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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渊剑眉一蹙,拿起奏折,“你最好能道出个究竟,不然朕治你的罪!” 他阴沉着脸逐字看下去,眼中的怒火渐灭。程令典奏折上的一字一句如春风化雨,扑灭了谢渊这场火气。 谢渊道:“程爱卿,赐座。” 皇宫大殿的喧嚣自卯时沸腾,皇城西南的宣平侯府却未曾被惊动,良苑一片静谧。 陈良玉低热反复,至这日清晨才有退热的迹象。萦绕在她鼻头一夜的熟悉的气息还在身边,睁眼一看,谢文珺果真还在身旁睡着。 她侧卧在锦衾之中,面庞恬静,青丝三千肆意流淌在枕间,偶有几束垂散在雪颈,如绿池中一朵闭合的睡莲。 被陈良玉吮吸的那一抹桃红若隐若现。 陈良玉舔湿干燥的嘴唇。她昨日喝了酒,唇焦舌敝。她不喜饮酒,其一便是每痛饮过后,次日睡醒浑身便如大旱中龟裂的土地,又干又燥,亟待灌水。 她不露痕迹地闭上眼睛,想赖会儿。 顷刻,忍不住偷偷微睁双眸。 再细看,谢文珺颈间有一道很明显的暗□□线,那是她巡田在外奔波,曝晒留下的痕。卧榻枕侧这位在睡中也是一如既往地认真不苟。 “醒了?”谢文珺道。 将醒未醒的音色迷糊、含混,带着慵懒的气息,似隔着一道纱帘传来。 只是舔舐嘴唇润一下这样再微小不过的动静,也惊醒了她。 陈良玉声音同样带着些轻微的鼻音,“嗯。” 意识尚在朦胧间,她便习惯性地要晨起练剑。身旁之人似有所感,一条手臂从锦被中灵活探出,将她重又揽回。 谢文珺睡眼惺忪,道:“病着,多睡一会儿。” 揽她回来那只手自然垂落在她肩上,似乎不打算挪开。 陈良玉随她去,仰卧着。 “梁溪城的人叫回来了吗?”谢文珺话音里已没有太浓的睡意。 陈良玉道:“没这么快。殿下是不是查到了什么?” 谢文珺顺势将脸贴上来,“想知道?” 手臂不安分地环上脖颈,圈揽着。 陈良玉道:“殿下昨日戏弄臣还不够,今日还要继续?” 谢文珺捂着耳朵。 陈良玉:“……殿下的长公主府,选在何处?” 谢文珺道:“城南,旧惠王府。” 宣元帝的旧邸。 屋外传来鸢容的声音,“殿下,时辰到了,可要起早?” 陈良玉道:“什么时辰?殿下还有事在身?” 谢文珺抻了抻腰,宫女们捧着洗漱之物鱼贯而入。两国和谈,兹事体大,穿戴都需隆重些才不失体面。她坐在妆奁前,道:“东胤来使与我朝和谈,堕入温柔乡,这么一桩风流韵事。” 陈良玉道:“你给东胤来使下套了?” 黛青拈起铜黛,正要为谢文珺描眉,陈良玉从黛青手里抢过来,“让我来。” 陈良玉微微俯身,依着眉骨的弧度徐徐勾勒。 “殿下?” 谢文珺道:“梁溪城的凌霄山庄,不是荀岘干的,是东胤尤家。尤家以暗杀术离魂引发家,得势显要,凌霄山庄的老家主前往东胤游学时,听闻尤家发迹的一些传言,便有心效仿。尤家为了抹除旧日罪行,不给政敌留下把柄,到处追查通晓离魂引的人,查到之后便罗织罪名灭口。凌霄山庄不归属东胤,无法构陷,便只能买通江湖中一些亡命徒灭门。” “皆因权欲而起。” 陈良玉听她讲着,目光落在谢文珺的鼻尖上,而后向下,是不着口脂却依然红艳的嘴唇。 唇似樱红。 看起来很软。实则也是。 眉画完,一双秀眉宛如春山含黛。陈良玉一点点挨近,再近。