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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彧婧自寄出书信后便十分忐忑。 大难临头,连盛家都避之不及地退了亲,避祸自保。 谷燮回苍南后她们常有书信往来,可毕竟多年未见,在这样的关头贸然去信,她已做好了没有回音的准备。 谷燮的确没有回信。 她快马不停,从苍南赶到庸都,直奔李府。 见到多年不见的昔日好友,二人心潮澎湃地寒暄许久,谷燮便直奔正题,将东宫来人问姚霁风取了《女论》原书稿之事告知,且并无要问罪的意思。 姚霁风更名齐修从死牢换出后去了苍南这件事知情人不多,除了谷家,便只有皇上与太子知情。皇上和太子是不会突然对《女论》感兴趣的。 二人将事情本末原原本本推论一番,很快便得出结论:派人来取书稿之人是江宁公主。 “设法求见公主,求她庇护!”谷燮道。 赶巧的是,谢文珺出宫去往太皇寺为母守孝,人不在皇宫禁中,求见便容易许多。 翌日,李彧婧便双手奉着厚厚一沓手抄佛经,拜倒在谢文珺所居住的禅房门外。 自报家门后,讲明来意:“求公主庇护臣女家人!” 禅房幽静,谢文珺正在抄写为母祈福的经书。 太皇寺的钟声每到整时便会敲响三声,等钟声停了,谢文珺才从经文中抬起头。 “李大人如今还未获罪,不用我庇护什么。退而言之,即便李大人真的获罪,定罪处刑是刑部与大理寺议决,本宫干涉不了朝政。” 李彧婧道:“臣女愿为公主驱使,公主要做的事,定然用得上臣女。” 谷燮看事情比她深远,一语道出:求人之道在于两利,公主这样的天家女儿,对罪臣家眷求情早已司空见惯,若想要她出手相救,必须有叫她非救你不可的理由!你得有用,最好是旁人都不如你用着称心,无人可替! “你知道本宫想做什么?”谢文珺问道。 “臣女不知。”李彧婧道:“但臣女斗胆猜测,公主想大兴女学。” 谢文珺沉默了片刻,道:“你应该知道,刑部与大理寺定罪的案子,皇兄都是无权更撤的,你若落罪,本宫救不了你,并非本宫不想救或是不愿救,而是本宫无权这么做。” “臣女知道。” “既如此,你来见本宫,想本宫如何庇护你的家人?你对本宫而言,又有何处用得着?” 李彧婧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豁出去一般,道:“公主要兴女学,必然方方面面思虑得当,可有一处公主或许会疏略——青楼楚馆之地。” 皮肉生意自古便有人做,青楼妓院却不是古来便有的。 从来也无人留心这种地方的由来,自然鲜有人知在以“贞洁观念”与“女教闺范”规训女子的世风之下,青楼得以正当存在是因为官妓的置办。 无法追溯到具体是哪一朝哪一代,当权者为了筹措钱谷充作军费,置办了官妓,妓院营收尽归国库,以补充国用。 曾经,青楼妓院还有另外一个作用——招揽士子,算是一种另类的美人计。官妓多为抄家官员的家眷,这类女子多是读过书的,稍加指点,便能与文人墨客对上几句诗词,加之不再受贞洁观念教化,往往能使尽手段,将文人才子留在温柔乡。 “良家女子多受‘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教化,读过书、识过字的女子并不多,兴办女学阻力重重。可风月场所的女子不同,她们不受儒家礼教的规训,青楼名妓之所以受文人骚客追捧,除却姣好的容颜,还因其有真学识、真才情。” 李彧婧停顿了一下,恐怕自己说起青楼这样的脏污之地污了公主尊耳,触怒了公主,便弄巧成拙了。 谢文珺示意她说下去。 “良家妇多不耻青楼女,却又想学着青楼女子的手段,以此留住丈夫的心。将女子书学的风气带起来,不用费力广而告之,便能成事。” 李彧婧再拜大礼:“臣女自问有些才情,愿为公主所用。” 谢文珺道:“依你之言,你是要做青楼名妓?” 李彧婧咬了咬牙,道:“是,公主。” “你来见本宫,难道不是要本宫保你不入贱籍吗?” “如公主所说,臣女明白,朝廷降罪公主难以过问。既然迟早有这么一天,便尽早谋算,为自己,也为臣女的家人做些打算。” 罪臣家中的年轻女眷下场多是充为官妓,上了岁数的,便发配到做粗使、苦力的地方为奴。 “求公主,庇护臣女家人少受苦楚,保住臣女姊妹们清白之身,将来若遇大赦,或许还有机会过平常人的生活,相夫教子。” “此事不难。”谢文珺道。 充作官妓,无非是倚风阁和禁中教坊两个去处,无论是哪个,写张条子派两个东宫卫下发即可,教坊和倚风阁还没有违抗东宫的胆量;发配为奴的,调去清闲、不磋磨人的去处便是了。 “你背后之人是谁?让她来见我。” 李彧婧一愣。 谢文珺道:“是苍南的人罢?翰弘书院?” 能猜到她要大兴女学,只有知道她派人去取了书稿的人。 李彧婧万分为难。 谷燮倒是与她一同前来的,可她等在寺外。她既没同她一起上来,想必是不愿在公主面前露脸的。 可谢文珺早叫人去请了,谷燮此时就在门外听她们讲话。