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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头一听,浑身一激灵,“帕子,有有有,这死囚……” 脱口而出‘死囚’二字,才惊觉来的这两位是他惹不起的大人物,尤其那等在牢房外的女子,气度不凡,连太守杜大人都得走在后面陪同。既亲自来地牢这样的恶浊地找那个死囚,想必那死囚应该是什么打紧的人物,于是换了一个有礼的说辞,咬字道:“这位姑娘。这位姑娘来时身上确实有一块锦帕和几块铜板,可那锦帕的料子是上等货,不是拾薪背柴之人买得起的,便以为是她偷来的。她不认,也说不清来历,便缴了丢在库房。” 可后来他看这帕子值钱,又无主,便趁无人注意揣自己兜里了。 陈良玉皱了皱眉。 那方手帕上有她的大名与军印,就算她的名讳不响,难道竟无一人认出那盖印是军中印记? 赵明钦抱着人往出处走。 杜佩荪道:“去找来。” 狱卒应着,飞快跑去找。 牢头将人拦下,“东西是我存放的,我去找,我去找。” 装模作样跑了一圈,去库房翻了翻,将帕子从自己身上翻出来,双手奉上。 帕子拿到手陈良玉才明白为何无人拿着这方锦帕来找她,她血书那几个字早已斑驳不全了,盖上的印颜色在锦帕上本就极淡,被汗水浸湿过,完全看不出那处原来是什么。 车舆驶回边驿。 墙根儿蹲的人不见了,江伯瑾不知去处。 驿丞抻着手臂,将赵明钦送到一间宽敞的驿房,差人去请了大夫。 驿庭中站着两个人,一个憨直魁梧,另一位黑袍加身,宽大的兜帽遮面。 憨直魁梧那人见到陈良玉似是见了多年不见的老友,激动地奔过来,嘴里喊着,“统领。” 竟是高观。 高观擢左金吾卫大将军为正三品,与陈良玉品级相当,从前这样称呼习惯了,也没想着改。 “高大人。”陈良玉道:“你不在禁中护卫陛下安危,怎来了崇安?” 高观看了眼另外一人。 黑袍已转过身来,手中握着铁錽信筒。 “严伯。” 黑袍正是严百丈。 高观道:“卑职被撤了职,贬为磐城守军。是严军师顾惜卑职前程,叫卑职往南边来投奔慎王殿下。庸都已非昨日之庸都,张相受到弹劾,府上抄出许多价值连城的古玩字画,以贪腐罪革职斩首。荀相也禁在府中,有人把守着。” “严伯,我爹娘呢?” 陈良玉握着阑仓的手指紧了紧,泛白的指关节出卖了她的紧张。 她如同一张拉满的弓,紧绷着,预备着崩断或是放箭矢离弦,去向人讨命。 严百丈避了避她的目光,好一会儿,才将一纸书信从怀中拈出来,递到陈良玉手中。而后艰难地道:“侯爷与夫人,已身故了,宫里敕令秘不发丧。” “宫里”是谁再明白不过。宣元帝与陈远清情谊深厚,必不会叫陈远清无葬身之地,那便只能是祺王假借宣元帝的名号下达敕令。祺王忌惮北境守军与陈良玉手中的兵马,如若南北同时起兵讨逆勤王,首尾夹攻,那么形势将对他极为不利。 陈良玉手抖得几乎拿不住信纸。 上面是贺云周的字迹,多数是已知天命,对子女百般抚慰的告别之语,唯最后一句笔力更加苍劲:吾儿谨记,不可向乱臣贼子称臣。 “如今庸都多数文官武将的家眷都受祺王的控制。各地世家本就对农桑署颇有微词,祺王废农桑署后,世家也都有意拥戴祺王,世家子弟在朝中身居要位者不少,禁军统领林忠就是其一。这段时日,祺王压制着百官,挟持陛下,将皇宫禁卫与庸都守备军的将领几乎换了一遍。” “我爹娘怎么死的?” “祺王将陛下软禁在宫中,意图挟天子以令百官。那日宫中一小内侍送来密旨,侯爷正要奉诏调兵救驾,竟调不动庸都守备军与十二卫府兵,林忠带禁军与守备军围府,给侯府冠以谋逆之名,围困。” 围困是攻城时的一种策略,阻断城中一切后援,耗尽其粮草辎重,只待城中弹尽粮绝,弃甲投戈。 侯府自然不会坐以待毙。 “侯爷与夫人率府中亲兵突围,将太子的死讯与祺王谋大逆的消息递了出去。” 谢渝的死讯终是捂不住了。 祺王命林忠动手杀掉谢渝时算漏了一环。原本太子身亡,他牵制百官、调任武将,找个恰当的时机对外宣称太子染了急症,突然暴毙,再逼宣元帝退位,便顺理成章。 他唯一没想到的是,传国玉玺被谢文珺带出了庸都。没有玺印,即便宣元帝拟了退位诏书禅位于他,也名不正言不顺。 故此,他才迟迟未上位称帝。 信纸上“啪嗒”多了几处不圆润的水渍,将纸上墨迹晕染。 “大哥大嫂知道了吗?” “知道,飞虻的信函早送去了北境与逐东。北境拨调去逐东部分兵马抗击东胤,北雍纠集大批人马驻军边境,你大哥备受掣肘。” 江伯瑾创飞虻之初,是有意将它锻造成为一呼百应的军情网,以便主上发号施令后,各地将领能即刻云集响应。 想法过于宏大,可如此庞杂的军情组织,耗资颇多,派上用途的时候却不多,被丰德王取缔。后来,飞虻便只作隐匿于民间市井收集、传达消息之用。 江伯瑾为丰德王献计屠城以断敌军后路,此举引天下共怒,丰德王迫于舆情处置了江伯瑾,飞虻便由严百丈收拢了去,只用作宣平侯府至亲亲眷在事态紧急时互相联络。 