她心中想起一句诗,不觉间便念了出来,只念半句:“画眉深浅入时无。” 谢文珺眉峰一挑。 陈良玉骇然意识到这句话很孟浪,谢文珺已将前半句补阙,“妆罢低声问夫婿?” 陈良玉将铜黛搁置回妆匣,心里有些小小的触动。乍然听到“夫婿”二字从谢文珺口中说出来,陈良玉面对她,生出些缺憾的意味。 她见证岁月在她身上雕琢、悠悠长成,亦可得见她开府选婿,倘若有幸,还会亲眼目睹她儿女绕膝、子孙满堂。侥幸,如若有一天谢文珺深陷困厄,她也能执剑而起,于纷争之中无所顾忌地为她拼杀一场。 “心机深沉,不堪相与”几个字不堪与她相配。 她遥祝她,运筹帷幄,决策千里! 陈良玉道:“夫婿且问你,没打算要东胤使臣的命吧?” 被撩惹多次之后,陈良玉终于再不为所动,并狡狯地顺着她的话耍个巧思调侃,自认为狠狠地扳回一局。 谢文珺道:“要他命有何用?尤家在东胤富比王侯,他们东胤皇庭的钱本宫要,尤家的钱本宫也要。” 宫女托来一套宫装,鸢容、黛青上前来服侍换衣。 陈良玉移开视线,背过身去,戏道:“这般贪心?” 谢文珺道:“本宫,甚穷。” ------- 作者有话说:宣元帝:“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客星不是你爹,是你妹?” 谢渊:“爹,我觉得就是你。” 江宁:“爹,不管客星是你还是我,都得是你!”
第68章 李彧婧从倚风阁的百花房里醒来, 拿开床榻另一头的男子扣在她腰肢上的手,起身理云鬓。 此时月照纱窗,天色刚微亮。 男子闷哼一声,不再酣睡, 片刻后也从枕间坐起来, 到处翻找衣服。李彧婧只好先停下梳妆,服侍他更衣洗漱。 李彧婧道:“今日不是告病不早朝吗?” 与朝中大臣卯时上朝的例规一样, 倚风阁的姑娘们卯时也要更衣洗漱, 迎来送往。花魁娘子不需要遵守常例, 作为活招牌, 不接待入幕之宾时, 睡到日上三竿也无人敢来打扰。李彧婧的住处百花楼也是独门独栋的楼, 位于庭院深处, 桃林花圃环绕,等闲之人不可靠近。 鸨母是个身材丰腴、有点圆润的女人, 阁里人叫她殷妈妈,李彧婧唤她殷姐姐, 人道她是半老徐娘,可一问, 年纪也不过刚过三十岁。她脂粉铺得很厚,衣领常遮不住胸口,胸前袒露着一片好风光,在倚风阁大堂楼上楼下穿梭,扭着腰臀卖笑。 她常说, 皇帝大臣都不如阁里的姑娘舒服。皇帝有那么多事要忙,大臣随时都会掉脑袋,而这里的姑娘们只要费心思将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讨恩客的欢喜, 便衣食无忧。 李彧婧只觉得天意弄人。 就好比眼前的“恩客”,多年之前曾是她名正言顺的未婚夫。 盛予安反问她:“那你呢?因何起早?”他张开双臂,方便李彧婧为他系好腰间的革带,“可不要说是为了前庭那个东胤人。” 李彧婧道:“那个东胤人可并非一般人,有权有势……” 盛予安一把捏起李彧婧的手腕,“有权有势?再有权有势又能怎样?你的身契在朝廷,难道还能跟他去东胤吗?” 李彧婧心觉好笑,嫖客和妓子的关系,竟也有心吃这种摆不上台面的烂醋。 盛予安又道:“阿彧,你当真这般自甘下贱?见着有权势的男人就上赶着贴?” 李彧婧语气淡淡的,“盛大人,谁从前不是权势顶上的人?我父亲斩首之前两次登门,求你娶我过门,是你们盛家怕惹火烧身,执意退亲。