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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娘怎么了?” 荣隽挠了挠头,道:“陈侯爷与夫人皆在庸都,卑职不知他们近况。” “哦,”陈良玉这才从坍塌的思绪中抽出来,问道:“什么事?” 荣隽道:“公主要卑职找的那个叫赵明钦的,已将人带来了,公主请您过去。” 三十里置一驿,驿馆又分上厅、中厅与下厅,根据往来官员的品级提供食宿,甚至喂马的马料也分了三六九等。 谢文珺自是住在上厅,有大堂与厢房。 大堂内,一男子要行跪拜礼,谢文珺向前急走几步,将人扶起身。 “免礼,快平身。” 那男子一袭素衣落拓,满面沧桑,面庞憔悴又黯淡。得江宁公主一扶,受宠若惊。 谢文珺赐他坐。 他脸上似乎蒙了一层迷雾,似是未曾料到会有这般礼遇,缓缓抬起手,稍微整理下自己凌乱的头发与皱巴巴的衣袍,才忐忑地坐下。 陈良玉走进大堂,朝他一揖,“赵将军,久仰。” 赵明钦曾在军中任过昭武校尉。 赵明钦才坐下,又撑着站起来,朝她还礼。 “久仰陈将军大名。” 陈良玉道:“赵老将军曾统率南境玄甲铁骑,威望素著,久闻赵将军有其父之风。” 如今一见,倒不觉得有多么卓尔出群。 只能在眉梢眼角,寻摸出那么一丝超尘之姿。 谢文珺道:“即日起,赵明钦任怀化中郎将,统率崇安守备军。荣隽,宣旨。” 荣隽在门口领了命,朝下宣示。 赵明钦忙跪下领旨,谢恩后,他不禁问道:“公主,罪臣能问为什么吗?” 为何突然提拔他一个戴罪之人。 谢文珺也不瞒什么,道:“本宫要你联络赵老将军麾下的玄甲铁骑在南境的旧部,追随于本宫。你仍在世的家人,其罪责本宫一同赦免,已差人去安顿了。” 赵明钦嘴唇颤抖着,双手紧紧抓着衣袍,将本就皱巴巴的衣料抓得更皱了些。 话音卡在了喉咙里,好半晌,才跪拜下去,“罪臣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谢殿下大恩!” “去罢,沐浴更衣,将你这一身马厩味洗刷干净,做回意气风发的赵将军。” 赵明钦动了动嘴角,欲言又止。 谢文珺道:“可还有什么事?你说。” 赵明钦道:“还有一人,是我爹旧部的后人,那位旧部运送军粮晚了一日,依军法斩首。我爹将他的后人偷偷抱回府上养着,认作义女,可未曾上家谱,也未入籍,故此家中获罪时,将她送走了,如今不知去向。” “你想寻她?” 赵明钦道:“是。” “人送往何处?” 赵明钦道:“是父亲做主的。也许还在苍南郡。” 陈良玉问道:“叫什么名字?” “娉儿。” 赵明钦道:“姓卜,卜娉儿。” ------- 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48章 “人找到了吗?” 驿馆大堂, 崇安郡尉耿亭在空白墙壁上粘了一张舆图,与赵明钦交接军事布局。陈良玉与谢文珺坐在一旁的交椅上听着。 杜佩荪撩袍小跑跨过门槛。 “找到了,只怕是来不了。”杜佩荪递上一份卷宗,墨迹新干, “人在死牢。” 赵明钦三步并两步, 一把夺过去,“怎会?” 杜佩荪时任五品郡守, 赵明钦已脱去戴罪之身, 授四品怀化中郎将之衔, 故此赵明钦问话时, 杜佩荪先向其行过礼, 道了一声“赵将军”。 “梁溪城山神庙住着些叫花子, 今年山神祭典后, 十几个叫花子全被人杀了,就是这个叫卜娉儿的干的。她已认罪、画押了, 秋后处斩。” 赵明钦道:“杜大人,这其中是否有什么误会?娉儿心地善良, 一只野兔子受了伤也要抱回家包扎、照顾,她绝无可能杀人。” “赵将军, 她杀过的,不止这群叫花子。” 杜佩荪将大堂中人看了一圈,在一重重审视的目光下,向谢文珺与陈良玉二人行过礼,硬着头皮, 将案子翻到台面上。 “公主殿下,陈将军,郡丞邱仁善曾在庸都任吏部任职, 时任吏部侍郎。” “不错。”谢文珺道。 “宣元十七年,正月十五上元节,邱家三公子邱世延在家中被人杀害一案迟迟未破。” “有点印象。”陈良玉道。 “据卜娉儿自己供述,邱世延也是她杀的。”杜佩荪又呈上一纸麻笺,有卜娉儿画押的字迹与手印。 是她自己画的押,赵明钦很熟悉。 赵明钦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卷宗在他手中捏得皱了角,“这更是无稽之谈,娉儿人在苍南,怎会不远万里跑去庸都杀邱家公子?” 杜佩荪道:“她若好好地在苍南郡,又如何解释陈将军在庸都和梁溪城都见过此人?赵将军若不信,也可亲自到地牢问问。” 赵明钦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风云变幻。 “公主,末将……” 谢文珺料到他想说什么,道:“尽快将家事料理好,若有冤情,即刻呈报本宫。” “谢公主。” 陈良玉站起身,道:“我一同去。” 