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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抬起头时,那片莹白的皮肤上赫然留下一枚殷红的印记。 看着自己的杰作,陈良玉嘴角为自己成功实施报复闪过一抹得逞的诡笑。 之后,她好像疲累极了,整个人塌在谢文珺身上,钳着谢文珺手腕的力道也随即一松。墨发如丝般散落,轻轻遮掩住谢文珺颈间那片暗红色的痕迹。 谢文珺才将双手挣脱,似乎怕惊扰了什么,动作幅度变得极小。等了一会儿,见趴在身上的人似乎没有要下去的打算,她朝上拢了拢锦被,将陈良玉露在外头的肩膀裹进去。 “你那日为什么说,让本宫不要讨厌你太久?” 陈良玉鼻音很重,道:“因为,我也没有讨厌你很久。” 谢文珺半是问责,半是喁语,道:“你这是承认讨厌过本宫了?” 陈良玉在她心口摩挲几下,微微仰起脸,“殿下,是我不好。” 折腾一遭,床幔中的两个人似乎早忘了还有一个苦命的煎药人在小厨房的药炉边忙碌。煎药的瓦罐里水汽蒸腾,朱影又多添进去二钱黄连,只是闻着,便扑面而来一股令人窒息的苦涩气味。 朱影将那罐苦出生天的汤汁沥到一口碗里,对歇在厢门外值夜的丫鬟道:“让你们大将军一滴不剩喝完。罢了,我亲自盯着她喝,给我开门。” 卧房中床幔只落下一半。 陈良玉是不喜遮幔的,习惯使然。在军中时,即便入睡也要睁眼便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将周围的环境尽收眼底才安心。床上挂幔帐是为遮夜里的烛光,于陈良玉而言却只有一个装饰的用途,挂着好看,好让床榻看起来不那么光秃秃。 朱影透过放下一半的幔帐看到里头极其诡异的姿态,药碗险些打翻。 她清嗓子咳一声。 叠在一起的人影在衾被中动了动,陈良玉忍着头痛欲裂半坐起,从朱影手中接过药碗,面无表情地一饮而尽。 药碗放回托盘,朱影还在原地杵着,面色凝重。 谢文珺目光一冷,“还不退下?” 矜贵的长公主衣衫不整,似是刚受过莫大的惊吓,脸色十分不好。 朱影从沉思中回神,被谢文珺陡然一沉的语调激得一颤,抬眸的一瞬,她看到谢文珺颈间扎眼的一点红色。 皮下积瘀。 外力所致,却非伤痕,在那个位置透出难以言喻的暧昧。 朱影随即拎着托盘,道:“属下告退。” 从良苑的卧房出来,朱影不知晓自己是往哪里走,不知不觉间又回到了小厨房。捧哏的小丫鬟在收拾药炉与药渣,朱影看着小丫鬟倒在药纸上的药渣若有所思。 小丫鬟道:“影大夫,你怎么了?” 朱影魂不守舍,蹲在地上拨弄那些药渣,“你们大将军可能生了些别的病,这方子治不好。” 小丫鬟道:“什么病?” 朱影道:“不治之症。” 小丫鬟眉宇间也隐隐有担忧之色,她是刚被买回侯府不久的,已过了身契,因手脚伶俐轻巧被分来良苑,大将军对下人从不苛责,若是患了不治之症,自己岂非要被发配到别处去,或许还要换主家? “那可怎么办?大将军会死吗?” 将门之家对“死”之一字非常忌讳,况且宣平侯府不足一年之际三人大丧,主子虽没发话,府中主管与管家嬷嬷却明着发令过叫她们避忌,凡“死”“殁”“亡”“毙”这些不吉利的话一概不准说。 惊觉自己犯讳,小丫鬟吓得捂住嘴巴。可已来不及了,一个管事婆子瞪着眼睛从外头横冲进来,劈脸打了小丫鬟一耳光,低声骂道:“小贱蹄子,你想咒死谁?