退了亲,又屡次来倚风阁赠花、赏钱。你如今认为我下贱,焉知你们盛家不会在权斗中落得与我李家一样的下场?” 李、盛两家退亲之后,两个人身份地位在一夕之间便隔开天与地。 她沦落贱籍,他金榜题名。 盛予安曾在年轻一代的名门公子中堪为典范,洁身自好,才学出众,却在一场东府寿宴的斗词会之后,频频成为倚风阁的座上宾,为新晋头牌花魁“秦森森”一掷千金。 倚风阁将客人的赏钱称为“赠花”。 雏菊、蔷薇、白梅、芍药在倚风阁是白花花的银两,分别折价十两、五十两、百两与千两,花中之王牡丹的身价最高,一枝便是万两白银。将铜臭味强行附上风雅之说。 那些前来狎妓之人称之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意思是“我不能给你名分,只能送你一枝花”。 李彧婧以顼水河中一支水下舞名动庸都,成为倚风阁新的头牌。东府斗词大会后,她得老王妃亲笔题字,声名大噪,但凡有她的舞场,倚风阁花枝日日售空。 群芳之中每日只有三枝牡丹花,三千两。只要盛予安出现,其他人便知道今日又没机会再打牡丹的主意了。 盛予安手中力道加重,道:“你当日究竟是不得已委身于我,还是同我一样,忘不掉我们的夫妻缘分?” 李彧婧道:“盛大人说哪里话,三媒六聘,采纳问吉,那才叫夫妻缘分。你我今日只是风月关系,银子不能少给。” 懿章太子遇刺之后,能暗中庇护于自己的江宁公主逃亡南方,李家曾遭逢过磨难,她对权斗势力变更的敏锐超过一般人,所以庸都封城之后,她便利用盛予安这个兵部尚书之子的身份,再一次平安生存了下来。 这样想来,说是不得已委身也没错。 盛予安脸色红了又青,变过几轮之后,甩开李彧婧的手,“长公主几时到?当年退亲虽不得已,可我对你终究有愧。阿彧,我不怪你利用我。” 李彧婧一愣,哂笑道:“你盛予安心高气傲,岂会甘心被我利用?盛家曾投靠过祺王,如今是慎王登基,你盛家自危,不知道几时悬在头上那把刀便会落下来,盛大人肯钻我这低劣的圈套,不也是为了保住家族权势另投新主吗?演这么一出鹣鲽情深,盛大人自己感动不已吧?” 盛予安道:“李彧婧,你以为长公主回来了,你有了新的靠山,我这座旧桥便可以拆了是吗?” 李彧婧道:“盛大人,我想你还没有看清楚自己的处境,如今是你要以我牵线,搭上长公主的桥。求人办事,还这般盛气凌人,不好吧?” 盛予安道:“盛家是想搭上长公主,可长公主只把持农事,六部无人,可想而知,如今也急着收拢兵部罢?否则,岂会让你想方设法留我在此?” 李彧婧兀自笑道:“既然盛大人说了,尚书大人亦有心投效长公主,那便整好衣冠随荣大人去见殿下。” 百花楼房间内有一个小厅,平日用来会客、弹曲作词。小厅有一道暗门,可使人出入楼内楼外。 厅门打开,荣隽从里面走出,道:“盛大人,请。” 盛予安仿佛当头被浇一盆水。冷静下来才发现掉进了一个圈套。 兵部尚书盛修元是有意攀附长公主,可也仅仅是有意,虽说长公主眼下看起来有些权势,若比起巍巍皇权,盛修元认为江宁长公主手中的权势不足以保盛家昌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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