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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个心没钱眼大的人,实在忘不了昔年他与张殿成皆被严百丈、陈远清和林鉴书三个人压制得死死的那份屈辱,全无一争之力。 可又怎样呢?还不是星移物换,盛衰无常。 严百丈嗤笑,道:“你不明白。”他望向身后重重宫阙,“茫茫朝野,有人是真的为天下黎民苍生而来的。你不必懂,你只能是个庸才。” 荀岘嘲弄道:“你是雄才,英才,伟才,可不也就是个老残废吗?”说罢甩袖而去。 陈良玉骑马紧随其后,卜娉儿随她一同来的。 严百丈早知道她会追来,“不是让你大嫂跟你说了,无事的。” 陈良玉道:“我不放心。荀岘那老泼皮说什么呢?” 严百丈道:“只是来招呼一声。” 陈良玉哼道:“我倒不信,他那张狗嘴里还能吐出象牙?两面三刀的东西。” 严百丈登上马车,车帘掀在两侧打开,隔着窗对道:“他如今是国丈,你与皇后娘娘交好,别这般说。” 陈良玉骑马缓行,“皇后娘娘是皇后娘娘,荀岘是荀岘。歹竹出好笋。” 一车两马正往西南走,前头面馆里突然冲出一个人,挥动双臂喊着她的名字,“陈良玉,陈良玉!这里,看这边!” 陈良玉一辨,“阿寅?” 薄弓岭那个小女匪。 严百丈放下车帘,宣平侯府的马车先行,陈良玉和卜娉儿到她前面下马,缰绳往桩上一拴,跟她坐在面馆的摆在馆外的面桌上。 阿寅的面才吃了一半,道:“蹲你好多天了,现在想见你还真不太容易,到哪都被人赶。” 陈良玉道:“薄弓寨出了什么事吗?” 阿寅道:“是有一些事,不过也不算事啦!就是官兵来寨子里让我们挪去山下村子里住,不要住在山上,山上的地也不让种了,重新给寨里人分了农田,还盖了新屋舍。不过我找你不是为这事来的,你不是问过我愿不愿参军吗?我现在愿意了,你还要我吗?” 陈良玉道:“为何突然让寨子迁走?” 阿寅道:“不知道,可能怕我们住在山头的重操旧业,地里庄稼收成不好的时候还会再打家劫舍。”她又问了一遍,“你还愿意要我吗?” 陈良玉指向卜娉儿,“问她。” 临夏攻打庸都时,卜娉儿叫女兵扮作农妇提前混进庸都,与外头的大军接应。其实不必扮,女兵大多也是农妇出身,故而没有叫人看出破绽。决战攻城时,庸都守城门的兵卒还没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就见一群女人提刀扛枪杀了过来。城门失守,大军入城。 谢渊于军旗之上亲表“云麾军”,封卜娉儿为翊麾将军,便才算正儿八经有了一支娘子军。 阿寅道:“她不也得听你的吗?” 她对官位没有概念,只是刚才看卜娉儿一直跟在陈良玉后头,便把她当作小跟班。 陈良玉笑了笑,这小女匪竟不好糊弄。 卜娉儿公事公办,道:“叫什么名字?” “阿寅。” “姓什么?” “林。”阿寅说罢,便察觉陈良玉一道目光开始审视她,“我不是大当家的孩子,寨子里没爹没娘的小孩,都跟大当家姓林。” 卜娉儿道:“寨子?你从前做什么的?” 林寅道:“土匪,抢劫的。我还跟陈良玉打过架。” 卜娉儿道:“在军中,要称大将军。” 林寅差点把面喷回碗里,看着陈良玉,道:“你这么大官啊?我说见你怎么那么难。” 卜娉儿道:“吃完面,我带你去军中报到,领行头。” 林寅道:“行。” 时辰越近戌时,陈良玉心思越浮躁。 良苑的门闩未插,虚掩着。 回北境之前,要提前写书信与景明交代些事。她写得专注,却未听到‘吱呀’开门的动静。脚步声挨近,她才从书案上抬起头。 槅门轻叩,陈良玉起步开门。 谢文珺果真如约、准时地回到良苑,“想本宫了吗?” 陈良玉心跳漏了一拍。不知所措。 她把信纸塞到信封里,放在书案上,往卧房走。进门左右扫了一眼,梨木屏风将房间分割成两半,外侧简单搁置了一张香木桌,两把椅。 谢文珺在屏风的那头正取了丫鬟放在床头的亵衣,自便宽衣解带。 陈良玉旋即转脸回避,非礼勿视。 她身量比谢文珺高,亵衣于谢文珺而言长了些,挂在身上松松的。 陈良玉很不确定地问道:“殿下要睡在这里吗?” 谢文珺正在系腰间的细带,道:“你这里就一张床,本宫千金之体,难道让本宫席地而睡?” 陈良玉道:“那…我…去席地?” 谢文珺换好亵衣往里头一滚,拍了拍床沿,“陈大将军,侍寝!” 轻佻得一本正经。 ------- 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66章 侍寝—— 陈良玉当即哑然失笑, 学舌道:“侍寝。从哪里学来这般轻薄的说辞?” 谢文珺仰面躺着,“再如何轻薄,遇着那不解风情的人,也没有一点情韵可讲。过来。” 陈良玉依言走近, 站在青纱幔帐之外, “何事?” 谢文珺半起身子,撑着脸, 道:“你方才还没答, 可有想本宫?” 屋内的空气仿佛变得稀薄。 陈良玉每一个呼吸都如同在拉一个破旧生锈了的风箱, 干涩而无比沉重。 