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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看来,长公主不仅要论功行赏,还要秋后算账。 杜佩荪仅筹出一百两纹银交差,百两银票,还附赠一封书信,愤而斥责朝廷多苛捐杂税,末尾,很硬气地留一句:多了一个子也没有! 有人幸灾乐祸,有人瞧热闹,也有人暗自嗔怪他蠢。杜佩荪此人清贫,务实,当得起一方父母官的称谓;不争功劳,不求闻达,吃些亏也不计较,守着崇安一亩三分地过日子。 没钱是真。 可好歹先把分摊下来的差事办了,以后再说,他这一调走,崇安百姓可还有谁庇护? 如此岂非因小失大? 发落了杜佩荪,谢文珺愁容满面,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桌面。 ——“嗒”“嗒” 指甲与桌面碰击,叩得人悬心吊胆。 “本宫近日有桩烦心事。” “长公主为何事心烦?” “南境衡家不愿出兵,本宫忧心,若衡家相助逆贼,三哥没能登上皇位,本宫即便有心顾惜诸位的前程,再赏赐千顷万顷良田,又岂有兑现之日?” ------- 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59章 庆阁没有率永嘉城守军前往临夏大营, 而是收到军令原地驻守。陈良玉行至永嘉城对庆阁交代几句,率一队亲兵继续往南行。 将要赶到陆平侯府时起了雾,暮色四起,眼前是无尽的灰色烟云。 陈良玉心里隐隐闪过一丝不安。 或者说, 怯意。 据陈滦所言, 谢文珺与诸官商议后,认定衡继南绝无出兵的可能, 反倒是衡家大公子衡邈似乎有心。 同在一个地界儿上司职, 免不得时常往来, 多打听些, 便能摸清一个人的底细。 陆平候衡继南是军户出身, 祖父那辈是伍长, 父亲那辈也只是个百夫长, 到了衡继南这一辈,恰逢五王之乱, 人骁勇善战,屡立战功, 这才封侯。 南北两境的衡家与陈家虽都是侯门,宣平侯母亲却是先帝的嫡出公主, 正儿八经的皇亲贵胄。衡家没有倚仗,家门荣耀全仰赖君恩,是以在择立新君时格外谨慎,上一次跟对了主子,拜将封侯, 这一次稍有不慎,便会落得个满门萧索的下场。 衡邈却不这样想。 爵位只可由一人继承,而嫡子袭爵已成惯例。 他自认为谋略的筹算与行事的果敢都不逊色于任何人, 而人称小侯爷的衡昭,无非是仗着出身,论真才实学远不及自己。 衡昭去庸都之前,常身着色彩艳丽的华服大摇大摆地招摇过市,有一次刚与狐朋狗友从酒楼出来,喝得脸上两大坨红晕,正被人一口一个“小侯爷”极力恭维着,恰好被衡邈逮个正着。 衡昭酒立时醒了几分,“大哥。” 衡邈气得当街喝斥:“北境的陈麟君像你这般年纪时,军中已称少帅,你却还顶着家族世荫哗世取名,看看你自己什么样子,小侯爷?你这副德行哪里配!丢人现眼,滚回家去!” 纵有诸般不服,却不得不屈从于命运的划分。衡昭再怎样玩世不恭将来也是衡家家主,而他无论再怎么才能兼备,也不过是个得力的属臣。 衡邈不甘屈居人下,便会压上身家性命赌一把。 言谈间,有人提及来时曾在临夏附近见过衡邈,谢文珺差陈滦去寻,还真将人找着了。 没把人请到王府。 衡邈没露面,即是对前路还无甚把握,陈滦自请前去做这个说客。 陈滦道:“所谓不破不立,太平无事时,规矩是用来守制的,逢动荡之际,陈规也是可以破例的。” 风云开阖,被规训的人性露出獠牙,撕咬,争抢。 你死我活。 兵燹之世意味着一切的摧毁,破碎,也意味着秩序的重建。有人江河日下、一落千丈,也有人青云直上、一日千里。 “爵位只有一个,嫡长子继承一制虽不可废,可一门两侯也并非无前例。” 一门两侯,便是宣平侯府。 侯爵世袭,宣元帝却又加封陈麟君为武安侯。 “我爹卸任北境兵马大元帅后,便是由我大哥代掌北境兵权。顺时者昌,大公子是聪明人,识时务者为英豪。” 衡邈琢磨透了陈滦意中所指,当场声称愿拥戴慎王殿下为帝,为新帝尽忠。 陈滦道:“大公子该尽忠之人不是新帝。” 衡邈:“那是?” “长公主。” 陈良玉愈听下去,愈觉得浑身滚烫的血液凉透彻了。 谢文珺欲仿效先太子对付宣平侯府的先例,使衡继南兵权虚置,由衡邈代掌南境兵权。 一头初生的牛犊,装着满腔不知死活的孤勇,认为自己头上那两把犄角可以将沙场厮杀多年、掌十几万兵权的戍边大将一脑袋顶死。 “荣隽与谷燮没有劝阻她吗?” 陈滦道:“姑娘为长公主测了一卦,此去大吉。” 大吉个屁! 吉人天相吧…… 陈良玉原以为,谢文珺此去陆平侯府只为施些恩德,给点好处,坐下来好商好量,成与不成都不打紧,待她布兵后,赵明钦再煽动其纠集的南境旧部向衡继南施以重压,便可逼衡继南出兵。 谢文珺竟想的是釜底抽薪,褫夺兵权。 