是对话时多倾了半寸的身子,是比对待旁人多流露的一分坦诚,是人群里目光下意识追随的片刻迟疑,是风雨兼程回到庸都之后,直奔太极殿而去的那一丁点急迫,还有……上回命她截杀长宁卫,陈良玉眼底一闪而过的迟疑。 偏偏就是这一点没拿捏准的分寸,出卖了她们之间藏着和对待其他人不一样的在意。 当局者迷,观者立辨。 她哪里还是从前那个一心辅佐自己、对谢文珺退避三舍的陈良玉? 疑窦一旦生了根,便再难拔除。 是与不是,一试便知。 倘若陈良玉当真与谢文珺交厚,倒向谢文珺,那她手中的兵权,便成了悬在自己头顶的一把刀。 想到这里,他心中已有定数。 谢文珺野心毕露,此次陈良玉若还是动不了手,这刀,绝不能留。 可杀一个陈良玉容易,如今朝堂之上,能独当一面的武将正属稀缺,每逢商议军务,能领兵出征的将领寥寥无几,难觅可用之人。 北雍是劲敌,杀了陈良玉,北境三州十六城的军防又待叫谁人接手? 事关江山社稷,他不能不多加考虑。 崇政殿外似乎有谁的争执声,谢渊对着殿外喊一声:“郑合川。” 郑合川躬身而入,谢渊正烦心,皱着眉问道:“谁在殿外喧闹?” 郑合川的拂尘搂在臂弯,进殿先跪拜,回话道:“回陛下,是贵妃娘娘求见。” “她又来干什么?” 自北雍与大凜开战,谢渊便很少去翟妤宫里,翟妤求见他也很少宣,后来干脆叫郑合川见到人就打发回去,不必来通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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