思来想去, 陈良玉决定不理会她的逗引。 “今夜殿下歇在此处, 我去书房。” 谢文珺赤脚跳下床, 先她一步快走到门前, 堵住她往外走的脚步,“砰”的一声把门闭紧, 将陈良玉拦在门内。 朝她步步紧逼。 陈良玉避着她的步调往后退,卧房不大, 再退几步便要撞上窗边的檀木矮几了。 她立住,无言地看着谢文珺。 卧房昨日铺的地衣还未撤去, 脚踩在地面上也不觉冷。谢文珺似乎定要在这样一件无聊的小事上纠缠。 陈良玉道:“殿下今日与东胤和谈不顺?拿我打趣?” 谢文珺蓦地扼住陈良玉的脖颈,逼得她不得不仰面呼吸,退走。 圆润整齐的指甲掐在陈良玉颈间,似眷恋,又似掌控, 顺力一搡,谢文珺把陈良玉推坐在矮几上,背紧贴着窗下的墙体, 下巴扬起。 陈良玉被迫仰头与谢文珺对视。 谢文珺道:“本宫偏要你说!” 室内静默良久,陈良玉想拿开扼在她颈间的那只手,不知为何,手臂刚刚抬起又放了下去,撑在矮几案面上。 细小的风从窗户没闭紧的狭缝里吱吱呜咽。 陈良玉轻轻发出一声鼻音,“嗯。” 谢文珺:“没旁的?” 陈良玉:“嗯。” 难得她乖乖就范,谢文珺还想再逼问几句别的。 眼看陈良玉脸色越来越铁青,眼神愈发像是要吃人,谢文珺忽觉手在她脖子上再多一刻,只怕陈良玉哪怕被治犯上之罪,也要动手把她轰出良苑。 谢文珺想着见好就收,手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移到她下巴,轻慢一勾。 她噙着笑,问道:“生气了?” 紧勒的咽喉一松,陈良玉急促呼吸几口,凉气直达胸腔。 陈良玉声音沉沉,道:“以后别这么做。这不好。” 谢文珺道:“无趣。早知你这人不识逗弄。” 陈良玉道:“殿下如今在朝司事,人前该谨言慎行。方才那般言行,除了在我这里,切勿再那么做。” 她绕到屏风另外一头,那里与床榻隔开,放着一张圆桌,两把椅子,圆桌上搁着茶壶杯盏。她没动茶壶,也没去翻杯子,背对谢文珺坐着,投半截影子在屏风上拉长。 谢文珺走到她背后,声音乍响,“无妨。” 陈良玉与谢文珺隔着那扇镂空梨木屏风,屏风刻的图案是大片干枯的沙棘,鹰旋高空。隐隐一个黑影就站在鹰爪之下。 陈良玉整个人都紧绷着。 屏风上苍鹰的爪子在灯影下仿若魔鬼的爪牙,将她按在那里定住,动弹不得。 谢文珺道:“朝廷那帮人今日又吵得不可开交,竟只是为了本宫是迁宫还是开府,便又是典史、又是先贤的吵上两个时辰。” 陈良玉道:“殿下自己的意思呢?” 谢文珺道:“开府。庸都有几处旧邸可选,着工部修缮一番,便可乔迁。” 修缮旧邸也要耗费不少工时,这里修修,那里补补,要将门窗木料、墙体瓦片换新,重新搭桥铺路再引活水入府,石雕木雕等祥瑞也要请匠人修饰,一时半刻,也挪不了窝。 陈良玉没考虑到这一点,当谢文珺即刻便要立府,“我得闲几日,你府上若有缺失,我去置办。” “府中事务内司监会去办,不过,”谢文珺从屏风后走到陈良玉面前,坐在她身边另一把椅子上,道:“还缺一个执掌中馈的当家人。” 陈良玉似乎是没想到她会说及此,反应了好些时候,才想明白隐在“执掌中馈”一词底下含意。 嘴角的弧度变得苦涩,她发现不了自己笑得有多勉强。虽如此,她还是顺着谢文珺的话说道:“都开府了,是该好好选一选驸马。” 谢文珺看过来,陈良玉在与她目光相触的一刻不着痕迹地躲开了。 谢文珺道:“要么,你来我府上主事?如何?” “好。”陈良玉道。 她答应得不假思索,这超出了谢文珺的预想。谢文珺做足了心里准备等陈良玉分析一通“北境的军防与战局”,再苦口婆心说些“应以天下人为重”的言辞来推卸。可她只说了一个“好。” 陈良玉道:“殿下突然说及此事,是有了心上人么?” “有。一见倾心。” 无比正色,听不出半点玩笑的意思。 谢文珺又道:“可她无意。” 陈良玉道:“得殿下倾心,他无意?” 余光窥得谢文珺不似玩笑,落寞之意掩也掩盖不住,陈良玉戏说:“管他有意无意,把人绑了,禁在府里养着就是了。” 谢文珺原本紧抿的嘴角微微颤动,咳笑一声,道:“本宫倒真希望能如你所说,将她禁在府里养着。” 陈良玉蓦然起身:“我出去走走。” 不等谢文珺有其他的反应,她便披了氅衣逃离一般打开门,“殿下不要太劳神。” 谢渊登基的次月下令庸都解除宵禁,农耕不兴时,朝廷有意放宽商贾买卖,坊与市的界限也逐渐破除,陈良玉在坊间寻到一座尚未打烊的歌楼酒馆。 店小二在腰间系着的油渍麻花的围裙上擦了擦手,抹布搭在肩上,“客官,小店就要打烊了。” 陈良玉道:“我只买酒。” 店小二道:“您坐着稍等。”很快搬来一坛酒,两碟小菜,“客官来得晚,店里只剩最烈的烧酒,奉送客官两碟下酒小菜,一壶清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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