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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灾民散尽,郑合川忙传来随行医正,医正急声进言让谢渊就最近的官署落脚治伤,却被谢渊摆手拦住:“若此时声张,必会被追究个没完,拿人问罪,此前安抚便白费了。” 他登上銮驾,叫医正处理包扎了锄头砍伤的伤口,“赶路,回宫再议。” 原定巡田一走要三个月,得四月中旬才回,哪知还未行到苍南的地界儿,便在淮南区域中途折返,打道回了庸都。 一路颠簸,伤口在纱布包裹下反复摩擦。 直到銮驾驶入承天门,谢渊被内侍背入崇政殿,解开染血的衣襟,才见伤口早已溃烂化脓。 他也曾领兵征战,筋骨本是硬朗的,身体本不至于挨这么一下就垮了。奈何身子有旧疾,平日里就时好时坏,一直也没能彻底调养好。那道被锄头砍开的口子,终究在一路隐瞒与颠簸里,拖成了危及性命的重症。 崇政殿内,龙涎香混着药味,谢渊的一条手臂搭在明黄锦被上,半昏迷着。 荀淑衡端着药碗,看着医正换下谢渊前胸后背的纱布。 太后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人也跟着转了出来,手里捻着一串沉香佛珠,“陛下如何?” “仍是发热。” 荀淑衡拭去谢渊额间的虚汗,回道。 “反了!真是反了!” 太后手中的佛珠串蓦地扯断,颗颗圆润的珠子滚落,太后身边的几个宮婢慌忙跪下身去拾。 “这群刁民!传哀家懿旨,即刻调北郊大营兵马,去淮南把那些作乱的刁民全都拿了!” 殿内鸦雀无声,太监宫女们皆垂首屏息。 郑合川跪在地上,硬着头皮劝道:“太后息怒,陛下回宫前特意吩咐,此事不许声张,更不许追责……” “陛下那是心善,”太后厉声打断他,眼底疼惜与怒火皆有,“他身子本就有旧疾,如今又添新伤,这群刁民竟敢伤君,若不重惩,日后岂不是人人都敢犯上?” “母后……” 帐后传出一声虚弱的气音,谢渊胸口微微起伏,唇色枯白。 荀淑衡扶他坐起,在他身后垫了个软垫,才撑住他的身子。 郑合川支一个软凳在龙榻旁,躬身扶太后坐。 “皇儿……” 谢渊道:“前年大旱,去岁稻穗空瘪,官粮却半粒未减!百姓们卖了耕牛、典了茅屋,还是凑不够赋税。是朕失察,让他们受了这般苦楚。” 正这时,殿前内侍进殿禀报,江宁长公主入宫觐见。 听到谢文珺进宫,太后厉色更甚。 “她来做什么?心急来看皇上咽没咽气吗?哀家劝她趁早死了心,就算天不佑皇上,这皇位也落不到她手里!” 谢渊南巡后,中书左侍郎谷珩与右侍郎盛予安以“中书令程令典忙于衙署裁并,耽于处理农桑署一应公务,致账目混乱”为由,趁虚“被迫”请谢文珺临时协助。 原来谷珩、盛予安二人,也是她门下。 其后,谢文珺顺理成章地将农桑署诸事移交给负责赋税钱粮布帛、贡品等物仓储与出纳的太府寺,荐鸢容入值太府寺左藏署令兼农桑署令。 不久后,鸢容又迁升太府寺卿,实掌稽核权。 等同于农桑粮税之权又落回了谢文珺手里。 什么皇帝南巡以后“七卿共商,中书决议,皇后临朝摄理朝政”都成了一纸空文。 皇后临朝更是形同虚设,无人奉行。 朝臣们每遇政务,必先往长公主府问计,得到准话后才敢上奏皇后、施行,朝廷上下几乎要以谢文珺马首是瞻了。 谢渊道:“母后,是朕传江宁来的。” 太后站起身,凤袍下摆扫过凳脚,“君不是君,臣不是臣,后宫不是后宫,这朝廷像个什么样子!” 太后扶着太监的手,刚从御榻边走出两步,骤然驻足,她转过身想交代什么。 东宫空悬,该立太子了。 望着谢渊虚弱不堪的模样,此时催他立储,等于催命。 只道了一句:“皇上如今最要紧的是好好养伤,别再惦记朝堂上的事。”她朝殿外吩咐:“再把熬好的参汤端来,让皇上趁热喝了。” 谢文珺立在崇政殿外等候传召,见太后从殿内出来,刚要上前见礼,迎上的却是太后毫不掩饰的冷脸。 只听鼻音哼了一声,太后拂衣而去。 谢文珺入殿之后,崇政殿内的药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谢渊屏退左右,连守在床边的皇后也被他轻声吩咐“先去外间等候”。 谢文珺行了臣礼,“参见皇兄。” 谢渊靠在软垫上,撑着力气坐直了些,道:“朕知道你一直在追查北雍安插在庸都的探子,可找到他们的藏身窝点了?” 谢文珺道:“查到些蛛丝马迹,可不知这些人以什么方式传讯,臣妹惭愧。” 此前高观捉住那个刑狱大夫,是个单行道,只与翟妤陪嫁而来的大巫祝单线联系,为了不打草惊蛇,只悄悄将这人处置了。 谢渊似是不经意地道:“贵妃一手箜篌弹奏得不错。” 转眼又道:“江宁,你奔波农政、周旋朝堂,所求的到底是什么?” 谢文珺听闻谢渊此问,并不慌张,“皇兄此问,臣妹惶恐。这世间对女子的枷锁何其之重,臣妹一介女流,所想、所谋的不过是为生民立命。” 