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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排完这些, 宣元帝好似突然想起来宫里还有姚废妃这么个人,复了姚废妃德妃的位分, 迁回原来的重华宫。 月例、用度一应照旧。 年关宫宴,祺王谢渲走马赶趟、快马加鞭从其封地逐东赶回庸都。 他是奉诏回宫的。 他似乎清楚这一趟回庸都意味着什么。 蒋安东拦下了出城接他的祺王府兵, 带领几百禁军远行相迎,接到他人后, 除了百十人一路随护折返上庸城,其余人又分几路,朝他来的方向奔驰而去。 他嘴角挂着一丝苦笑,也似嘲讽。 他笑那巍峨皇宫金銮殿里的人,他所谓的皇兄与父皇, 轰赶丧家之犬一般将他驱逐还不够,如今防乱臣贼子一般防着他。 那些兵分几路前去探查的禁军,是要为他们高坐金銮殿的主子确认他有没有违制带兵回庸都。 防着他不本分, 在身后的来时路上陈兵。 都说血浓于水,可血腥气太重,反而不如清水甘洌。 谢渊比谢渲早几日到。 他在其藩地临夏说不上励精图治,倒也求稳。他奉行“仁治”理念,务农耕,兴工商,临夏在他的治理之下一片欣欣向荣。 东宫在临夏的暗探没有发现他有什么异常的、出格的动作,便没对他过于设防。 其生母晋了贵妃,宣元帝未册立继后,贤贵妃如今位列后宫第一等,身份贵重。 慎王妃荀淑衡已有身孕,月份还不大,但也能朦胧瞧出肚子。 宫里总算有了件喜事。 贤贵妃的喜悦溢于言表,拉着她说了好一会儿话。宣元帝病了这许久,对即将降生的皇孙也分外重视,当即厚赏了荀淑衡与其母家,还特准她回家探亲。 宫宴上光鲜亮丽的诸人,实则背后各有各的不堪,在外人瞧着,谢渊无疑是最有福气的那个人。 家室祥和,母慈子孝。 谢渲沾了一身的寒气匆匆赶到,依次向宣元帝、太子、贤贵妃和重新复位的德妃见过礼,愣愣地盯着德妃看了一会儿。 鼻翼一张一阖,顷刻落了滴泪。 那个在他离开庸都时还能看出绰绰风华的妇人,如今老了十岁不止。 他察觉母亲有些异常。 她只对着他慈爱地笑,一句话也不讲,甚至叫他起身都只是打了个手势。 冷宫的日子不好过。 他心如刀割。 宫宴上,宣元帝照例要赏赐各位皇子亲眷些什么。 谢渲推辞了所有恩赏,跪在宴席中间的空地上,“求父皇,年关过后准母妃随儿臣回逐东,全儿臣为母尽孝之心。” 一团和气时提这般扫兴之事,宣元帝当即挂了脸。 谢渲就藩时许了他翰林学士吴廷臣之女为原配正妻,又纳了两个文官之女为侧妃。这一正两侧三位女眷的共性,就是母家官衔品级都不高,但都是书香之家、清流门第。 谁料不出一年,其正妃吴纭产子时出了血崩之症,一尸两命。 妻儿丧期一过,谢渲娶了逐东司马陆任西之妹为续弦。 陆任西是武将之家,司马一职掌军政。 谢渲在逐东拉拢武将、世家,暗中扩充军备,宣元帝岂能不防? 德妃姚霁月如今就是宣元帝牵在手中掣肘谢渲的风筝线。 线虽细,但牵在手中,谢渲便会有所忌惮。 若再叫他将生母带回封地,庸都没了人质,那时反不反、何时反,还不是只看他一人心情。 德妃向谢渲使了个眼色,轻轻摇了摇头。 谢渲听从了她的意思,回自己座席入宴。年宴过半,便有宫里的管事嬷子请走了德妃。 谢渲一头雾水。 怪异,每个人的反应都很怪异。似是有心不让他们母子有过多接触,也不许攀谈。 不准他们母子二人团聚也就罢了,可只是想与母亲闲叙几句,竟也不被允许吗? 谢渲狂闷了一口酒,宫宴后没有回祺王府。他顾不上什么规矩、什么礼数,熟门熟路闯进重华宫。 铁青着脸,态度强硬,一拳揈飞一个前来阻拦的宫卫。 也不辨人,抬腿就踹。 “滚开!一群狗奴才!” 侍卫不敢与祺王动手,只能硬生生吃下他的拳脚,算尽了职责。 德妃听到动静,疾步小跑过来,见谢渲正失了智一般与宫卫动粗。 她上去双手扶住谢渲双臂的臂弯,将他从宫卫的合围中拉开,咿咿呀呀地比划。 她有口无舌,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声,如深夜疾风吹过窄巷。 “呜~哇~”听得人心里发毛。 谢渲登时愣在原地,手脚仿佛被寒冰冻僵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跪在德妃面前,捂着脸痛哭。 “母妃,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啊?” 德妃自然没办法回答他。 他抓了一个小宫女,拽着小宫女细瘦的胳膊一把将人拉扯到地上,“你说!是谁做的?是谁!” 小宫女年岁不大,方才一摔吃了痛,叫谢渲怼脸这么一咆哮,吓得抖成筛糠。 她连忙伏在地上磕头,牙齿磕碰,“奴婢……是……奴婢是才进宫的,奴婢不知。殿下饶命!” 德妃托着他的手臂,将他从地面上扶起来。 又咿呀着比划了些什么。 比划地毫无章法,谢渲却看懂了。 