赵明钦:“不必劳烦陈将军走一趟。” 陈良玉一笑,道:“这人我看上了,想收为己用。我同去问问看,若有隐衷,也好及时了当。” 地牢入口狭窄,只容得下一人通行。狱卒在前面引路,赵明钦与陈良玉先后踩着狭窄的阶梯往地下走。 墙根长满墨绿色的青苔,潮湿腐朽,石缝中渗着水珠,甬道湿漉漉的,似被水泼过一遍。 地牢顶部低垂,十分压抑。 一排排牢房列在甬道两侧,只有一扇半人高的斑驳铁门可以透气,几乎每一道门都能看到绝望而麻木的囚犯。 卜娉儿在其中一间死牢。 刚被拷打过,奄奄待毙。地牢顶上会因潮湿积水,水珠汇聚到一定程度,就会“啪嗒”掉在地面上。 水落下的声音在笼罩着死亡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她拖着伤重的身子,在发霉的稻草上挪了挪,挨着墙根儿坐。 头歪在墙面上,数着水滴落的声音。 一声,两声,三声…… 快到尽头了罢!就快到尽头了,如同她流失的血液一般,快干涸了。 她吃力地抬起手,手指在墙上描着,画着。 描出一个房子大门的形状。 那是她记忆中赵周清把她抱回家时,指着的一扇门。 他简单粗暴地拎着她的后衣领子,指着那扇大门对她说:“这里以后就是你家了。”指了指自己:“我是你爹。”指了指一个妇人:“你娘。” 又挨个指过一堆人,“你大哥哥,大姐姐,二姐姐……” 她生得讨喜,人欢脱,不拘生人。那群哥哥姐姐个个抢着抱她,捏捏小脸,揪揪小辫儿。 说是哥哥姐姐,也没比她个头高多少。 年龄最大的赵明钦,也才将将比她高出半个头。 赵周清是军户,到年纪便应征入伍,成婚较旁人晚许多。在军营时,不打仗时除了读兵书便是涉猎史籍,还曾叫人取笑一个武人这么用功是要考状元吗? 磋磨到快三十了,婚事也没着落,他自己也不上心。后来他被当时的老将军看中,将自己的女儿许配给他。 又招了一顿笑。 媳妇儿不像媳妇,像闺女;丈夫不像丈夫,像老汉儿。 自然也有许多艳羡他好福气的,当面背地说他傻人有傻福。 卜娉儿就这样被抱回赵府。 赵周清让她给一个牌位磕头,说那也是她爹。 “为什么爹是一块牌牌?”她问。 赵周清道:“人死了就会变成牌牌。娉儿要记住,你父亲生前是个将军。” “那我以后也做将军。” 她长到十五岁,赵周清夫妇有些急了。 明年这孩子就要及笄了,还未登户入籍。他们家有官衔,家中多一口人要被底朝天地问清楚来历,这样一来,这孩子是罪臣之女便瞒不住了。 赵明钦比他爹娘还急。 那日薄雪后,她在姐姐们房中编络子,二姐姐正抱怨她身量长得快,去年的袄子到了今岁又短一截。 赵明钦鬼鬼祟祟将她唤了出去,领她到后花园,送给她一把剑。 是卜娉儿觊觎很久的赵明钦的随身佩剑。 问他要过许多次都不给。 “大哥哥,你终于舍得了。”卜娉儿明亮的眸子瞬间弯成两道月牙。 赵明钦摆摆手,道:“舍得,给你的,我什么都舍得。不过,我有个条件就是了……” 卜娉儿哼道:“就知道白拿不了你的东西,什么条件?” 赵明钦道:“爹娘要给你许配人家,你不许答应。” 卜娉儿歪头,看着他一张脸红到耳根。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赵明钦急了,“那些人都不是好人。夏家的已在外头有两房外室了,那姓吴的不思进取,读书都读不好,科考肯定榜上无名,怎配得上你?还有孙家的,李家的……” 他说不出个所以然,只道:“……一看就不行。” 卜娉儿“噗嗤”笑出了声。 转过身,背对着他,脸颊有些微燥热,“那你去跟爹娘说。” 赵明钦果然跑去赵周清夫妇那里口吐狂言。费了一番口舌,挨了顿打。 赵周清脱了鞋往他脑门上砸,“逆子!那是你妹妹,你存得什么腌臜心思!” “你们为娉儿选的那些人都什么货色,哪一个比我好?” 赵明钦时下已封授了昭武校尉。 眼下虽只是六品武衔,可他年不及二十已有如此成就,称得上是人中龙凤,前途无限。 赵周清脱下另一只鞋,“滚!” 鞋底子在空中划出一个完美的直线,不偏不倚甩在赵明钦脸上。 赵明钦铩羽而归。 赵盼之与赵顾之两姐妹瞧够了热闹,将卜娉儿拉进房中,关上门,出谋划策。 终于,集思广益,兼收并蓄之下,她们想出了一个绝妙的馊主意:一哭,二闹,三上吊! 赵盼之道:“招数虽老,但是管用。” 赵顾之拿绳子量着她的身围,要给她做新袄子,“我看大哥哥也不怎么样,娉儿袄子短了他都没送新袄子来,送一把破剑,谁稀罕。” 卜娉儿绯着脸,嗫嚅道:“稀罕的。” 赵顾之将她推了出去,“上吊去吧。” 树梢上薄雪稍化的时候,卜娉儿拎了一捆麻绳,在赵周清去书房的路上等着。 看到赵盼之与赵顾之拼命打手势,“来了来了。” 卜娉儿将麻绳往树枝上一挂,打了个结。 而后悲壮地念了句诗:“空山新雨后,自挂东南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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