严百丈在她肩上拍了几拍,“祺王有心篡位,如今要尽快与慎王殿下碰头,商议对策。有一事也需防范着,庸都那边有心追杀江宁殿下。” 这正是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不先紧着清理同样有皇储身份的慎王,防着慎王起兵与之夺位,反而对一个公主颇为在意。 “此不共戴天之仇我记下了!” 陈良玉望着庸都的方向,目光的流转,带着能碾碎一切的杀意。 这血海深仇,等着她来讨还! 谢文珺从古色廊檐下走来,众人问安。 陈良玉眼睫沾上的泪渍还未干透,眼底的红血丝如条条赤练,蔓延至整个眼眶,裹着无尽的杀伐之气。 见她走来,隐去眸底一些东西,拱手一礼。 她一定是听到了。听到了那句“追杀”。 陈良玉道:“殿下,有我。” 春雷乍响,似是进军的鼓声。 三月五日,惊蛰。 谢文珺广发帝诏,再宣太子谢渝死讯,以祺王谢渲弑兄、囚君、篡权三罪布告天下。 ------- 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50章 途过苍南, 遂至临夏。 百里不平路,一路刀光血影。 帝诏一发,便是撕破了最后一层粉饰太平的绫布。 风云将变,山雨欲来。 陈良玉的人马在临夏与苍南边界甩开伏兵。 进入临夏地界, 便迎来一队身着兵甲的轻骑, 引路前往临夏守备军大营。 厚重的营地木门与高高围起的栅栏赫然而立,一干人等拥簇着一对年轻夫妇在营前瞻望, 似等候多时了。 谢渊身着锦绣蟒袍, 屹然而立, 已具备坐守一方的藩王当有的威仪, 身旁是身怀六甲的慎王妃荀淑衡。 陈良玉在最前方勒马, 马蹄惊起扬尘。 后面的车舆、人马也紧跟着顿足止步。 车舆驶停, 随即有人在车辕旁侧垫了矮凳。黛青先掀开车帘从车上下来, 转身去扶谢文珺。 谢文珺抓着车壁上的扶手,脸色煞白。 她路上吐过。 明枪暗箭的交锋一路, 免不了要从犄角旮旯的十八弯山路绕行,大小不一的碎石块儿给足了她苦头吃, 车轮还时不时陷入车辙痕深处,又猛地弹起, 东倒西歪。 她经不起这样的颠簸动荡,吐了好几次,进食不多,也吐不出什么东西。 车驾猛地一停,竟令她头晕目眩。 陈良玉下马一拱手, 与在大营前等候的谢渊与荀淑衡致过礼,径直走向谢文珺的车舆,“公主, 你还好吗?” 谢渊向前迎了过来,一众人跟随着也上前来迎。 “无碍。” 意料之中。 哪怕她难受到背脊塌下去,薄唇毫无血色,对外也只是一声“无碍”。 这些日子的颠沛流离,她出庸都时头上的钗环在路途中遗失了大半,余下的叫鸢容、黛青收了起来,长发披着,中间用一根丝带简单束发。 她今时今日方才明白去宣平侯府习骑射之术时,陈良玉为何会说她满头的金钗钿合是累赘物什儿。那时她还当是自己讨陈良玉嫌,是以连带着自己精心挑选戴去见她的花钿金钗都看不顺眼。是有够累赘的。 谢文珺一只脚踏出车舆,眼前突然一黑,便什么也看不到了。 她忙抓了车身稳住身体。 鸢容也敏捷地搭上手,扶稳了她,才没叫她直愣愣摔下去。 陈良玉眉目一紧。 她眼明手快地挪了一步,站在了谢文珺身前,递出手掌。 谢文珺缓了缓,视线重新出现光明时,视野中一切都是朦胧、模糊的。她握住从车舆下方伸来的手掌,以为是黛青,手心刚接触就觉得不对。 触感不对。 黛青的手是养护得很好的,而这只手掌心有茧。 她对于那陈旧、厚重的触感不算陌生,一触碰,便知是谁。 一道力瞬间将她反握,遒劲有力。 陈良玉身体往前一倾,另一只手环至谢文珺腰后,轻轻一揽,在所有人始料未及的目光下,把她从车舆上抱了下来。 人很轻,手臂几乎感受不到任何压迫。 “人都快没了。” 陈良玉说完这句话,细微却很清晰地叹了一声。说这句话时,她似乎十分自责。 荀淑衡见此,脸上不经意闪过一丝微妙的讶异。 以她在庸都时认识的那个陈良玉的做派,搭把手扶一下不稀罕,这一抱,那糅在动作里的小心翼翼与呵护,叫她怀疑是不是生出了错觉。 陈良玉是克己、守界的人。 立身有界,行不苟合。 虽待人有礼,可谨守分寸,似乎没有谁能真正与她亲密无间。 正因太过清楚她的为人,谢文珺也没料到她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这样的举动。 她几次三番忍不住接近,允许她携手同行似乎已经是陈良玉能接受的最大限度的事情了,再想越雷池半步,只怕她就会当场翻脸,冷着面,请人自重。 大庭广众之下与人这般亲密的搂抱,这样逾界逾矩,不是她的作风。 陈良玉似乎全然未察觉外界的异样。 她人又贴过来,提着力,用自己的身体给谢文珺做支撑,目光贯注于脚下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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