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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渊微悦,点头说好。 凤凰于飞,除却夫妻琴瑟和鸣的蕴意外,还有另一层意思:凤凰飞于青天,百鸟相随。寓意极好,谢渊欣然领受了这句暗生生的恭祝。 陈良玉暗自松了一口气。 谢渊在荀淑衡身旁落座,一眨眼,陈滦已点好了墨。 线条静静从笔尖流淌在宣纸上,每一笔都轻车熟路,没有丝毫的犹豫与停滞,似乎在心里勾勒了千次万次。 他神情专注而宁静,皮囊下的心跳却截然相反,鼓噪而起。 耳旁竟响起马蹄飒沓,如擂如鼓。 直到众人齐齐看向高墙隔绝的王府外,陈滦才惊觉他听到的马蹄声并非来自心底。 言风一路小跑回到谢渊身旁,禀道:“殿下,诸位将军们正骑马朝王府方向来。” “严军师可曾回来?” “不曾,严军师前去调度各关隘的人马了。” 陈良玉压了下眼角,心道严伯这是躲闲去了? 一准儿是谢渊刚离营回府,严百丈便撺掇着这些大老粗追到王府劝谏去,自己躲得倒远。说话的工夫人群已聚在王府门外,为首的是雁城军主将封甲坤,带着众将不顾守卫阻拦推推搡搡往里走,一群金戈铁甲的糙汉子,声音高亢,王府一时吵闹不休。 有几位与守卫争执中还不忘捂着腚,一瘸一拐,不小心给人碰了撞了,龇牙咧嘴的。 真够不厚道的,连刚受过军法的也忽悠来了! 龙战于野,谁都想让自家主子做皇帝。 万世之功触手可及,众将热血沸腾,七嘴八舌。 “殿下,不能再犹豫了!庸都的人马距临夏不足二百里了!” “祺王弑兄逼宫,乱纲常,杀忠良,纵容贪官夺民之地、害民之利,使社稷不安,百姓涂炭,吾等岂容逆贼猖狂?” “陛下既已退位,那皇位他祺王能坐,殿下也坐得!让祺王这等罔顾天理之人做天下人的君父,何以服众?” “请殿下登极,出兵讨逆!” 花厅廊外,众将齐刷刷跪拜,高呼道:“请殿下登极,出兵讨逆!” 谢渊面色如常,走到廊下面对一众将领,道:“天大的事,也等王妃作完画像再议!” 许是一大片厚重的战甲煞气凶猛,荀淑衡突然发了心悸。 不对! 哪里不对! 她与谢渊虽相敬如宾,却也知自己在他心中绝无媲美天下的分量。谢渊一反常态为她找画师,陪同她入画,这些事平常他是不会做的,眼下竟还要一众追随他的将领等她完成一幅画像? 荀淑衡一手扶着宪玉,撑着桌面,缓慢地站起身,一步一步追到谢渊身边。 “殿下,能否告诉妾身,荀府究竟出了何事?” 谢渊望着她,目光很平静,平静中透着诡异,“荀岘投了祺王。” 荀淑衡脚下不稳了。 谢渊走近些,搀了一把,宽慰她道:“你且安心,本王知道与你无关,不会迁怒于你。” 荀淑衡呼吸有些重了,“可……” 荀岘一直以来都想让荀家出个皇后,她是谢渊的正妃,谢渊若夺取天下,荀岘便是国丈,祺王怎肯信荀府是真心实意投诚? 此番荀府交付了什么,又放弃了什么? 谢渊道:“荀府嫁女,为谢渲正室,择日封后。” 荀岘另嫁了她一个姊妹给祺王? 荀淑衡目光紧紧锁定谢渊的眼睛,小心翼翼,满是疑惑地想索要一个答案—— “那临夏呢?我呢?父亲如何打算?” 谢渊短暂地停顿了一下,才说下去,“割亲断义。” “爹娘……不认我这个女儿了? 荀淑衡难以置信,双手紧紧护着隆起的腹部,身体颤抖,呼吸愈发急促、沉重。 腹部如同被一把利刃猛地刺入,翻搅。 剧痛毫无防备地袭来,转瞬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面色苍白如纸。 “王妃!” “阿衡!” 谢渊与陈良玉同时上前扶住荀淑衡摇摇欲坠的身体。 花厅里一支笔悄然从手中滑落,“啪嗒”掉在地上。 “王妃像是要生了。”季嬷嬷道。 谢渊一把抱起荀淑衡,疾步往后苑大房去。 宪玉小跑紧随,一边有条不紊地支使随侍的婢女,“去叫府上的产婆和大夫去大房,跑快些!把早些日子准备的干净布帛抱来,多烧些热水!都伶俐些!” 甚嚣尘上,陈滦默默拾起笔杆,轻轻拂去笔上的灰尘,寂若无人地将缺了一角的画像补完。 将荀淑衡平放在卧床上,谢渊便被伺候荀淑衡的季嬷嬷与几个年长些的婆子往门外请,“王爷,妇人产子污秽之地,王爷快出去,莫冲撞了!” 污秽之地? 陈良玉火气不知从何而起,“你不是你娘生的?一群秽物!” 婆子们慌忙请罪,“奴婢们该死!” “奴婢们是废物,是废物!” 嘴上说着该死,眼神却很是迷惘,不知道哪句话说错了。 谢渊道:“都跪在这干什么?去伺候王妃。”便出去了。 婆子们诺诺连声。 慌手慌脚中难免顾此失彼,陈良玉一时没留意谢文珺的去向,转身张望去寻,人已没影了。 方才一直在身边,一眨眼的功夫去哪了? “良玉,良玉!”荀淑衡已痛得破了音。 陈良玉两步跨到床边。 “你去告诉殿下,大局为重,万不可因妾身耽搁大事!若有不测,是我们娘俩的命……” “阿衡,别说这种话!” “我心里难过。为什么?陛下突然赐婚,殿下被贬来临夏,我与殿下离开庸都的时候父亲都未曾出城相送,见苦心培养这么多年的女儿再无做皇后的可能,他会不会觉得我真无用?