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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侍官奉上早已备好的青圭、赤璋等祭玉与成捆的丝帛,谢文珺亲手置于地宫入口处的祭坛之上,以敬鬼神。 “荐黍稷——” 五谷三牲,奉养先帝。 牛羊猪三牲被抬上,黍、稷、稻、菽、麦五谷祭品依次献列。 “酹酒——” 谢文珺执金爵,斟满醇酒,缓缓洒于地宫石门之前。酒液渗入石缝,祭给沉睡地底的魂灵。 “奉安梓宫——” 龙輴车由仪仗牵引,沿着铺就的木板轨道,一点点滑向地宫。 哀乐、丧钟齐鸣,恸哭震天。 棺椁入地宫后,俑人、车马、器皿等明器以及刻有宣元帝功绩的宝册、谥册被依次送入,安置于地宫各处。最后,临时开凿的石门轰轰隆隆开始合拢。 哀乐正低回处,守在地宫的龙武军突然动了。 蒋恕礼脑子有些懵,怎么要这时候动手? 就在石门即将彻底闭合,那轰隆声余韵未绝、众人心神最为松懈的一刹那—— “动手!” 不知是谁浑声高喝了这么一句,距谢文珺最近的龙武军拔出佩刀,瞬间暴起。 “护驾!” 荣隽佩剑出鞘。 长宁卫的号令几乎与龙武军的同时响起,兵刃撞击声骤然取代了哀乐与哭声。 长宁卫人手虽不多,却都是百里挑一好身手,转瞬就把谢文珺身边围出一片安全地,接连击退攻上来的龙武军。转瞬,地宫外围与神道交接的偏殿中迅速冲出一队骁卫,也拔刀直面龙武军。 蒋恕礼眼见龙武军已经与长公主身边的长宁卫交起手来,他只得奉令,于是朝荣隽拔刀。 荣隽将两名龙武军劈翻在地,一柄劲刀迎面劈下来,荣隽提剑格挡的瞬间看清来人,正是龙武军统领蒋恕礼。 “别护驾了,要死的人是你!” 闻言,荣隽当即明白了什么,与龙武军缠斗着远离谢文珺身边,“护殿下走!” 长宁卫护着谢文珺往享殿方向退。 谢文珺神情戒备,环视四周,还是不见陈良玉。 突然间,数支利箭破空而来,攻向谢文珺的龙武军纷纷中箭倒下。 是享殿的方向射出的箭。 送葬的百官早已乱作一团。 “反了!”惊呼声中,众人瞬间失了仪态,没人再顾得上礼数,只恨不能往神道外的林地草丛里钻。 混乱中,一骑白马玄甲自东北林间隘口处疾驰而来。 陈良玉下令:“左骁卫听令,护诸位大人往西侧配殿退!” 话音一落,身后数十名骁卫已分作两队,一队持盾挡在龙武军与送葬百官之间,另一队架起吓瘫的老臣、扶着颤抖的官员,顺着神道西侧的石阶往配殿撤。 荣隽被蒋恕礼与几十名龙武军围攻,顾得了前顾不了后,龙武军训练有素,熟悉铠甲的衣装结构,专瞄准甲胄的缝隙处刺,荣隽四肢多处受伤,渐渐脱力。 陈良玉策马奔至,提剑在龙武军中劈开一道口子,下马直面蒋恕礼。 她身后多出数倍的精甲骁卫围困住龙武军。 刀剑交鸣立时停了。 蒋恕礼尚不明所以,愠怒道:“不是说等长公主入享殿供奉太上皇灵位时才动手吗?为何提早?” 信号给早,乱了所有计划。 陈良玉歪头一笑。 不提早动手,怎么好造势糊弄送葬的百官? 蒋恕礼没读懂陈良玉这一笑的深意,他怒着向陈良玉讨要说法,只见眼前剑光一凛,尚未看清陈良玉怎么出的剑,身体已向后倒去。 围攻荣隽的龙武军傻了眼。 统领死了,那又该听谁的命令行事?荣隽杀还是不杀? 陈良玉屈一条腿半蹲下,手掌覆在蒋恕礼的双目上,抹下眼睑让他阖了眼。 而后起身。 “蒋恕礼意图行刺长公主,现已伏诛。” 就近的龙武军手中的兵器扔到地上,人叫骁卫押了下去。 正这时,地宫与神道两侧的龙武军突然发狠一般冲向地宫,打斗中,几发箭矢陡然刺向正往享殿去的谢文珺。荣隽不顾伤势,提剑赶过去。 陈良玉一惊:“谁放的箭!” 享殿高处的弓箭手是听她令行事的,她没下令放箭,这箭是哪来的? 又有几支箭凌空而来,这次是朝她的。陈良玉挥剑,箭矢瞬间偏折方向,笃地钉进旁边的石像生底座。 是禁军的黑羽箭。 四下一找,送葬队伍里抬棺的六十四名羽林军不知去处。 陈良玉这次辨清了箭来的方位,是在神道东侧的山林间。 “右骁卫!” “在!” 陈良玉马鞭朝东侧林间一指,“有刺客,杀!” 陈良玉猛扯缰绳,奔至谢文珺身边,玉狮子一声嘶鸣人立而起,用身躯挡住了谢文珺,陈良玉反手挥剑,精准地磕飞一支射向谢文珺面门的冷箭。 马势不停,陈良玉俯身探臂,一把揽住谢文珺的腰,猛地将她提起,置于自己身前的马鞍上。 “殿下,荣大人,走!” 同时,她举臂朝享殿高处的弓箭手打了个手势—— 弓箭手掩护! 箭雨瞬间朝神道东侧林间覆了一阵。 “骁卫护驾!” 陈良玉双腿狠狠一夹马腹,朝地宫西北处地势稍高的享殿猛冲而去。 耳畔仍有零星的箭擦过去。 陈良玉伏低身子,将谢文珺紧紧护在怀中,她不顾一切催马狂奔,冲上享殿的石阶,终于在殿门处猛地勒停玉狮子,抱着谢文珺翻滚下马,躲过流矢,滚进享殿中。 