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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或许与长公主追查北雍细作有干系。 是有人要往宫外传递什么消息? 御花园嘈杂,箜篌音隔得又远,她听得断断续续,未能记下全部曲调,但她先前与陈怀安约定在宫南的延晖阁会面,要送些新制的衣裙和一副她亲手缝制的荞麦软枕给她,延晖阁便在箜篌曲传来的方位,陈怀安方才若等在那里,定然听清楚了。陈怀安极通音律,寻常乐曲听上一遍,便能辨出其中章法,八九不离十地谱下来。 衡漾叫随身侍女去将内司监核查过的包裹拿过来,侍女走后,她问陈怀安道:“安儿,你可曾听清方才那首箜篌曲?” 陈怀安颔首。 “可能谱出来?” “能。” 曲谱送入长公主府,府中未曾豢养乐师,谢文珺当即自倚风阁召来李彧婧,弹奏那几个曲调。 李彧婧坐于箜篌前调弦定音,乐声刚响,谢文珺便轻蹙眉头。 这调子她曾在哪里听到过。 一定在哪里听到过! 可思绪像断了线,怎么也抓不住那一丝记忆,越是努力回想,便越模糊。 她侧耳细听,试图拼凑出曾经听到这首曲子的场景。 不经意间,谢文珺目光瞥见她亲手种下的一排红豆植株。 那排相思豆的种子是铜门关一战之后邱仁善畏罪自裁泼陈良玉一身脏水,陈良玉远赴北境之前在琼台从一堆香囊里拣出来给她的,谢文珺回府后,便将那一小捧红豆种在议事堂外的花圃中,长势极好,常能看到。 琼台…… 粤扬楼! 琼台与粤扬楼毗邻,那时粤扬楼刚花大价钱从北地请了个笙箫班子,彼时正在楼内的宴上奏乐,奏得便是这种曲调。她那时心有旁骛,没怎么留意。 荣隽也一同想起了什么,脸色一变,“殿下……” 他想问是否立即查抄粤扬楼。 谢文珺做了个手势,按下他,“先不要打草惊蛇,盯紧宫里与教坊。” 宫城与粤扬楼相去甚远,翟妤如果是以乐曲传讯,宫中,或者教坊司必有她的内应,且这内应是常能出宫的人。 北衙六军值守宫廷禁卫,可出入皇宫,却有轮值,不能日夜值守在宫城内,传递消息多有不便。那便只有一种人最为可疑,即内司监负责宫廷采买的宫人。 宫人们领了内司监的腰牌出宫采买宫里所需物资,辰时出宫,午时前回宫,中间的两个时辰穿行于闹市间,而粤扬楼正坐落在庸都最繁华的地带。其间虽有宫廷督使从旁督促,可能混到采买这种肥差的太监们都是一贯地滑头,往督使手里塞些“孝敬”,总能有半个时辰的自由身。 只需从递消息的宫人入手,牵出翟妤,端了庸都的细作窝点,便能顺藤摸出朝中还有哪些官员与北雍私通。 核定私通敌国的名录是大理寺的权责,而如今,大理寺的当家人是陈行谦,陈行谦听命于谢文珺,等同于大理寺已攥在谢文珺手中。 那么,名录上写谁,不写谁,全凭谢文珺一言定夺。 庸都的局势虽暂且被谢文珺掌控,三省六部、九寺五监与南衙十六卫多半衙署皆听她调遣,政令出府便如圣旨般通行无阻。 可她清楚,眼下她能如此轻易地把持朝政,概因谢渊突然病重,群龙无首,朝臣急迫地想寻求一个主心骨,稳住朝堂局面。私下里,却有不少老臣新贵,总拿“宗室、女眷不得干政”的祖训说事,尤其不满谢文珺插手司法定案、干预武将任免,就连她过问灾情、督促农桑的举措,也有人在奏章里夹些含沙射影的话,暗表抵触。 她需借翟妤的东风,掐灭这些声音。 谢文珺想起那一年,懿章太子谢渝着手整饬农桑、削权贵,第一桩案子便是把宣平侯府卷进去的苍南民难案。 或许是那时心中尚存赤忱,不屑以诬言为手段铲除异己,又或许,是出于心中莫名的一点不忍,她终究借习骑射暂住在宣平侯府的时机,出言提点了陈良玉。 回东宫时,寒梅绽香,她折了一枝。 那年那枝红梅的花香比当下议事堂外的西府海棠满地落英的香气还要浓。 她跪在料峭春寒的地板上,听谢渝斥她滥用仁慈之心。 彼时她说: “时和岁稔,本固邦宁,都不应以诬良为盗、深文巧诋为根基!” 而今她心道: “皇兄,臣妹终是……要走你的路。” 三月红豆未红,已是海棠落英季,粉白花瓣铺满树下,叠出细碎的花影。 谢文珺立于案后,提笔在书笺上写下两行小楷,署上长公主府印,交给荣隽,“送去御史台,交给江献堂。” 荣隽:“是。” 鹄女双手奉上来一方木托盘,谢文珺看了一眼,眼神示意李彧婧。 李彧婧忙从琴案后起身,朝谢文珺拜下,“殿下还有何吩咐?” 她被传召得急,还未来得及装扮,挽着一个简单端庄的发髻,褪去了倚风阁艳丽的华服,只着一身素色裙装,却更显眉目清绝。她面前的木托盘上铺着一方明黄色锦缎,上面叠放着两份文书—— 一份是盖着朱红官印的赦免令,墨迹端正地写着“豁免贱籍,永除隶役”,另一份则是崭新的户籍文牒,籍贯一栏填着庸都城外良乡,姓名处则是空白的。 赦她戴罪之身,允她隐姓埋名。 两纸文书的纸页粗糙,却予她一场彻彻底底的新生。 “谢殿下恩典!” 