入府时教过你们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尽当作耳旁风了吗!” 小丫鬟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可实在委屈不过,脸一皱咧嘴哭了起来。 管事婆子低吼道:“闭嘴,晦气的东西!” 小丫鬟将哭声吞咽回喉咙,小声呜咽着。 朱影上去劝,道:“嬷嬷别恼,这丫头也是为大将军的病着急。人终是要死的,无甚避讳。” 管事婆子道:“影大夫,你不是我们府上的人,是跟着我们家大将军的,婆子我只当您是客,府里的规矩体统教不到您身上,可您也别在老婆子管教下人的时候唱红脸,充好人,她们也不会记着你的恩,反而会记恨我们这些老婆子,接着坏规矩。老身一把年纪,何尝不晓得人终是要死的?可你看侯府这光景,老侯爷、老夫人和大公子……下人们张口死啊活的,听进大将军、夫人和侯爷的耳朵,那不是戳心窝子呢?您是得大将军和长公主青眼,可也别仗着自己得脸,懂点道理便来与人说教。” 朱影也没想到自己只说了一句话便被这嬷嬷轰了一番,心道宣平侯府的人果然惹不起,连声赔罪,“嬷嬷说得对,是在下多嘴了。” 管事婆子走后,朱影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凉透的鸡蛋,剥了壳,敷在小丫鬟脸上,“放心,你们大将军死不了。” 小丫鬟泪水涟涟抬起头,“可你不是说,是……之症。”她挨了一掌掴,没敢将“不治”二字说出口。 朱影笑她天真,神乎其神道:“此不治之症非彼不治之症,总之,是死不了人的。” 药喝下去不多时,陈良玉体温退了些,便蜷在一枕臂弯中沉沉睡去,这一夜竟未再半途惊醒。 夜色很快流淌过去。 谢文珺夜不成眠,趁陈良玉翻身的间隙,才将被枕了整夜的手臂抽出来,半边身子都是麻的。她为她捋了捋耳边的发丝,静静凝视良久,而后手脚轻盈地下床穿衣洗漱。 上庸城是座囚笼般的城,囚笼养不住类属猛禽的鹰。 陈良玉的天地不在庸都。 而如今,到了该放她回去的时候了。 天堑河一战,是比宣元十六年祁连道退敌之战更邪乎的一场征战——人疲马弱,士气尽丧,连失四城的大败之局,在她出征之后,短短几十日便扭转了日月乾坤。 在此之前,朝野上下谈及祁连道那场火攻皆道陈良玉实属好气运,以捡大漏得来的军功入仕;平定南洲动乱、攻破庸都扶新帝登基亦有人言非她一人之功。诸般不服。 历此一役,嚼墨喷纸的人尽数闭了嘴。 史官丝毫不吝啬笔墨,振奋着,挥动狼毫笔尖写下“天佑大凜”,将她捧上神坛,大褒她有其外祖父军神贺年恭之风范。 声震寰宇之下,北境三州十六城虚置已久的兵马大帅人选,朝野似乎也已心照不宣。 ------- 作者有话说:先更半章,欠半章白天更。 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63章 祯元二年, 实乃大凜史书上记载着的堪称神奇的一年。 这年大凜出了两个声名鹊起的人物。 一个出征从无败绩的兵马大帅,和一个天下公认的皇室败家女。 万僚录集成勋册之日,谢文珺也彻底坐实了败家女的名号。 懿章太子谢渝费尽心血从官绅、世家手里收归朝廷的田亩,被江宁长公主谢文珺以论功行赏之名, 大手一挥, 又全部还给了他们。此外,大肆封官荫爵, 祯元一年官员的俸饷开支, 竟比宣元年间多出整一倍的预算。 可谓前无古人, 后无来者。 