陈良玉剧烈喘息,平复了片刻,她问:“殿下,伤着了吗?” “不曾,你呢?” “我也没有。” 陈良玉为护她避开最后一支暗箭,此刻整个人几乎覆在她身上,右手长剑撑地,膝盖不慎抵在她腰间,两人姿势密不透风。 谢文珺半边脸贴在享殿的地砖上,“你先起来。” “别动!箭没停!” 话音刚落,又一支箭钉在殿门立柱上,箭尾震颤间,陈良玉下意识将长公主往身下又按了按,姿势愈发局促。 陈良玉道:“陵区正门还守着一批龙武军,你从西北林间隘口走,那里守着我们的人。沿山路走会慢些,正好,我先去替你把回庸都的路清了。” 谢文珺兀自笑了。 “陈大将军,竟也公然抗旨了?” 陈良玉知道此番在谢渊面前,她的立场是如何也藏不住了的。从谢渊登基后出尔反尔,驱逐国子监女学生、罢女科开始,她便知他们君臣一场,再难同心。 今又压下了云麾军的军功簿,取缔女兵授衔,她所谋求的一切,在他一念之间,似乎都付之流水了。 她低头在谢文珺额心一吻。 幸而,眼前人始终是同路人。 陈良玉道:“你只管争你想要的,刀山火海我替你去赴。” 她忽然想起,有一件极重要的事,她从未对谢文珺说过。 “殿下。”陈良玉轻唤一声。 谢文珺看着她,“我在。” “我爱你。” 未几,荣隽与那余下的长宁卫也退至享殿,殿门被死死关上,几名长宁卫用身体顶住。 陈良玉这才一骨碌起身,掸了掸尘土。 “广帝陵正门是龙武军在守,蒋恕礼死了,不知他们其中还有谁是得了密令的,东侧那片林子里的人看样子是冲殿下来的,不知是受谁支使。总之,正门走不了了。” 荣隽道:“是抬棺的羽林军,六十几人。” 羽林军是直属蒋安东统率的。 谢文珺问荣隽道:“伤势如何?” 荣隽道:“皮外伤,伤口浅,不碍事。”说着到一旁简单包扎了腿脚的几处伤口。 陈良玉想了想,道:“蒋安东指使的?没道理,他如此看重门荫,蒋家的门荫受恩于《万僚录》,他不会蠢到与殿下为敌。幕后主使必另有他人。” 谢渊的命门在谢文珺手中攥着,他一时不会如此鲁莽命禁军动手要谢文珺的命。 谢文珺也掸了掸斩衰的袖,道:“他背后倚仗的是谁,便效忠于谁。” “太后。” 谢文珺与谢渊争权,朝野上下皆有数如此想来,太后对谢文珺起了杀心也不足为怪。 享殿外兵器交鸣的打斗声渐渐弱了,殿内众人听到享殿外有人拾阶而上,步伐厚重,一听便知是军靴。 门外传来骁卫左郎将的声音:“长公主,大将军,陵区内龙武军逆党已尽数拿下,余下残兵也已控制。” 殿门打开,陵区内狼藉一片。龙武军的残部正被骁卫死死拖着,林中放暗箭的羽林军也已被押。 陈良玉左臂微曲,将澜沧剑横搁在臂弯里抹去剑身上挂着的一点血迹。 谢文珺站在不远处看着,看她将剑重新归鞘,翻身上马。 陈良玉勒住马缰,正要扬鞭。 “阿漓。” 谢文珺的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没有半分平日的肃谨。 她说了句什么话,陈良玉没听得太清楚。 但从谢文珺的唇齿张阖中看懂了。 谢文珺说:“我也是。” 一人一马,一白一玄,逆光而立。 陈良玉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那笑意里似藏了千言万语的温柔,漫过眼底的柔光,比星月更亮。 马鞭轻扬,她毅然为她奔向另一场腥风血雨。 谢文珺叫人去换下来几副骁卫的甲胄,命长宁卫换上。 荣隽道:“记得殿下交代的,该说些什么。” 几人抱拳:“是!” 而后乔装成骁卫的长宁卫,偷摸地摸到送葬来的百官躲身的西侧配殿,绕至窗下。 配殿内尤其安静,大臣们缩在墙角无人敢说话,听到外面声音小了下去,才敢耳朵凑在木窗边听动静。 窗下已经唠起来了。 “听说了吗?皇上要取缔门荫。你们可知门荫之制倚仗什么?” “那可不就是江宁长公主的《万僚录》?” “对辽!皇上要取缔门荫,首先要先废止《万僚录》,长公主不同意,才招致杀身之祸。你们就说,刺杀这事儿,这都第几回了?” …… 闲嗑唠得绘声绘色。 甚至不知是谁从哪里提来半袋葵瓜子,几个人边唠边嗑得起劲。 西侧配殿内更静了,窗内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响动,却无一位大臣出声训斥、辩驳。 谢文珺自广帝陵西北隘口出陵,一路沿山路步行而下,到陵邑城区时,最后一缕霞光正从山脊线沉落。 长宁卫已聚在事先安排的地点。 那是一处农庄,庄里停着一驾车舆。谢文珺蹬上车辕,进了车厢。 车厢里的小几上放着一个鼓囊的油纸包。 谢文珺心下好奇是谁放了什么在她的车舆里,打开来看,是一纸包切得方正的酥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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