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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淑衡逐字逐句斟酌,正欲开口回禀,谢渊忽然问了一句,“皇后以为,此时立琮儿为皇太子,合宜吗?” 荀淑衡起身,以请罪之姿跪下。 众太医连忙退守外殿,阖上内殿的门。 谢渊目光转回,只定定地看着她,看了许久,久到荀淑衡以为他又要昏睡过去,抬眼看,却看到谢渊目色发红,“你,终究还是与朕生分。” 他呼吸又开始断续,“为何不能像寻常夫妻那般……跟朕说……你究竟是如何想的?朕是你的夫君,你可以信赖朕,依赖朕。” 荀淑衡低下头:“陛下恕罪!先君臣,后夫妻,立储事关江山社稷,陛下自有考量,臣妾不敢置喙!臣妾已严令荀家不得议论立储,只待陛下休养好身体,再做他议。” 他念夫妻情分,她恐君恩难测,至亲至疏。 谢渊闭了闭目,极轻微地动了动手指,唤道:“郑合川。” 却不见人来。 “郑合川!” 荀淑衡道:“皇上,郑公公与北雍细作一案有染,大理寺传他前去问讯。” “郑合川?细作?一派胡言!” 谢渊急咳,太医署令忙叫人端上来止咳润肺的汤药,入喉半碗。 “朕身边伺候的人大理寺也敢擅自捉拿,陈行谦当朕死了吗?” 荀淑衡将宫闱春礼那日翟妤罚衡漾在御花园跪了半个时辰,继而御史台便由箜篌曲牵出粤扬楼乃是北雍探子在庸都的据点。翟妤买通采买宫人以乐曲与粤扬楼互通宫廷内外的消息,箜篌曲代表宫内,琴音是大臣,箫声乃民间。 顺着采买这根藤摸瓜,谢文珺摸出了内司监一负责出宫采买的内侍。 御史中丞江献堂亲自上疏笔陈案情,弹劾贵妃。 内侍本姓刘,后改姓郑。 宫里的太监们断了子孙根,出于香火传承,巴望有人养老送终,有认干亲的习气,地位高的太监挑几个面相白净、听话懂事的内侍做干儿子,图个慰藉,稍微弥补无后的缺憾。 这个姓郑的采买宫人便是郑合川认下的其中一个干儿子。 宦官犯案,常先交由内司监自行处置,若是事关敌国细作的大案,当由皇上下了御令,才移交司法会审。谢渊昏睡着,这部分权责便由门下省分担,若案情属实,便由御史台上书,侍中令程令典批复,大理寺才有权审理。 程令典是谢渊还是慎王时便追随他的,断不会背叛,大理寺要拿御前大太监去问话,他定会驳斥。郑合川从崇政殿被带走,是程令典迫于无奈没能驳回大理寺的公文,还是大理寺根本就绕过了门下省,直接缉人! “让程令典来见朕。” 荀淑衡替谢渊顺着气息,有些担忧地道:“程相他,也已被扣押。” “荒唐!普天之下,除了朕,谁有这么大的权力扣押一国宰相?” 荀淑衡道:“长宁卫拿着署了长公主印的缉拿令,从右相府中便把人带走了。” 谢文珺羁押了郑合川,囚了程令典,摆明是要用北雍细作做文章“清君侧”。更甚者,谢文珺或会以北雍细作为祸朝纲之名进一步铲除皇帝亲信,那么,谢渊会彻底被架空成一具空壳。 荀淑衡又道:“昭华宫臣妾已下令封禁,羽林军把守,任何人不得进出,贵妃禁足,等候处置。” 后宫妃嫔是谢文珺无论如何发落不了的,荀淑衡力排众议将翟妤禁在宫里,没让长宁卫带走,等候谢渊醒来再问罪。 