听到公主召见,便由鸢容引进禅房。 行了大礼后,她当即表态:“臣女苍南谷燮,愿为公主效劳!” 惠贤皇后十八个月国丧之期满后,谢文珺便以为惠贤皇后祷祝求福为由,磨着宣元帝开恩赦,遣散了一部分女奴与贱籍官妓,发还良籍。 其中便有李彧婧的母亲与姊妹。 *** 惠贤皇后的牌位供奉在太皇寺永宁殿。 早几日听闻江宁公主将驾临,寺中将永宁殿四周清了场。香客们登高望远,想一睹公主盛颜。 雄武屹然的东宫卫散布永宁殿各处把守,手握九石角弓、直刃长刀,威风赫赫。 谢文珺自青石阶上踱来,身后随侍着数名宫装侍婢与太监。 香客呶呶,挤着往前远远瞧着,看不真切面容,入眼是一身墨狐领的斗篷裹着素白衣裙,未戴头冠。 款步缓行,步步登高。 陈良玉也随在一旁。 今曙色拂晓,她才闭眼眯了一会儿,醒后头痛欲裂,喉咙干得生火,灌了许多凉茶才舒缓些。 本应立即赶回南衙等旨意,出兵南洲的圣旨最早今日、最迟明日便会下达,接着要与兵部与户部交涉人马、粮草调配。 鸢容叫人进来服侍,她漱口洁面后往隔壁去,谢文珺已梳洗、穿戴妥当。 “公主,臣还有公事……”她道。 “嗯。” 谢文珺低着头,不看她。 她向前两步,与谢文珺距离近了些。仿佛有意躲避与她对视,谢文珺将脸稍稍偏过去。 只一字,再没说旁的。 看到她这副样子,陈良玉心中某一处被戳了一下,讲不清那是一种怎样的情绪。 怜悯?心疼? 她本想说,今日还有公事,便不与公主同行了。 说出口的却是:“臣要回庸都,公主若要去太皇寺凭祭惠贤皇后,臣可同路护送。” 从这个镇子回南衙与去太皇寺并不顺路,二者不在同一个方位,但心算下大致路程,以红鬃的脚力绕行过去,再从太皇寺赶回南衙,也费不了太多时辰。 惠贤皇后年祭,她应当去上一炷香。 谢文珺这才把脸转过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饱含不确定,对陈良玉要同路护送感到意外。 不知是否是错觉,陈良玉捕捉到一闪即逝的意怯。 “昨日……醉了。”谢文珺道。 陈良玉道:“昨日,臣有失礼之处?” “不曾。”谢文珺讶道:“昨日之事,你不记得?” 鸢容与黛青恨不能顷刻化身鸵鸟,将头埋在沙里。二人憋红了脸色,尽量闭目塞听。 “记得。” “记得什么?”谢文珺将目光收回,有一瞬慌乱。 “臣记得公主说,可用之人,也可以是你。” “你可还……记得其他?” “其他?还有什么?”陈良玉道:“昨日醉酒误事,若疏漏了什么,请公主再提点。” “没什么,我们走罢!” 陈良玉一同谢文珺为惠贤皇后的牌位添了香,寺中僧人做了法事,诵经。 永宁殿后便是谢文珺见李彧婧与谷燮二人的禅房,寺中和尚清扫过,一尘不染。 谢文珺要在太皇寺小住三五日。 陈良玉上下看了一圈,禅房摆置古旧,简陋程度与她们歇脚的客栈相去无几,一张竹榻,一套松木桌椅,供奉着一尊佛龛,佛龛底下两个蒲团。 她不禁问道:“衣食妥当吗?会不会住不惯?” 谢文珺跪上蒲团,掌心合十,默念了句什么,才道:“此心安处,一切都好。” 怎会住不惯呢?此处远离纷扰,还能常伴阿娘,时时为她诵经祈福,愿她来世顺遂安康。 “只是这里的夜间太过寂静,没有一丝人气,静得叫人心慌。有时午夜醒了,分不清自己在人间还是地府。” “是鸢容、黛青伺候得不妥帖了?” 陈良玉话音刚落,鸢容与黛青二人便跪了下去,惶恐道:“是奴婢该死。” “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陈良玉有些不好意思,转头看向谢文珺。 “起来罢!”谢文珺道:“她们做事是用心的,只不过,不如你守在榻前那般心安。” 宣平侯府关雎楼的那个雨夜,她睡得无比安宁。 陈良玉望着蒲团上那伶俜的人影,虽万千拥簇,却没由来地孤寂落寞。 “每年的这个时候,如果臣没有公务在身,就随公主来叨扰惠贤皇后几日。” 昔年应下惠贤皇后的承诺,她如今才发觉要做到不是易事。只是每见江宁公主形单影孤,她便心有不忍。 “臣坐门外,守公主一夜好歇。” ------- 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38章 上庸城风波还在蔓延。 谢渊之藩后, 贤妃位分晋为贵妃,摄六宫事。 驱逐其子,晋升其母,无非是打个巴掌再给个甜枣, 一切只为安抚与制衡。 出战南洲的旨意颁下来, 只给了陈良玉五万兵马,要深入别国作战, 这点兵力是远不够的。 宣元帝又下一道谕诏予她南境兵马的调度权。 同时, 下旨陈良玉十二卫大将军之职由高观接任。 高观领金吾卫大将军职, 按照常理, 是不可兼任十六卫其他职衔的。 陈良玉旋即想通了宣元帝为何指派她去南洲平乱。 这是要撤她统领府兵的职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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