我死不足惜?” 陈良玉道:“割亲断义以求自保,只是权宜之计,不要放在心上。” “权宜之计?若殿下大计未成,父亲可会拼死护下我与孩儿?” 陈良玉喉咙仿佛噎了一整块糕,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也瞧出来了,他不会……他自幼规训我,我不能违抗,否则便是不孝;不能忤逆,否则便是不恭;我不能独自去酒楼饮酒,否则便是不淑;不可有自己心爱的男子,否则便是不洁……这么多年,我从未觉得自己活得像人,我时常觉得自己像是举家供在祭台上的祭品!” 荀淑衡痛苦地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 “我不知道父亲嫁了我哪一个妹妹,可无论殿下与祺王谁最终嗣位,荀家都要葬送一个女儿!他疼我们一场……原来父母之爱,也满是盘算吗?” 那位被断送的女儿,是她,还是她姊妹,又有何分别? 这场角逐无论哪方夺胜,荀府需为此付出的代价只是一个女儿,她们的命运是男人们攘权夺利的刃具,是尘埃落定后的牺牲品或是战利品。 封甲坤仍带领众将聚在花厅廊前,看着手心的墨迹叽里咕噜背着什么,偶尔卡住,随便拍了谁连问带抱怨,“这字念啥?严军师写这些词儿文绉绉的,又不是考状元!” “稷,社稷的稷。这句刚才说过了。” “说过了吗?” 谢渊一露面,封甲坤即刻握起了拳,正要再劝谏,却被一女声硬生生打断。 “大凜国玺在此,慎王接旨!” 谢文珺从另一侧廊下走来,数十东宫卫身着玄色劲装、身披细鳞甲、头戴玄盔夹护前后。荣隽托着一方玉石托盘,蛟龙金印静卧在锦缎之上。 谢渊一愣,忙面朝玉玺跪拜,“儿臣接旨!” 玄衣细麟开道,声如冰裂之音,有那么一晃神的瞬间,他将江宁错认成了太子谢渝。 廊外将领俱是一惊,而后随谢渊跪下。 “昊天有命,皇王受之。皇三子渊,顺天应时,受兹明命,深肖朕躬,克承大统!钦此!” 封甲坤只听懂了“大统”二字,谢渊接了旨,他抬头看到荣隽将卧着玉玺的托盘举过头顶,交付于慎王,脸上的迷茫转为错愕,又变成欣喜若狂。 “末将拜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后众将一同封甲坤膝行而前,匍匐拜下,圣帝明王、万岁千秋之声高唱入云。 江山如旧,陵迁谷变。 残阳的光芒不再刺眼,如一代帝王走到暮年,柔和黯淡。 日轮西坠,待朝阳再升之际,此片天地已换了主宰之人。 ------- 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56章 晨光拂晓, 被黑暗吞噬的光亮再度升临,王府始终没有迎来婴儿的第一声啼哭。 荀淑衡几度昏厥,寝殿中一片压抑的混乱。 内厢房门开了一条缝,季嬷嬷从缝里侧身挤出来, 怕屋内进风房门很快合上, 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季嬷嬷擦着脖子上的汗,脸色难看, “血出得太多了, 若午时孩子还没有生下来, 王妃恐有性命之忧。” 晚间谢渊来瞧过一眼, 嘱咐了几句, 便回了花厅与各军将领议事。 一府的人都是整夜未合眼。 陈良玉一夜之间在前庭后苑穿梭数遍, 谢文珺等在堂下, 眼看着她眼底的乌青渐渐变浓。 谢文珺:“多请些稳婆和大夫过来,务必保王妃性命无虞!” 季嬷嬷道:“回长公主, 回将军,最好的接生圣手和大夫一早便请来府上住下了, 如今都在这里。妇人产子,心劲儿得顺, 王妃心绪大乱,又折腾一夜,人没力气了,也不愿意使劲儿,这可怎么好啊?” 最好的稳婆也只懂接生, 却没有真正能救人治病的本领,大夫又都是外男,只能候在寝外问话。荀淑衡神志模糊, 只能问里头的稳婆婢子,几位大夫怕断错了症,不敢贸然用药,只抓了几副温和的方子熬着。 陈良玉盯紧房门,日上三竿,荀淑衡的声音越来越小,已几近无声。她略懂些治外伤的医理,也能自己辨药草,可也仅仅会在血渍呼啦的战场上包扎止血,在这派不上用场。 几位大夫在门外左右候着,不停地询问,问一句,不久屋里头便有稳婆逐一答话。她随即道:“请大夫入内诊治!” “可不敢!” “都什么时候了还只顾男女大防?有什么比人命更重要?” “不如请女医去里头瞧瞧?” 谁在说话? 陈良玉蓦地一回头,眼皮一抬,好像在问你怎么会在这儿? 卜娉儿无辜地睁着眼,她昨日收摊后戌时二刻才找到慎王府,想回禀募女兵之事,陈良玉道:“稍后再说。”便把她抛诸脑后了。 她昨夜跟着陈良玉前院后院地来回奔波,跟班一样如影随形,可谓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位忙昏头的大贵人竟完全遗忘了她的存在,尽然没顾上看一眼跟在身后一夜的是人是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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