只要翟妤这个细作头子还在宫里,人没到谢文珺手上,朝中臣工通敌之罪便不能全凭谢文珺一人独断,因而郑合川与程令典都只是传讯,而非被冠以卖国贼的罪名就地正法。 尚有转机。 “江宁!这就要反了吗?” 这便不惜制造冤案党同伐异了吗? 谢渊召了他身边另一个心腹殿前侍卫进殿,“去请……江伯瑾江先生……” 侍卫紧忙朝御榻跪下。 谢渊回宫那日,南衙十六卫围了上庸城的大街小巷之后,侍候江伯瑾的内侍不知被谁打晕在地,偏殿已空无一人,人去楼空。 谢渊猛地扫落御榻旁的矮几上那碗汤药,黑褐的药汤泼了一地,“原来如此!”他咬牙低斥,“朕该想到,这个老泼才……他……” 是谢文珺安插在他身边的。 难怪此人的筹谋每每看起来险胜半子,压制住了江宁与陈良玉,却总是做不透彻,反叫她二人蓄了力。 荀淑衡忙道:“皇上千万莫动气!宫里有蒋大统领,北衙六军分三层轮守,皇上只管安心静养,宫内万无一失。长公主虽有幕僚在朝,却未必敢动弑君的念头,皇上千万养好身子,待各路兵马赶到……” 谢渊道:“她心思太深,难说有什么她不敢的。”他唇色惨白,面露焦灼,“那便不能立太子了,不能立了。” 宫里不知谁是鬼魅,就连御前侍疾的太医也不可尽信,谁能预料他几时丧命?若立下储君,那时谢文珺进可废太子自立,退便可扶植幼帝,以不世之功顺理成章地揽权摄政。 谢渊眼珠转动又转动,急想对策。 “皇后,听朕说!” 谢渊一把攥紧荀淑衡的手腕,“离庸都最近的是临夏军,若不出意外,他们该是最先到的,西岭与逐东路程相仿,岳惇与封甲坤当随临夏军前后脚到城下,南境路途最远,衡邈当是最后接应的。三日后,若临夏军不到,便鸣丧钟!” “皇上!” “听朕的!皇位不可旁落她人!朕定会护你和琮儿周全,朕绝不会……让你和皇儿从此受制于人,做她的傀儡!南方旱情如何?” 荀淑衡道:“旱情已然稳住,陛下无需过忧。” 谢渊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是真的忧心旱情,是有旁的考虑。 他道:“皇后,替朕拟旨。” 宫人移来桌案,明黄卷轴铺开,荀淑衡研墨提笔就座。 谢渊撑了撑身子,念道:“江宁性秉贤明,常怀黎庶之念,深孚邦国之望,止抑旱情,解生民倒悬,厥功甚伟。朕念其忠君爱国,体恤民情,行事周详,德馨可昭,特赐封号‘贤宁’。望贤宁此后恪守贤道,辅弼皇家体面,钦此!” 太监双手举着圣旨,骑马往长公主府去传旨。 赐封的旨意常伴黄金、锦缎,彰显亲近,这道送往长公主府的圣旨却是单孑独立。 谢渊道:“道貌岸然狼子野心的东西!朕就让满朝文武瞧着,她一心为民的贤名……还能装多久!” 顿了顿,他道:“再拟旨。” 荀淑衡坐回拟写圣旨的案前。 他念,她逐字写。 “庸都暗藏细作,恐生兵戈之祸,即日复陈良玉辅国骠骑大将军之职,令,即刻回庸都向朕复命。钦此!” 谢渊看向那位心腹。 “嘉南。” 心腹道:“微臣在!” “西岭与北境回庸都必途经河芦,朕令你携朕密令暗中出城,去河芦等待岳惇,令西岭军严守河芦,见陈良玉……” 他的呼吸已经艰难而断续。 “杀!” 尽可能地安置好一切之后,谢渊终于肯喝药,人发了汗,便有些困倦。 