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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姩说的是酋狄、奎戎、樨马诺这些游牧部落,这帮人善偷袭、突击,犷悍野蛮,又擅长逃跑。来袭时,若近身迎战,则伤亡惨重,远攻,箭矢的射程又不够。 是以她造出了射程比人力拉功要远上十倍不止的车弩。 作图,造车,再推翻,如此反复一年之久,终于造了个八九不离十。 她腾出手抱孩子,忽然想起一件什么事,“听娘说小叔有了心上人,是哪家的姑娘?我得空张罗张罗。” 陈滦非常抱歉地道:“我不知道,只远远瞧见过一眼。” 他若说是隔门相见,恐怕会坏了姑娘清誉,故而只能说是他自己远远瞧见的。 那阿衡岂不是要痴心错付了?陈良玉心想。 这下没法交代了。 “大嫂这有纸笔,你将那姑娘模样画出来。” 陈滦踌躇半晌,提笔作画。画好后递到陈良玉与严姩面前。 陈良玉扫了一眼,宣纸之上浓墨重彩,勉强看得出来画的是个人。 “二哥,你画成这样,我给你贴通缉令也找不出来的。” 严姩道:“皇上病着,不可大办宴席,如若不然,安儿的百日宴便可尽邀庸都城中贵女前来,到时叫小叔认一认人就是了。如今可还有什么法子?” 陈滦道:“大嫂不必为我的事费心,若是良缘,必能再遇。” 陈良玉没能如约将靴子取回来。 南洲乱了几年后,梁邱枫将世子梁丘庭赶下台取而代之,梁丘庭求大澟出兵相助,助他复位。宣元帝原不打算掺和进去,一个属国,只要能按时上缴赋银,谁坐王位都无关大局。 可梁邱枫野心不只在于谋取王位,还意图脱离大澟掌控,立国称帝。 宣元帝召大臣商议过,决定出兵。 陈良玉去户部呈报军费开支时,负责核对的是荀书泰。时下,他已升任户部郎中。 荀书泰迈步间露出靴子,靴面绣样正是一碗汤饼。 陈良玉盯着看了片刻,道:“荀大人,鞋不错。” 荀书泰喜笑颜开,炫耀一般,道:“是阿衡做给我的,阿衡长这么大第一次做靴子给我,只是尺寸似乎没量好,略有些挤脚。户部掌天下粮仓,我在户部做事,阿衡绣的汤饼寓意极好。” 荀淑衡对此有着不一样的说法,“靴子做好放在桌面上,我晌午小睡一会儿,兄长来看我,见我睡着,就揣走了。罢了,原本也是没有这个缘分的,我这又是做什么。” 命运落定的速度如此之快,像一只握着咽喉的手,骤然锁紧,连喘息的空间都不给人留。 这日,谢渝以左监门卫大将军廖忠奇忘记佩腰刀为由,将其撤换,由禁军中尉蒋安东代领其职责。 宣元帝病中惊坐起,斥谢渝道:“太子,你就如此迫不及待?要将禁中,全都换成你门下之人?” 病骨使一个九五之尊变得衰弱。 可此消彼长,随之而来的是,他对可能会威胁到他的危险更加惊惧,以及更重的疑心。 当即召中书舍人拟诏,要撤太子辅国之权。 这个节骨眼上若撤了太子的辅国之权,无疑是在布告天下,皇上动了废太子的心思。 张殿成当即祸水东引,将宣元帝的注意引到荀岘与贤妃那里。 却绝口不提慎王。 伴君多年,他深知宣元帝早已不是那个疑人不用的帝王,只需将荀岘与吏部尚书邱仁善沆瀣一气,招揽、擢用不少贤妃母族之人的事情告知,旁的无需多言,他自然会猜忌到谢渊身上。 况且,慎王也并不清白。 长乐宫与其他宫殿相比不奢华,在先皇后与惠贤皇后先后辞世、德妃姚霁月被打入冷宫后,后宫除了将几个被宠幸过的宫女封了御女,便没再添新人。 如今贤妃居于众妃之首,主理六宫事。 贤妃昨晚侍疾,至晌午才折返自己宫中,谢渊已在候着等她回来一同用膳。 不多时宣元帝的御辇便停在了长乐宫门前。 “慎王,好啊!朕的臣子,朕的儿子,朕的嫔妃,在朕眼皮子底下暗度陈仓!连群结党!”宣元帝似笑非笑,“贤妃,朕从来都觉得你是最贤淑的性子,荀岘朕知道,他那个传闻有皇后命数的女儿,你怎么看?” 贤妃旋即明白了是怎样一回事。 宣元帝从未打算废太子,他心中的储君人选从未动摇过分毫。 他一直都清楚每个人想要的是什么,并抛出诱饵,引人相争。他自己则稳坐高台,坐山观虎斗。 容谢渊与太子分庭抗礼,不过是多一个牵制太子、为他办事的人。 他不会轻易废掉太子,若如此做了,言官与史官不会坐视不理。 倘若鹬蚌相争已然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必须他出手解决掉一方,那么,这个人决不会是太子。 宣元帝抱病驾临永乐宫,绝非只是为了斥责谁。 拿准宣元帝的心思,贤妃叩首,道:“请陛下准渊儿就藩!” “你舍得?” “嫔妾自然不舍。渊儿是皇子,更是臣子,虽绝无觊觎皇位的心思,可为分担陛下忧虑与朝中大臣往来过密,便是失了为臣的本分。不能为君父分忧,反而添君父烦扰,是他之过,若心地纯良,便该远离是非。请陛下恩准!” 这样的结果,由她与谢渊提出来,才能释了宣元帝的疑心。 如若强行逆圣意而行,试图装傻充愣蒙混过关,场面一定会更加难看。 