话落时,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帐中人似乎笑了一声。 权倾朝野,太府寺、司农寺、南衙十六卫与半个中书省都收其囊中,六部不知安插了多少公主门下,就连陈良玉也为她俯首,她竟还能扮作一副贤臣姿态。 但她有一句话是对的。 一介女流。 即便功绩斐然、民心所向,也终究被正统的规矩撇在皇位之外。 让她纵有千般才干,也难越雷池一步。 谢渊道:“淮南一带的灾情仍不见转机,你懂民生、知农事,只有你才能稳住局面。” 他轻轻咳了两声,语气添了几分托付的郑重,“朕会下旨,允你督农,淮南与苍南受灾的数十万生民,如今都只能靠你了。” 如此,便是将掌天下财权的太府寺与协理农桑粮税之权割舍与她了。 谢文珺躬身,向皇帐内行了一个庄重的礼,姿态谦卑,“臣妹领旨。” 崇政殿外的天是极清透的蓝,飘着云絮。 谢文珺乘辇出承天门,望着那片没有遮拦的天,忽然觉出几分辽阔来。 宫墙一道界,内外两重天。 北衙六军守卫在宫城各处,无孔不入,连通往冷宫的角门都有持戟士兵肃立。 出了承天门,景象骤然换了模样。 以高观为首的南衙十六卫的银甲在庸都的每道街巷间列开,庸都戒严。六部九寺,印信起落、政令行止,全凭她一句话定夺。 荣隽率长宁卫守在承天门,车舆候驾。 任金銮殿上龙椅高踞,她登不登那个位子又如何? 宫城之外,如今她才是庸都,乃至天下真正的掌权人。 谢文珺眉宇之间的谦卑消逝无踪,“传太府寺、司农寺、工部、兵部诸员,府上议事。” 荣隽道:“诸位大人已在候着了。” 谢文珺颔首,又问:“随陛下南下巡田的,可曾少了什么人?” 荣隽道:“臣正要禀,皇上自王府便带在身边的那个侍卫言风,没有随驾回宫,禁军也少了几个人。臣已叫南方的探子留心,只要言风露面,便有人盯着他的动向。” 谢文珺道:“飞虻去信给陈良玉,西岭与逐东若有兵力调动,让她拦下!” 城阳伯岳惇与封甲坤领兵在外,需得堤防。 至于南部,最应防的是临夏守军,那是谢渊就藩时的旧部。 谢文珺道:“言风若在临夏地界露面,便不必盯了,派人截住,杀了。” 除了借宿卫庸都之名调兵如此重大之事,谢渊不会派久不离身的心腹亲自前往,言风身上必有调兵的圣旨。 “另,传令赵明钦,率玄甲骑宿卫庸都,途中若遇临夏军,不降则视为叛军清剿。” 荣隽道:“臣明白了。” 谢文珺又望了一眼身后宫阙。 圣驾负伤病返,大凜正值内乱之际,翟妤就算能在平日隐忍蛰伏、不露分毫,但在这厢节骨眼上,她若按捺不住往宫外传递消息,行踪必会出现破绽。 “昭华宫内外若有可疑,整理成密折呈给本宫。” “是。” 承天门外,外金水桥边正停着一辆马车。 那辆马车制式与宫中截然不同。 车身覆着猩红绒毯,缀满银质铃铛,四角挂着彩色的孔雀羽。 谢文珺打眼一扫,荣隽当即禀道:“是北雍的马车。” 翟妤修书母国,促成两国罢兵,无论此举背后藏着怎样的心思,至少让边境百姓暂时得了片刻喘息的安宁。 谢渊感念其功劳,体谅她久思故土,便遣使臣出使北雍,接翟妤故都的亲眷入宫陪伴。 马车帘幕被随侍掀开,一个身穿绣满金线的胡服、高筒靴、蹀躞带小女孩从中走出,好奇地仰头望向宫门。 一头乌发编成数条小辫,辫梢缀着几颗红蓝宝石。 她站车辕上,负着手,难掩灵气。 谢文珺多瞧了一眼,“长得有些像谁。” “翟吉是她亲爹。” “难怪。” 长公主车舆辘辘离宫。 ------- 作者有话说:翟昭旸:本公主来啦!陈怀安出来接驾! 其实一见面就不对付。 大公主才是年下。 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154章 帝疾, 宫里忙得不可开交,到处都是糟乱的。 荀淑衡在崇政殿侍疾,凤仪宫的掌事女官正吩咐宫人将内司监备好的软质绢帕送去崇政殿,见宫里忙忙碌碌, 人人手上都攥着活, 原地看半晌,也没找着可差遣的人。 陈怀安上前去:“姑姑, 给我罢。” 陈怀安端着托盘转过左门, 行装如流云, 步履姿态也尽是温良。 宫道上迎面而来一行身着异族服饰的人。 她识得北雍人的装束。 前面宫人抬着两抬步辇并行, 一抬是昭华宫贵妃的步辇, 另一抬上坐着个身穿胡服骑装、高筒靴、编着发辫的女孩。 发梢缀着的几枚石头不寻常。 步辇缓行, 女孩歪着身子坐得自在, 一条小腿的高筒靴搭在另一条腿上,脚尖点着空气。 她拉着翟妤的手, 下巴抵在翟妤手背上,俏笑着道:“皇姑姑, 您在家书中说中凜的糕点胜过大雍的蜜酪,我早盼着了。” 翟妤在她脸颊上一捏, 笑着道:“姑母知道!” 陈怀安照常走,距步辇还有几步的时候,对面也放缓了步子。 双方都停在宫道上,相对而立的身影间,气氛变得有那么一股不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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