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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渲冷着脸,没说话。他回不了逐东了,是大家再心照不宣、心知肚明不过的事情,只差谁来捅破这层蝉翼纸。 “祺王殿下以为,德妃娘娘的失语之症是如何来的?” 谢渲终于有了较大的反应。 “谁干的?” “东宫。你那位皇妹。” 谢渲:“江宁?” “你还有别的皇妹么?”翟吉道:“祺王殿下可曾查看过德妃娘娘的伤势?” 谢渲:“伤势?什么伤势?我母妃受了伤?” 翟吉道:“德妃娘娘失语,可不是坏了嗓子。是舌头被割掉了。” 他忽感一阵重力将他提了起来。 谢渲死攥着他的衣领,每个字的音都咬得极重:“你,说,什么!” 从心脏涌出来的窒息感痛得他喘不过气。 割掉的?他难以想象,他就藩之后的日子,母亲在冷宫是怎样的生不如死。 “祺王殿下还想将娘娘接到身边奉养吗?可你自身难保。若将来登基的是太子,天下之大,还有你们母子二人的容身之处吗?” 翟吉将他攥在胸前的拳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轻轻把那只手拿了下去,抻平衣料。 “母以子贵,你登基为王,德妃娘娘便是尊贵的皇太后;你不夺,或是夺不来帝位,她便是冷宫废妃。” 如今虽说宣元帝复了她德妃的位分,可她口不能言,成了残废,俨然是再无恩宠的。 只能在堪比冷宫的重华宫里慢慢苟活。 该说的话已说尽了,他要谢渲做两件事:其一,放他回北雍;其二,除掉宣平侯府。 中凜谁做皇帝都与他没有太大干系,倘若他愿意,那么大可以将中凜的水搅得更混,坐山观虎斗。 可能帮他做成这两件事的,只有祺王。 他又取了会儿暖,而后起身。 面前的茶也好,菜肴也好,翟吉与谢渲都没动。 他们并不信任彼此。 “记住,二月亲耕。” ------- 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40章 宣元二十三年, 二月二耕事节,大澟太子谢渝遇刺身亡。 庸都戒严,不鸣钟鼓。 每年开春,皇上会亲临皇城东南的神农寺, 于寺中农坛举行“亲耕”, 以求今岁风调雨顺、年丰时稔。 宣元帝身子没好利索,便由太子谢渝代为亲耕。 随行的守卫除了东宫卫, 还有禁军若干人。宣元帝将禁军统领林忠也拨给了谢渝。 神农寺脚程不远, 清早徒步出发, 申时之初便可折返。 酉时二刻, 东宫卫尉荣隽浑身是血出现在东华门。 “祺王与禁军统领林忠谋逆!” *** 宣元帝旧时潜邸, 地处闹市却平添一处荒凉萧瑟。 院落萧萧, 乌鸦枯啼。 自宣元帝即位后, 潜邸封闭多时,偌大的府邸除了几个守宅的老奴再无任何人烟。 谢文珺又一次在黑暗中苏醒。 她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晕厥后又醒来。 目之所以依然是一团漆黑, 抬手不见五指,稍微一动后颈便传来剧烈的疼痛。 “公主醒了。” 下巴被一只干枯的手钳着, 稍后,嘴里被塞了一颗蚕豆大的东西。 药味浓烈, 舌腔都是苦味儿。 卫七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强迫她吞下那药丸后,像往常一样向她行礼问安。 周围都是石壁,很是空旷。 她首次在这里醒来时还能闻到陈旧腐浊的气息,眼下已经什么气味都嗅不到了。 四肢筋脉寸断的痛感再次袭来, 衣衫汗湿了几轮,如同被水泼过。 冷! 好冷! 剧痛之下,谢文珺额头与背后已经再次渗出了点点冷汗。 很快她的意识就会再次模糊。 趁着自己意识还足够清明, 她问出了那个问题:“这是哪里?你有什么意图?” “焚炉。”卫七的嘴唇有一些苍白,回答了她第一个问题。 怕她不识,又解释了焚炉是什么地方。 “旧惠王府,这是地下。” 谢文珺蜷缩着,将自己抱作一小团。 她感觉到筋脉在痉挛,骨头似乎在噼啪碎裂,从手指骨开始,直裂到脚骨。 回回醒来,这样筋脉寸断的痛都要重新碾过一轮。 如果身边有一把刀,她想她会毫不犹豫地拿起来插进自己的心脏。 谢渝遇害的消息传到东宫后,她从东宫一路跑到崇政殿。如一道疾风,身影迅速掠过一道道宫墙。 卫七追赶在她身后。 她一刻不敢停。 奔至崇政殿,见殿中布满铁甲守卫。喘息未定,她问:“皇兄呢?” 荣隽跪着奏报完太子遇刺始末,叩了一首,道:“太子殿下的尸身……尚停放在神农寺。” 停放二字柔和了些。 实则,谢渝被林忠从身后一剑贯心后,尸身潦草地倒在农坛,尚无人收敛。 宣元帝塞到她手中一些东西。 “卫七,荣隽,护送公主去临夏。” 他叮嘱了她些什么,似乎是,传令慎王…… 传令慎王……什么? 她又开始神志不清了。 “你究竟……想做什么?”谢文珺声音微弱。 他要做什么?有什么意图? 他走过来,缓缓跪在谢文珺身边,“奴才想讲个故事给公主听。” 二十多年前,天灾,大旱。 民不聊生,饿殍遍野。 人们为了活命什么都吃,吃到最后,家里的粮食和牲畜吃完了,路边的干草、树上的皮吃完了……庙里的观音土,成了最后可以充饥的东西。 饥饿的人被充分激发了动物最原始的求生本能,开始自相残杀。 神州陆沉,人皆相食。 那个时候皇室在做什么呢? 五王之乱,争权夺位。 朝廷下令凡十岁以上男子全部充军,一时许多家庭就只剩下老弱病残、孤儿寡母。 “公主可知道,一个五岁孩童,可供一家人吃上两三日呢。吃到最后,肉都腐了。” 这时候有人带来了粮食。 但天上不会掉馅饼,拿到粮食的代价就是孩子,一袋粮食换一个孩子。 说是袋,不如说那是麻布口袋。 一口袋粮食有多少呢?或许三斤,或许五斤。 过去太久了,卫七记不清那些人是用多少粮食换了他。 但他清楚地记得他母亲接过麻布袋儿的时候,泣不成声,将他推到发粮的官兵手里,对他说:“儿啊,跟官爷走吧,活下去……” 那时他八岁。 活下去。 多么奢侈。 旧邸有暗道直通城外三里,他从暗道里被秘密带来这里。 是地下,没有天光。 唯一的通风口是在焚化炉上头,后来地面铺上砖石将那处堵了严实。 这里还有很多被一袋粮食换来的孩子,无一例外,都是眼睛无神脸颊凹陷瘦弱不堪,他们的年纪差不多大,小的四五岁,大的也不过七八岁,他算是这群孩童里面年龄稍大的了。 他们神情呆滞地打量着这四周的铜墙铁壁。 不敢说话,说话就会被拖出去打。 周围很暗,只有几束火把的光照着,像是在一个巨大的怪物的嘴里,随时都会被吞噬掉。 不断有人被带进来,没几天工夫这个屋子就显得有点挤了。 一群官兵着装的人来,动作粗暴地喂他们每一个人吞下一粒药…… 服药后,五脏六腑像是被烈焰灼烧,四肢痉挛,越来越痛……一炷香后痛感慢慢消退,而后再次重来。 如此循环往复,生不如死。 此后的不知多少个日日夜夜,他们被逼练一种东胤邪术。 这种功法异常邪门。 人的皮肤和内脏会慢慢收缩,人就像是被风干了一样,皱巴巴地缩在一起。 每天都有人挺不过去当场死亡。 经历饥荒的孩子,对饥饿有一种天然的恐惧。为了不挨饿,所有人都被驯得像一个个听话的木偶。 存活下来的人越来越少,从几百人到几十人。 然后,又有新的幼童被带进来。 一波又一波的活人进来,一堆又一堆的死尸被烧掉。这里的气味常常混合着肉烧焦的味道和腐烂的味道。 直到最初的那群孩子只剩下卫七一人,第一批暗卫终于练成。 功成之后,身体不再发育,老去的速度要比常人快很多,寿命更是比常人要短。可身体关节却异常灵敏,个头小,极善隐匿、追踪与暗杀。 一击毙命,来无影去无踪。 “奴才有什么意图?”卫七准备回答她第二个问题。 想了许久,沉默了许久,他依旧没有作答。 他有什么意图? “父债,子偿。” 他厌倦了这人命如草芥的世道。 他痛恨那个高坐龙椅的帝王,同样也惧怕他。 所以他蛰伏。 阴暗地蛰伏在皇宫各个角落,寻找时机,伏杀那些龙子凤雏。 那些年宫里的皇子、公主或失足摔下假山,或落水,或染疾,接连意外身亡。 始终没人怀疑到他身上。 都杀完了有什么意思?于是他停手了。 再等等,他要这些谢姓皇族为了皇权自相残杀。 他捏住谢文珺的手腕,摊开她的手掌。 汗涔涔的。 卫七掌心覆上去,忍着痛,将自己体内的气渡过去。 掌心如刀锋剜肉,谢文珺凄厉地嘶喊。 “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是他所赐,如今也叫他的儿女尝尝这蚀骨钻心的滋味!” 潜邸庭院里横着的那几个老奴的尸体。 万物归寂,只剩风声。 很快就会有人找来。他从东宫卫手中劫走谢文珺,荣隽正着力搜捕他。 焚炉有一条很长的暗道,通往上庸城外。那是他八岁时来的路。 他撕下了谢文珺一片裙摆,留在了暗道口——城外土地庙里土地神的塑像之下。 谢文珺躺在蒙了一层尘的地面上。 他等着她醒来。 他知道她会再次醒来。这么多年过去,他与薄弓岭上那些“暗卫”一样,气力早已不济,渡的那点气要不了她的性命,倒是会使他自己油尽灯枯。 也无所谓,不是每个人都想活。 他明明是个正常人,却要与太监一般做最低贱的粗使,奴颜婢膝。 皇帝将他戕害成如今这副模样,却还认为自己仁德,没有对他们这些人赶尽杀绝。 他看得明白这位帝王。他的底色不残忍,他不轻易杀旧时追随他的臣子、随从。甚至还特意差人每年往返梁溪城采买特殊的药材,为他们这些对他来说再无用处的人续命。 可那些年的手足相残,让他不敢再信血缘亲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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