内殿门外传来碎步声,一内侍通禀,“奴才启禀皇上,启禀皇后娘娘,宣平侯携百官在崇政殿外求见。” 皇上苏醒的消息竟如此快便传到了陈行谦的耳朵里。 荀淑衡扶谢渊躺下,把人掖进锦被里,叫宫人放下床幔。殿门“哐当”一声被推开,荀淑衡提着那把崇政殿墙上悬挂的御剑,寒光直指阶下百官。 陈滦身着朝服,手持一卷联名疏,站在众臣前面。 他不解地道:“娘娘?” 荀淑衡知他为何率百官而来,陈滦也知道,故而他不解荀淑衡为何要拦他谏立太子。 荀淑衡道:“陛下龙体欠安,不议朝政,众卿请回!” 陈滦:“娘娘!” “回去!” 荀淑衡手中的剑直指陈滦眉心。 见状,陈滦身后一众文臣却齐齐跪于阶前。 …… “皇后娘娘息怒!臣等恳请陛下立储!” 陈滦也撩袍跪拜,将手中那卷联名疏举过头顶,高声道:“臣奏请皇上,重万年之统,系四海之心,正东宫之位,顺承天意,册立皇太子!” 荀淑衡手中的剑又近了寸许,剑刃稳稳停在陈滦鼻尖前,“陈行谦!你可是要反?” “娘娘。” “退下!” 端门又匆匆行来一紫色官服的人,那身影一出现,荀淑衡满心都是无力与焦灼。 荀岘最晚赶来宫里,越过众人,走到前面。 “皇后娘娘,国不可一日无本,太子定,则民心安、朝局稳,你是皇后,当以江山为重,而非只顾着儿女情长护着皇上!” 谢渊隔着垂落的帷幔听殿外的动静,不免眸色一沉,他倒下不过几日,竟不知朝臣已按捺不住,逼宫至此。 他恍惚笑了笑,唇畔悲凉。 “荀家,荀岘!宣平侯府,陈行谦!陈良玉!都是好样的!” 他掀开锦被,正欲出殿好好地发落这群乱臣贼子,荀淑衡身边的宪玉却跪拦在他面前。 “陛下三思!” 谢渊胸腔翻涌着气血,刚撑着榻沿挪动半分,化脓后清创过的伤口便牵扯出撕裂般的剧痛,坐稳都费力,更别提迈步出门。 这副呕血病弱的模样,若是出殿,非但护不住皇后,反倒会让众臣说龙体亏空、难当国政,逼他册立太子的气焰只会更盛。 谢渊声线变得冷厉,问宪玉道:“朕昏睡这几日,这样的事,外面闹了多少回?” 宪玉道:“回陛下,拢共闹过四回,前几回大臣们不曾聚合,宣平侯也未曾参与其中。陛下放心,皇后娘娘应付得了。” 谢渊顿觉胸口一窒,尚未来得及抬手遮掩,一口血便顺着唇角涌出来。 他想这些时日,崇政殿内始终只有皇后亲自伺候,原是怕有人借着伺候的名义在他病弱之时对他不利,是以凡事只能亲为。 是以她满目疲惫。 谢渊极轻微地动了动手指,指向殿角侍立的一个内侍。此人在御前伺候多年,是信得过的。 内侍立刻悄步上前,躬身听命。 谢渊道:“你去,把那个……木盒……取来……” 内侍无声疾退。宪玉扶谢渊躺回榻上,支枕让他靠着。不久,内侍双手捧着一个一尺见方的木匣,呈到榻前。 荀淑衡也在这时回到内殿。 御剑分量极重,她不习武,握了许久的重物,放松下来,手便有些脱力。 谢渊像是感应到了,再次睁开眼,眼神示意打开盒子。 盒盖掀开,明黄色软缎衬底上静静躺着一支木簪。 一支柳木簪。 簪头雕了牡丹花,簪身打磨得却极为光滑,看得出打造它的人极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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