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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在庸都是尽人皆知的,且陈良玉自请过赐婚,自个儿心意摆着,皇上还能强人所难不成? 另一拨人不这么认为,宣元帝一直是属意陈良玉的,请皇上赐婚那档子几年前的事,记得的人也不多了,谁的心意能大过旨意? 陈滦推门进来,讨论声便霎时熄了下去。 当着人的面讨论人家妹妹总是不妥当,在座的都是很识时务的人,当即将论题引到最近风行的《女论》上。 结果就是,大家惊奇地发现,还是绕不过陈良玉。 她是这本禁书唯一的践行者。虽不是考取功名入的朝堂。 锦书巷最大的书局原先叫勤业馆,叫一个名为盛昌隆的商号盘了去,改名封知斋。 后来“封知”二字被读书人嫌晦气,又改为封芝斋。虽说没那么晦气了,可名字却不像书局,像卖点心果脯的铺子。 陈良玉走进封芝斋,掌柜正在柜台盯着账房盘账。 “你们东家今日可在此?” 掌柜问过姓氏,便招呼人去传话。 盛昌隆的商号也是最近两年才兴起的,刚露头时还没人瞧得上这小商号,谁知不过两年多的时间,竟成了势。 封芝斋与封玉堂这两家大书局只是盛昌隆众多生意中不足道的产业。 异军突起,必有后盾。 种种迹象表明,盛昌隆背后是朝廷中人,后遇到张家公子张嘉陵多次出现在盛昌隆的各大铺子中,便有人猜测,盛昌隆背后的靠山是右相张殿成。 张殿成最憎厌商贾,自是不可能手沾铜臭的。所谓靠山,实则只有一个狐假虎威的张嘉陵,各衙门卖右相的面子,由此盛昌隆各期的商引、路引的发放从未被拖延或者是以此叫官府借机索财过。 沈嫣并不在封芝斋,而在另一家封玉堂书局,与锦书巷隔了一条街道。 掌柜派去传话的伙计没唤来沈嫣,倒是带来了张嘉陵,还没走进门就开始嚷嚷,“我说你摆哪门子谱?上门要钱还让人来见你?走走,上车。” “怎么是你?” “怎么不能是我?沈姐姐今天身体不舒服,我代她来视察,不行吗?” 一通连拖带拽,马车往上庸城外驶去。 “沈姐姐整日念叨你,比念叨我还多,陈良玉,我真挺烦你的。”张嘉陵道:“因为你空口白牙一句话,沈姐姐没日没夜地做生意挣钱。”他捂着胸口,神情痛苦,“哎哟,把我心疼的。” “右相对你们的婚事还是不松口?” 张嘉陵惆怅不已,“老爷子门第之见太深,谈何容易!” 河芦镇本来只是一个普通的小镇,既不繁华,也不像水乡小镇那样有特色。 自从张殿成颁布迁徙令后,许多富商大贾来此定居,如今的河芦镇车马骈阗、鼓乐齐鸣,盛况空前。 张嘉陵领她去的地方是一个二进古朴风格的院子,不大,将富商聚在河芦镇上后,朝廷对这些商贾的管控更严,不仅禁穿绫罗绸缎,也禁止他们住富丽堂皇的居所。 沈嫣得知陈良玉与张嘉陵一同回来,捂着小腹迎了出来。 “盼着你来,今日可算是来了。” 张嘉陵上前搀着,将沈嫣往屋里推,“回榻上歇着,这没外人,不用作假。” 陈良玉也是同样的意思。 沈嫣被张嘉陵搀扶着回到屋里,没有躺回榻上,只是在边缘坐着,手肘支撑榻沿,叫人抬了两箱重物来。 又支使张嘉陵,“去拿。” 张嘉陵会意,在里厢翻腾一会儿,抱了一个木盒子出来,极不情愿地给了陈良玉,还不忘撅她一句:“万钟则不辩礼义而受之,万钟于你何加焉?” “万钟于我有大用。”陈良玉向沈嫣一揖,“多谢沈姑娘。” 沈嫣脸色有些苍白,她穿着粗布衣服,利落地梳着发,头上戴的也只是一支手工做的木簪,看得出来,做簪子的人手艺有够粗糙。 “若真如陈将军所说,世间能有一座可供女子读书的书院,届时我定要去瞧瞧。” 张嘉陵握着她的手,道:“你是大东家,你想怎么瞧怎么瞧。” 陈良玉却道:“书院一事,最好与沈姑娘无关。” 张嘉陵一听便跳了起来,“陈良玉,河还没过呢你就开始拆桥了?卸磨杀驴啊?要不是看在盛昌隆前期你帮过忙的份上,我都不欢迎你来。” 沈嫣拉他坐下。 陈良玉继续道:“此事,必然逃不过御史的眼睛,届时恐怕要牵连许多人。” 办一座书院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这事症结在《女论》最后一章,鼓励女子读书置业、考取功名。读书、置业都不值一提,主要在于“考取功名”。 这句话无疑是在动摇科举考试的根本,关乎朝局,不是小事。 沈嫣道:“既做了,又怎么会怕受牵连呢?若是害怕,一开始我便不会答应你了。” “沈姑娘大义。” “我有话说。”张嘉陵逮着她们二人说话的缝隙插嘴,泼凉水道:“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小农经济的产业支柱就是农耕和缫织,工业信息时代才需要知识分子的工种。你们可能听不懂,意思就是,你们这个社会的人,只需要会种地会织布就行了,不需要那么多读书人。也许,我是说也许可能大概,你们的想法是不是有点超前?” 陈良玉默了半晌,道:“我并非要天下人都去做读书人。