衡家镇守南境数年,衡继南又是历经五王之乱的宿将,这邻近南境的几个州、郡,乃至东百越八城之中,岂会没有耳目? 衡邈来了临夏,与陈滦暗中交谈过,又去过慎王府上,衡继南难道会不知道、猜不出他的意图? 马身飞快穿过雾气,千百人的队伍行出千军万马的阵势,似要冲破天幕下这一片厚重的迷障。 这片城郭她来过,原本热闹的街道一片死寂。 街边房屋树木满是刀砍斧凿的伤痕,散落着一些残破的盔甲与兵器的碎片。 越近陆平侯府,兵乱的痕迹越重。 雾气悄然在暮色中滚得更浓,门匾弹指之间变得有些倾颓、破败。 陈良玉顾不上许多带兵冲进陆平侯府。 没有人。 荒凉的死寂被突如其来的兵甲踏破,陈良玉抽出佩剑,“搜!” 没有灯火。 鹰目急切地扫过每一个角落,每一处阴影都让她心惊,军靴踏在落尘的地面上踩得没有章法。 后面忽然飞起惊鸟。 陈良玉拔腿往那个方向跑,兵卒也紧急跟上去。她记得陆平侯府中大致的弯弯绕绕,从这里穿过后花园有四间翼楼,翼楼过去是一处方塘水榭。惊鸟便是从那里飞起的。 从翼楼包抄过去,只见方塘有重兵把守,举着火把,看到有人带兵闯入却不拔刀相迎,水榭檐下四面都点了灯笼,灯笼下有人。 恭候多时了。 方塘水榭有两处,以短廊相连接。 谢文珺在偏后些的水榭中,倚在朱漆美人靠上凭栏而坐,衡邈正与她相对而站。 荣隽与赵明钦也在。 一人挲挲走来,道:“陈将军,请。” 便引她走上平桥。 此人手持佩刀的刀柄上刻有“衡”字,陈良玉认出他是衡继南的贴身亲卫之一。顷刻,他又递来方帕,“陈将军,擦擦汗。” “多谢。” 平桥伸入水中,水汽将雾色染得更重。 灯笼映衬下,那通红的双目似两口深潭被烈焰炙烤过,陈良玉目光紧锁着坐在水榭中与衡邈谈笑的人。 她一步一步穿过雾气,只看得见那个人。 周围的一切都被白纱笼罩,模糊不堪。 倒春寒的时节已经过了,水面来的风吹散她一身薄汗。 直到荣隽动手推了她肩膀,岸边的军士换过新的火把,她方知自己一言不发在谢文珺面前站了多久。 沉重的眼皮缓缓落下又抬起,她往后看,衡邈举着两样东西—— 衡继南的军印与兵符。 “南境兵马听任调度。” 陈良玉道:“我与长公主有话要说。” 谢文珺斜靠在栏杆上,底下是一汪清水。几人散去,她身姿更随意了些,眉梢挂笑,等着听陈良玉对她的恭维。 陈良玉许久不作声。 “从什么时候,长公主殿下这般提防我了?” 谢文珺道:“从不曾。” 陈良玉:“今日所为之事,为何不与我提早商议,为什么要以身犯险?” 语气如常。 内心无法言说的波澜早在目光里翻涌。 谢文珺向她释白,道:“你手握重兵,若等你前来,衡继南必然有十二分防备,只有我替你动手,攻其不备,胜算才更大!衡继南手底下的将领早有人上谏,让他出兵,可他这般前怕狼后怕虎,畏缩不出,早收拢不住人心了,我不过让赵明钦联络起以往赵周清手下的旧部,衡邈取了他的军印与兵符,策反他身边近卫,他便再无人可用,徒作困兽之斗。本宫实在想不明白,应通年间雄杰辈出,他这样的气魄与胆识,怎能位列天下十二侯?莫不是来充数的。” 应通年间的天下十二侯并非真的王侯,乃是五王各自麾下的首将与军师,陈远清、林鉴书、严百丈、江伯瑾俱是其一,只看末了谁家主公登上皇位,谁便当为万户侯。 那样一场豪杰并起的大乱斗后,真正封侯的,只剩下陈远清与衡继南二人。 陈良玉道:“如果失算,你想过会是怎样的后果吗?” 谢文珺道:“无论何种后果,本宫都承受得起。” “可我承受不起!” 陈良玉终于崩溃:“你若有差池,我如何对惠贤皇后交代?” 谢文珺蓦地从美人椅上站起来,带起一阵微风,“说到底,你想护我周全,还是只因母后临终所言。” 陈良玉:“因为什么重要吗?” “只有对你不重要。” 谢文珺低语,似怕人听不见,又怕她听见了。 那一种畸形的、难以言说的情欲在陈良玉对她的日渐纵容下疯长。 她很痛苦。 “既然一开始那么讨厌我,为什么你不一直讨厌下去?我不需要你护我周全,我根本一点儿也不需要!我绝非经不起风雨的雏鸟之辈,我能助你,我可与你一同筹谋,可与你同步前行,陈良玉你睁开眼睛看清楚究竟谁才是那个可用之人!” 陈良玉:“快十年的旧账你也翻?” 谢文珺对上陈良玉的目光,那目光里是十分的清澈,清澈到什么也没有。 她转过去,背对着她,不愿再说话。 陈良玉在她身后默默站着,过会儿,见她果真不愿再讲话,道:“若殿下当真不能释怀,你也可以讨厌我。不过,也不要讨厌我太久。” 谢文珺依旧不愿说话。 陈良玉心道不对,明明她是要兴师问罪,怎么反倒成了要哄人的那个? 她从背后伸出手,轻轻扯了扯谢文珺的衣袖,问:“你那秋后算账的名单里是不是也记了我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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