那是叫他不要多问,快离开皇宫,年后马上离开庸都回逐东。 “为什么不要问?母妃,是太子?还是……” 德妃抢在他说出“父皇”二字之前捂住了他的嘴,摆摆手,比划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意思是:不要问。 又比划了一个“走”的手势。 “儿子不孝。” 谢渲扯衣袖拭干脸上的泪水,深深跪拜,朝她磕了一个头,“母妃,你且再等一等,儿定会接您离开。” 冷风萧瑟,入夜更加寒凉。 谢渲拢了拢身上的黑熊皮氅衣,踏出宫门时,转身深看了一眼身后望不到头的宫楼殿宇。 他对这重重宫阙生了恨。 须臾间,他将恨意按捺下去,跃上马背。 *** 顼水河上架着一座石桥。 桥下悠悠穿过几艘画舫游船。 画舫游船由来已久,可广泛受人追捧还是宣元二十年的事儿。 那年,倚风阁的名妓秦森森在东府献舞、斗词,得了老王妃赠一幅“咏雪”,声名大噪。 与才子盛予安留下了一段风流佳话。 一时间,唤起了民间对于“才女”的称羡。 青楼女趁风使舵,纷纷效仿。 画舫游船便是那时候开始盛行的。 画舫布置古朴典雅,文房四宝、古籍画谱、琴瑟棋盘一应俱全。谈诗吟词,醉卧听曲。 更有精通琴棋书画的风月佳人相伴。 人向往之,流连忘返。 这个季节乘船赏玩的人少,气温低,河面夜里会结一层薄冰,日头一照,稀碎地漂浮在水面上,被摇着的船桨拨开,随水流飘逐。 谢渲依然穿着那件黑熊皮外氅,坐在船中。 翟吉在他对面坐着。 船上生了几个火盆,炭烧得正旺,一位头戴花冠、穿着烟萝纱衣、模样娇美的女子在船头抚琴。 河面吹来的风夹杂着水汽,又湿又冷。 这地方属实不是个好去处,可祺王府周围有人盯梢,府中亦有耳目。 之藩几载,宣元帝今岁突然下旨诏他回宫,十有八九是有意将他软禁在庸都府邸的。 只有这四面都是水的地方,才不担心叫人趴墙角。 倘若真有奇人扒在水底听监听,也挨不住这天气河水的低温,不等爬上岸就浮起来了。 “祺王殿下,”翟吉简明扼要地讲明他邀约谢渲来此的目的,“我可以解开殿下的困局。” 谢渲道:“本王有何困局?” “殿下已有夺储之力,迟迟按兵不动,并不只为生母尚在宫里的缘故罢?殿下的后顾之忧,是北境陈麟君手里的那二十万大军。” 翟吉还是编着发,发尾缀着珠子,冬衣绣着白鹤冲云的图纹,胸前斜一条白毛领。 “很遗憾地告诉殿下,如今后患可不止陈麟君一人了。” 谢渲:“哦?” “陈良玉带走了五万兵马,在南洲,且陛下赐了她一道手写谕令,便于她调动南境守军。她们兄妹二人一南一北,南北夹击,殿下有几分胜算?况且,陛下病中,将调度庸都守备军和十二卫府兵的符诏给了陈远清。不除掉宣平侯府,殿下怎能成大业?” 谢渲道:“你又能奈之何?” “倘若按住陈麟君叫他动不了呢?这些年游牧人也不老实,东一榔头西一榔头缠得陈麟君脱不了身,若此时我大雍愿意点兵再给他找点麻烦,任他有三头六臂,也是顾得了东,顾不了西。” 翟吉手放在炭火上方,手心手背翻了个面。 “只要拖住陈麟君,陈良玉不足为惧,南洲距庸都数千里,消息最快传到她那里也得跑死十来匹马,即便让她得了信儿,也来不及了。” 谢渲道:“即便如你所说,庸都也还有宣平侯坐镇。” 翟吉笑笑,道:“殿下昔日有与太子一争之力,那么多年的筹谋布局,岂会没有设下暗棋?” 谢渲狐疑,“撺掇本王造反,你居心何在?” “哪里有什么居心?我离家多年,也是会想家的。自然是想祺王殿下能高抬贵手,放我归于故国,这是其一。” “其二呢?” 其二说得上是他与谢渲的共同目标。 “我要陈家人死。” 他话说得凉薄,没有很大情绪,稍后,觉得谢渲可能没听明白,又加了几个字缀释,“一个不留。” 谢渲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目光看着他。 那目光带着利刺,仿佛能剥开一切洞察人心。讪道:“宣平侯铸北境三州十六城军防抗御边患,这最大的边患,可就数北雍了!陈家人死绝了,倒是方便你们北雍进犯我大澟疆土。” “中凜人才济济,少一个宣平侯府,就拔不出其他良将了?陈远清向来只听皇上一人的,陈麟君拥戴正统,陈良玉与慎王走得近。未易之才不能为殿下所用,便是天大的祸患。” 他总是一针见血。但三言两语也很难说动谢渲。 接下来一句话才叫谢渲对宣平侯府真正动了杀心。 “不肯拥戴殿下的人,留着也无用不是吗?” 谢渲往皇宫的方向看了一眼,画舫上自然是看不到宫楼的,他只抬了抬眼皮。 他空望这一眼,翟吉很快灵敏地从中收悉了新的伏线。 “殿下回不了逐东了。”他道。 无召不得回朝。 无召不得离府。 一个旨在放逐,一个意在软禁。第一道旨他领受了,想来,第二道旨意也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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