李彧婧再次双膝跪地,这次却是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此恩此情,民女没齿难忘,愿殿下福寿安康,岁岁无忧。” “起来吧,有人送你出城。” 庸都混乱,谢文珺无暇交代许多,简言两句,起身走出议事堂。 李彧婧依言起身。 荣隽抬手示意,两名长宁卫端着托盘上前,一盘里是百两黄金,另一盘则是些田庄铺面的地契、房契。 荣隽道:“这些是殿下赏你的,田庄可安身,财物可度日,李姑娘,顺遂长安。” 李彧婧从长公主府偏侧的角门离开,那扇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门外驻着一驾朴素的民用马车,高观按着腰间佩刀站在那里等她。 日头倾在她身上,暖得像一场迟来的春。 李彧婧将文书小心翼翼地贴身藏好,接过长宁卫递来的房地契与财物。 高观一步上前,接过她的包袱,塞到马车里,“庸都乱了,长公主随时调遣十六卫,我眼下也走不开,只能送你到城门口。不过你放心,我有几个心腹弟兄,跟了我许多年,都信得过,身手也好,他们会一路护送你,你想去哪里都成。” 李彧婧施了一礼,是个女儿礼,“多谢高大人恩德,此生无以为报。” 高观道:“无以为报就用不着报了,我本也不图你报答什么,没有我,长公主也是会给你赦免文书的。” 李彧婧了然,亲历两回改天换地、能稳居南衙大统领之职的人物,又怎会看不出她对他的利用之意。 高观叹了口气,“走吧。” 马夫驭马启程,高观骑马随在一旁,路上不免引人侧目,猜测能让南衙头领护送的民车里坐着的是什么人。马车转过巷道,正要驶入长街,迎面撞见匆忙赶来的盛予安。 盛予安截停了李彧婧的马车,也顾不得跟高观见礼,拍打轿身。 “阿彧,我知道是你。” 高观脸色挂霜,驱马上前,正要横刀赶人,却见马车的帘子未曾从里面掀开,隔着布帘,响起一声清晰的—— “滚。” 高观补充一句,“盛大人,没听清楚?让你滚!” 马身拦着盛予安,高观解下佩刀刀鞘,杵着盛予安的胸口将他往后搡。 “高观!同僚多年,竟不知你心思藏得这样深,”盛予安啐了一口,“小人!” 高观冷笑一声,“我真小人,你伪君子,你我谁也不曾护住她,争什么?” 盛予安哑口无言。 李彧婧的马车驶出一段距离高观才打马追上去。庸都南城门外三里,有一青石小亭,车夫在亭前驶停马车。 亭中守着几个南衙的人,几人迅速围到高观身边,喊着“头儿”。 李彧婧掀开车帘,见中间一人托着一壶酒,大约是饯行酒。她顿了顿,走下马车。 高观斟了酒递给她,又给自己满上一杯,横下心,一问:“真的想好了,不留下来?” 她此去会有新的身份,若一去不归,往后茫茫人海,便再难相聚。 “不留了。” 她声音很轻。 不留了—— “从此再无旧名姓,只携清风伴孤舟,看遍山河,做个自在闲人。” 高观举杯:“那便去吧,不必记挂庸都,往后……愿李姑娘,长风送帆,途无险隘,所遇皆温良,岁岁长安康。” 李彧婧同举杯,“亦愿高大人,前路坦途,秉心持正,护一方安澜,亦保自身康泰。” 二人仰头饮尽杯中清酒。 车马动身,晃歪歪驶离,车辙弯进远丘的轮廓,一路向南。 高观神情落寞地又叹了口气,把空酒杯搁在石桌上,打马回城。 暮色漫过荒坡。 青石亭中,一壶酒,两只杯,像是在等谁来,又像是谁刚走远。 与君对饮一樽酒,从此山水不相逢。 ------- 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157章 谢渊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 暮景残光昏沉而漫长。 他再一次从昏沉中挣脱,耳畔先是一群人的争执声,朝中大事,无非关乎立储。 吵嚷一阵儿。 而后又听一两声斥骂, 崇政殿内静了下来。 明黄帷幔隔开了外面, 模糊有一影子,立在内殿门前。 “皇上龙体违和, 此事不宜再议, 众卿退下!” 外殿响起动静, 不大, 不知那群臣工退是没退。 “皇后……”谢渊开口。 声音含糊地几乎听不清。 荀淑衡连忙转身入内, 宫人们顺势掀开帷幔, 挂起在帐钩上。 “陛下, 你醒了?” 她满目疲惫,却在看到谢渊睁开眼睛的一瞬亮起微光。昏睡几日, 谢渊露在锦被外的手已有枯瘦之态,荀淑衡去握他的手, 骨骼硌着掌心。 荀淑衡:“太医!” 殿内跪着一众候命的太医,太医署令跪行上前号脉, 汤药端上来,荀淑衡倾身向前,亲手接过药碗。 汤匙喂到嘴边,谢渊微微摇头,避开了苦汤药。 “朕睡了多久?” 荀淑衡拿软巾替他擦拭额间的虚汗, “皇上昏睡这是第四日了。” 四日了。 一日足以改天换地,他全然不知崇政殿外是怎样的光景。 谢渊目光环视内殿,只有皇后与太医署的人在, “外殿在争执些什么?这几日可有什么事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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