只愿,能给不愿依附他人者谋出别的生存之道,在政令法度面前,能为天下女子喊一声不公。” ------- 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33章 宣元二十年, 本该来年秋举办的科考提到了今年十一月。 起因是谢渝鼎力支持张殿成重新丈量各州郡县的土地时,为防患于未然,规避再次因土地兼并引发民难的风险,在县上置农桑署, 州、郡置农桑司统辖管理县农桑署。 凡有世家、官员侵吞耕地事宜, 百姓写了陈情状子上报农桑署,署官必及时将状子密封, 加急递往庸都, 由张殿成亲自批复审理。 一旦查证, 即刻削职枭首。 为防农桑司、署官员监守自盗, 另设了十七位督粮御史不定期下到地方上巡查。 农桑司、署兢兢业业, 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 不敢有丝毫懈怠, 更不敢有侵吞农田的贼心。 可漏洞竟然出在督粮御史身上。 临夏州督粮御史岑今山在督粮之余,于临夏州当地求得一幅名画, 进献给了张殿成。 张殿成与清贫二字是不相干的,爱摆弄些名玩字画, 桩桩件件价值不菲。许多门生也便精于此道,若有幸寻得一幅稀世珍画, 讨了张相欢喜,采擢荐进自然少不了提拔。 岑今山寻到的便是已过世的画坛高手皇甫毛毛最后的大作《百越暮云图》。后人天赋平庸,家道中落,才将镇宅之宝拿出来变卖。 岑今山的俸禄是买不起这幅画的。 于是想出了一个邪门的歪点子,与临夏州一家钱庄勾结, 吞了小半数州民的储银。 州民有存储时的文券,要用银钱时取不出银子,起初钱庄还以各种理由搪塞, 后来眼瞅瞒不住,闹得大了,岑今山竟直接携督粮官印要求当地官府武力镇压。 州民敢怒不敢言,足足等过了一年,官府见事态平息放松了警惕后,才寻到机会上庸都告御状。 苍南民难的惨状还犹在眼前,竟还有人如此胆大包天,顶风作案。 宣元帝震怒,怒斥张殿成,令他停早朝三日究办此事。 勒令停朝,虽算不上极重的惩罚,却也足以叫一位素有声望的宰相颜面扫地。 这代表着,他不被皇上信任了。 惩处结果是岑今山诛三族,临夏大小官员革职查办。 早几年逢多事之秋,官场上的面孔已经换了一溜儿,行宫贪墨案与苍南民难处置了一大批官员,杀的杀,降职的降职,流放的流放;贺氏兵法的阴阳三卷外泄,又砍了一批。 一茬一茬地砍头,朝廷是需要新人填补空缺了,由此宣元帝颁旨今年加开恩科。 科举原本是每三年举办一轮,为了补充新人,改为一年一度。 由左相荀岘与御史中丞江献堂担任主考官。 科考刚过,便又引出一桩“约定门生”事件。 事主正是荀岘。 所谓门生,简单来讲就是当年参与科举会试高中的学子,就是那届主考官的门生。 这些门生受主考官提拔,便自然而然成为主考官的羽翼,与之结为一党。 约定门生,就是主考官物色到那届相对出色的学生,想提早拉拢,便会私下与之约定,你若考中便做我的门生。 诱饵便是当年会试的考题。 荀岘拉拢的几人里,其中有一人是翰弘书院的学生,名叫韩诵。 他本来的名次应是一甲榜眼,状元与探花分别是盛予安和陈滦。事发后,榜眼便取缔成绩下了狱,永不得再参加科举。 与他同样被“约定”的同年考生亦是如此。 这次,宣元帝竟似没了脾气,并不像斥骂张殿成时那般愤怒。他静默地坐在高处,朝下睥睨,眼中满是失望。 “荀卿,连你也开始培植党羽了吗?” 大澟的两位宰相生存之道并不相同,张殿成以自身实绩与背靠东宫站稳脚跟,荀岘能稳居相位多年,完全是依仗着对宣元帝的死忠。 他无亮眼政绩,在朝中地位却无人能撼动,全凭那份不结党、不营私、只忠于宣元帝一人的赤心。 宣元帝忽然感到无比悲凉。 少年所爱溘然长逝;曾经忠实的追随者叛他出走,宁愿落草为寇、占山为匪;伴他长大的兄长与他离心,一心请辞;他的儿子们,争得你死我活,谋算着怎么夺取他的皇位。 他本以为,荀岘会一直忠于他,只忠于他,直至他百年终老。 孤家寡人,如是而已。 一起东窗事发的还有《女论》风靡之事。 负责清查“约定门生”的人是赵兴礼,此人过于敬业,连带着禁书肆行一事一并查了。 拔出萝卜带出泥,竟查到了庸都城中不知何时凭空出现的一座规模宏大、还未完工的书院,以及在背后提供财力的盛昌隆。 这早晚瞒不住的事,终于捅到了宣元帝面前。 当谢文珺和陈良玉也一并跪在宣元帝的龙椅之下时,他以一种平静且癫狂的语气缓缓吐出内心深处的疑问。 “朕活着,碍你们事儿了?” 宣元帝抬手一掀,将一本书掀在谢文珺面前的地面上,纸页铺开,正是她按着姚霁风所著的初稿译成白话文的《女论》。 “你在太皇寺三年,是奔着编译这东西去的?” 陈良玉受传召而来时恰好与谢文珺于崇政殿外碰面,一同进殿,一同跪地请罪,她的神情大有视死如归、爱咋咋地的气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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