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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计”是地方官员每三年一次的考核,按四格八法评定,列称职、勤职、供职三等,等外官员则弹劾、罢黜。 “他是那年二甲头名进士,却甘心在外地做个五品太守,卷宗上记载不多,皇兄也很少提起此人。在他治下,除天灾外,崇安也未曾出过什么大乱子。” 听这样的描述,此人是在朝中混日子的。 朝廷里这样的人并不少,遇事便和稀泥,不争功绩,不求高爵显位,也不依附于哪方权贵。哪怕外头打破了头,血溅不到自己身上,他也只管隔岸观火。 “若他是这样的人,便可摈除了。那么还会有谁?” 陈良玉环视一圈。 那些人仍没有动手的打算。 转过一个弯,地势变得平缓了些,能看到裴旦行说的山神庙了。这小路便是从庙里延伸出来的。 陈良玉袖筒里是有鸣镝的,只是如今没有摸清对方有多少人,她也不好直愣愣地放出信号。若只是些宵小,对付得来,便先不要调动大批人马,免得被人揪了辫子,倒打一耙,给她与谢文珺扣上一个私自调兵、意图谋逆的罪名。 若在“理”字上落于下风,谢文珺身上的传国玉玺,就是最要命的东西。随便谁罗织一篇偷盗玉玺的构陷之词,也叫人百口难辩。 再往前走,能窥见山神庙墙体上陈旧的痕迹了。一睹半敞的门,依稀能看到门上有五颜六色的斑驳色彩。 那些人终于按捺不住了。 陈良玉与荣隽察觉到箭矢穿透风声的尖锐。 “戒备!” 陈良玉将谢文珺往身后一挡,右手握上剑柄,猛地发力,剑身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度,将闪着寒光的剪头挡了回去。 “铮——” 金属相撞,迸出火花。 “护送公主走!”陈良玉下令。 当即有几名东宫卫以身作盾,横着软刀,边挥舞刀身挡暗箭流矢,边往山神庙半掩着的木门去。 鸢容、黛青腿脚发软,谢文珺一边架一个,抬着她们二人走。 黛青带着哭腔,一副要舍生取义的模样,“公主……” “闭嘴。留着力气好好走路。” 她纯粹是不想活了,并非想舍生取义。她想的是:每天亡命徒一般提心吊胆的,不知道哪天丢命,死了拉倒。 又几支冷箭自山上掩体后射出,陈良玉手腕一转,以剑接箭,在空中绕了几圈,旋了个身,将箭头对准露在掩体外的半颗脑袋甩了回去。 正中眉心,一击毙命。 冷不防瞻前不顾后,观左不看右,另一边“嗖”的一声,箭头飞旋着朝她射过来。 她凌空一转,身子在空中旋转一圈,落地。 没有听到利剑从身边穿梭而过带起的风声。 那支暗箭被人半路截了下来。 那人比她稍矮,胡茬邋遢,乞丐装扮。背上背着一捆柴,手中一截枯木,枯木上插着那支奔她来的箭。 哪里见过? 来不及细想,几十个黑衣人已拎着砍刀,从斜坡而下,呼喊着朝他们冲过来。 同时,从山神庙冲过来另一群人,身着红甲,配红绸刀。是梁溪城守备军的装束。 有人高喊:“护驾!” 两伙人拼杀在一起。 “撤!” 东宫卫听令撤退。 背柴薪的乞丐却拔腿往山上跑。 陈良玉拽回想往另一边跑的乞丐,“山上不知道还埋伏着多少人,不跟着我你必死无疑。” 乞丐想了想,跟着陈良玉退到山神庙里。 ------- 作者有话说:这里提一嘴,他们各自都有自己的故事线,主角没有上帝视角,不尽然知道他们、她们的故事。 手速实在对不起读者(滑跪道歉)今天晚上补一章半! 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46章 “我不是给过你银子吗?”陈良玉道。 郊边的田不贵, 一亩田一两半的价钱。 她那日在锦书巷尾的码头上递过去的钱袋,里面少说有白银四两半,还有些铜钱。足够此人买两亩田地,还能余一年半载的花销。 “用完了。” 那人不敢看她, 低声续了一句:“用作盘缠。” 仍背着那木柴, 方才打斗、推搡、奔跑,脸上贴的假胡茬开了个角。 盘缠? “你家是梁溪的?”陈良玉问。 那人摇了摇头, “不是。” “习过武?” “略懂。” 陈良玉默了半晌。 那人抬起眼皮偷偷瞄她一眼, 见陈良玉垂着眼睑, 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是拜祭之日, 山神庙无人。庙中一尊巨大的山神雕塑矗立着, 是神女的模样, 台下还摆着供奉给山神的祭品。 外头的打斗声愈发小。 “在庸都时, 你还知道自食其力,如今……”陈良玉觉得后面的话有些难听, 便没说。 可能是实在没法子了。 或者,人各有志。 那人有点吃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破旧的衣衫。像乞丐。 瞬间懂了陈良玉的意思, 她窘得难堪。她身上穿着的还是多年前那身挑夫的衣服,她没有银钱再置办新的衣物, 也没必要,这些年便只穿着这一身。只是麻布衣服易破,她缝了又补,浑身又脏兮兮的。是误会她真的做了乞丐罢。 “我上山给人背柴,一捆柴, 给五文钱。” 她讷讷的,旁敲侧击辩解自己没有伸手讨饭。 脸上有些痒痒,那人伸手挠了两下, 胡茬被她扣出更大的缺口。 “……” 她与陈良玉四目相对,彼此都沉默了。干脆撕掉,又找出新的胡茬准备往脸上贴。 陈良玉端量了她片刻,虎口有茧。陈良玉右手虎口与拇指内侧也有拉弓磨出来的茧。 “你叫什么名字?籍贯何处?令尊是什么人?” “卜娉儿。”她道,“我父亲……去世了。” 姓卜。 朝中有名有姓的武将,有谁是姓卜的吗?陈良玉想着。 山神庙的墙壁上有彩绘的壁画,挨着顺序看过去,是一个神女羽化登仙、庇佑山民的故事。 这里似乎有人住过,有碎石块搭起的灶,上面吊着一口缺角的锅,还有几处生过火的痕迹。墙边铺了稻草,压出几个扁平的稻草坑,坑上似乎还有干涸的血迹。 荣隽在山神庙四处搜查,唯恐哪里藏了人。这庙不大,除了山神像后面,几乎没有可以藏人的地方。山神像后面他上上下下已搜过三次了。 还真叫他从稻草铺后面的土堆里揪出个人。 “哪来的小崽子。”荣隽道。 是个小乞丐。还是个半大的孩子。 他吓得动也不敢动,任荣隽提溜着。 看到卜娉儿,似乎很开心,可转眼一看满院、满屋子拿着兵器的人,眼睛里全是对卜娉儿的担忧。还有求救。 荣隽一松开手,小乞丐落地就跪在地上一个劲儿朝荣隽磕头,嗯嗯啊啊地。 边磕头,边双手抱拳,上下摇摆着作揖。 竟还是个小哑巴。他是在求饶。 似乎又不是在为自己求饶。他磕着头,使劲儿拽卜娉儿,像是催促她一起下跪磕头。 卜娉儿把小乞丐拉起来,一把捂在怀里,道:“我弟弟,是傻的。” 小乞丐似乎不认可这个说法,挣扎了两下表示抗议。 “你身手不错,跟着我罢。”陈良玉道。 谢文珺坐在石凳上,将目光从那处移到脚尖,下巴搁在膝上,随手拾了一根稻草,掐成一截又一截,扔在地上。 又听陈良玉道:“我给你建功立业的机会。” 谢文珺又将被她掐成段的稻草捡起来,拼一拼,看能不能再拼回去。 “如果你有这个胆气,往后便不用再做挑货、背柴的苦力活儿了。” 卜娉儿贴假胡茬的手一震。贴歪了。 她极僵硬地抬起头,眼眸中闪过欣喜若狂,可随即又变得纠结、挣扎。她将头扭向右边,盯着南方,犹豫片刻,还是摇头推拒了。 “我还要等人。” “等谁?” 卜娉儿打量着满屋子官兵,脸上流露出忌惮与惧怕的神色。她以沉默应对这个她不愿回答的问题。 谢文珺没能把稻草拼起来。她从石凳上起身,走到二人旁边,“与你一样,不愿答话就不说话。” 陈良玉耸肩。 外头传来一声:“下官参见公主,参见陈将军!刺客已伏法,臣杜佩荪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紧接着一声:“臣邱仁善护驾来迟,罪该万死!” 邱仁善?陈良玉挑了挑眉,“呦,熟人。” 卜娉儿整个人僵在那,瞪大双目,忌惮与害怕都藏不住。 小乞丐被她僵劲的手臂勒着,差点给捂死。 “现在安全了,你走吧。”陈良玉想到什么,抽来鸢容的帕子,问受伤的东宫卫借了点血,指尖在帕子上划拉出四个字:找陈良玉。 掏出将军印,盖上。 “留意着征兵的消息,如果你愿意,随时来找我。” 卜娉儿颤着接过盖了印的帕子,小心叠好,夹在衣服里贴身放着。 她拉着小乞丐,跟在陈良玉与谢文珺身后出了门,躲躲藏藏的,避着邱仁善,跑掉了。 “邱大人,许久不见,一切可好?”陈良玉迈出门槛,招呼熟人。 邱仁善道:“不敢不敢。下官如今只是一六品郡丞,承蒙将军还记得下官名讳。” 谢文珺道了“平身”,杜佩荪与邱仁善便起身回话。 “邱大人怎会在此?”陈良玉道。 邱仁善道:“下官本是在盐江县做县令,查了几个贩卖私盐的案子,调来崇安郡做了郡丞。” “刺客是何人指使?” “刺客均已伏诛,未留口供。” 陈良玉脸色有些不好看了,“没留活口?” 几十个黑衣刺客,行刺皇室,是定要抓几个活口审一审的。一个活口也不留,就算杜佩荪与邱仁善都是文官,也不应该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 除非有人怕败露什么事,不愿审。 邱仁善道:“都是些亡命徒,见官兵围上来,逃不掉,便自尽了。” 谢文珺道:“杜卿,邱卿,你们二人如何得知本宫与陈将军人在梁溪城?还算到了本宫会遇刺,救驾得恰逢其时。” 杜佩荪道:“回公主话,是邱郡丞得到永嘉城守军的探报,得知公主与陈将军皆在崇安,往梁溪城来了,故调了官兵,以防不测。” 谢文珺意味不明地看了眼杜佩荪,又看了眼邱仁善,道:“二位大人救驾有功,本宫记下了。” 又是一番客套。 杜佩荪、邱仁善准备得齐全,还备下了马车,送她们下山。 山神庙前不再是崎岖羊肠小径,是六尺宽的官道。往远处望,竟能看到远处开阔的平原。平原的尽头还是青山,似乎有马群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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