宣元帝似乎满意了。 “赐,慎王与荀氏女完婚,即刻赴临夏之藩。”孙公公呈上一道明黄色圣旨,宣元帝夺来,甩在膳桌上,“慎王,去吧!” 什么朋党之争,皇后命数,在他眼中不过滑稽可笑的戏目。 他要将他们谋划的一切碎为齑粉,无论是荀岘还是慎王,以此告诫那些试图在他面前玩弄阴谋诡计的人,如有二心,这便是前车之鉴! 孙公公搀扶着宣元帝迈出长乐宫,谢渊紧闭双目,十指握紧成拳,也只能面向君父背影叩拜,“儿臣领旨谢恩!” ------- 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36章 谢渊与荀淑衡离开庸都那日, 陈良玉出城相送。 荀府众人只送到城门,再往前便坏规矩了。 荀岘并未出现在人群中,荀淑衡辞别母亲、兄长与姊妹,眼见家人要折返离去, 她显得极其不安。 她一生所行最远处, 不过离家一炷香车程的粤扬楼。荀相夫人视她为掌上明珠,几乎时时陪伴左右, 而如今她阔别父母之后, 就要赴身六百里外的地方。 甚至于, 她与她的新婚丈夫, 也还不熟识。 宪玉与几个自小伺候她的丫鬟回到她身边, 这远不足以抵消掉她的惶恐。 她死死拉着母亲的衣袖, 眼神似无措, 似求助。荀相夫人也握着她的手,久久不愿放开。 宫里派来送行的公公在催促了。 说是送行, 实则监视。 他们是宣元帝派来确认谢渊夫妇离开庸都的,人走了, 他们才好回宫复命。 荀相夫人硬了硬心肠,挣开女儿的手, 仿佛下定了巨大的决心,头也不回地往回走。 “母亲。” 荀淑衡声音染上哭腔。 荀相夫人用手帕摁了摁眼角,终于还是放心不下转了身,“衡儿,若实在想家, 就寄书信回来。” 得亏是荀岘不在,她一个妇道人家才能说这样的话。 谢渊本就是因与荀府往来才叫驱逐出庸都的,这一走, 岂还能与庸都互通书信?吏部尚书邱仁善也因此再遭贬黜,从六部堂官贬至东百越一带的某个县上做县令。 荀淑衡这一走,母女二人再见之日便遥遥无期。 陈良玉道:“夫人,我去送送阿衡。” 荀夫人欣慰且感激,握了握她的手,“好孩子,多谢你。” 陈良玉将红鬃交到谢渊的一名亲侍手中,与荀淑衡一同乘轿,谢渊骑马走在前方。起初红鬃不乐意叫外人触碰它的缰绳,牵着它走,陈良玉的巴掌结结实实落在它头上,才停止了鬼嚎,慢吞吞跟上马车。 行至几十里处,地势渐高,回头望庸都城已看不到了。 荀淑衡一路上都没说什么话,只是捉着她的手腕,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握了一路。 西边太阳已缓缓沉入地平线,她才松开手,陈良玉手腕上赫然落下一片红。 “良玉,天色不早了,你骑马脚程虽快些,可天黑路不好走,就送到这里罢!” 陈良玉点了点头,道:“那我回了,保重。要好好的。” “你也是。” 车马队伍停止前行,陈良玉从轿厢中出来,接过红鬃,驱马奔至队伍前方,与谢渊作别。 “殿下,此去保重,恕不远送了。” 谢渊还想与她说些什么,被她出声打断。就藩的队伍里,不知有几双宫里的眼睛。 “殿下不必多言,眼下既什么也做不了,那便什么都不做,以待来日。” 陈良玉策马返程。 谢渊与荀淑衡的车马队伍也动身,蜿蜒前行。 她只身奔向来时迥途,途经来时路过的一个小镇,跃上高处,目送几百人的队列随着天边最后一线夕阳消逝,变成视野中蠕动的虫豸。 黑暗将最后的光亮吞噬。 镇上一家客栈门前点起了灯笼。 这个距庸都几十里外的小镇没有宵禁,一更三点时分,路上依然有行人。 客栈前用木桩搭了一个酒棚,卖的是自家烧酒。桌椅已很陈旧了,桌角、椅脚有些地方掉了漆色,桌面一层腻腻的油垢。 生意冷落,酒棚里只坐着她一个客人。 酒色浑浊,口感比不上侯府的佳酿。 一口饮下,能品出些酒中残存的粮食的味道,别有风味。 她是不喜欢喝烧酒的,酒水穿肠而过,灼得心肝脾肺都难受。 一杯接着一杯灌,眼眶中灼出了点点稀碎泪光。 她记得似乎与谁说过:可用之人是心上人。 可用之人—— 心上人—— 如今还有可用之人吗? 她面前摆满了碗口大的酒坛,不知是这家客栈的酒不够劲,还是她喝荀淑衡的果子酒练出了酒量,竟没怎么醉。 再多喝两碗,才发觉自己是醉了的。 醉易生幻,她眼前浮现了谢文珺的脸。 闭目醒神片刻,再睁眼,人还在那里。 她甚至不等自己相邀,自便在她对面的条凳上坐了。似乎是有些坐不惯,还轻微动了动,调整坐姿。 陈良玉环顾左右,客栈周边围满了身披黑铁色甲胄、手持角弓、环首刀的东宫卫。 客栈老板与老板娘似乎也知道来的是位大人物,自觉站在不引人注目的地方,心中只祈祷着这群人可别在他家小酒棚神仙打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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