焉知懿章太子在地下睡得可还安稳? 户部尚书苏察桑多番参奏谢文珺, 无论得闲不得闲, 总之往崇政殿走动得勤快不少, 不仅自己要去与皇上哭诉, 还回回拉上皇后娘娘的胞兄——时下已任户部侍郎的荀书泰。 人道苏尚书在任的户部,只有三件事办得最是深入人心:收税银时跟百姓哭穷, 发薪俸时跟百官哭穷,每年岁初度支与岁末稽算之时跟皇上哭两场穷。 今岁只算农桑署与万僚录两项开支, 已支去了岁入的一半,苏察桑塌了半边天, 三天两头跑去崇政殿问安,扰得谢渊不胜其烦。 谢文珺离宫巡田,返程路上才听说户部管账的苏察桑对她意见颇大。 可意见大归大,却没人敢站出来打破朝廷与官绅、世家之间好不容易四平八稳的局面。 谢文珺在郡下各县重置农桑署,起初依然受到不少人挞伐, 赵明钦领玄甲军镇压大小叛乱十余起,才在大体上平息了事态;明攻不成,又改暗刺, 谢文珺几经刺杀后,将懿章太子的东宫卫易编,组建成一支只听命于自己的卫队,赐名长宁卫。 长宁卫亦是后来追随谢文珺一生的亲兵卫。 此后,谢文珺在世家里立了一个“相风铜乌”—— 南境衡家的庶长子衡邈因从龙有功,蒙帝垂青,又深得长公主赏识,如今已是南境实际的掌权人。谢文珺因衡邈一人之功,不惜在万僚录末页亲批:凡朝廷赏赐之田亩地产,家中子嗣,无论嫡庶长幼,皆均割以承袭。 而衡继南至今仍囚禁在衡家老宅。 随着田亩赏赐下去,封妻荫子的万僚录日渐规整,世家对农桑署的声讨逐渐势弱。 这一松一紧,恩威并施,无一不是在告诫天下士族:要识时务! 到了后来,申讨之声逐渐熄了。 就这样达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张殿成斩首后,右相之位至今空悬。农桑署被看作是烫手山芋,无人愿意充出头鸟接手,大大小小的事都等着谢文珺去处理。 昨日自崇政殿出来去皇陵寻陈良玉前,张公公含糊其辞几句,话没说太明白,言下之意是让谢文珺准备迁宫。 谢文珺如今仍居东宫。 农桑署的公文不再送往中书门下,而是递到东宫的乾清殿,由谢文珺执笔批红。 百官对长公主总揽农桑署、司并无太大异议,或许有,可才受过恩惠,更因放眼朝野无人挑得起这根大梁,便都对长公主干政默不作声,只敢在谢文珺的住处上生文章。 御史台谏官赵兴礼提出东宫向来是储君居住之所,懿章太子既已仙去,长公主再居东宫已是不妥。 重修宫宇耗费极大,眼下即便逼死苏察桑,户部的账面上也拨不出来重建一座殿宇的钱,有人就提议让谢文珺搬去惠贤皇后生前的瑶华宫,有人则思及长公主案牍缠身,住在后宫多有不便,或可开府别居,庸都有好几处亲王规格的府邸空置,修整一番赐长公主宅即可。 一团乱麻。 谢文珺揉了揉太阳穴。 鸢容仔细为谢文珺整理仪容,流云般的袖摆抚平、垂下,再娴熟地去翻整微微褶皱的衣襟,余光不经意间扫到一抹红,手一顿,“奴婢去拿香粉遮一遮。” 谢文珺瞬即明白她要遮去什么,朝铜镜一瞧,抬手在那处碰了碰,“不必遮。” 鸢容紧埋着头应:“是”。 黛青也垂眉耷目不敢言,不敢看。谢文珺等了片刻,见她没动静,微微一转脸,黛青才回神,忙捡了妆台的木簪没入她发间,“殿下,今日回宫,免不得要见人,还簪这支木簪吗?朴素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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