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酋狄的部落首领名为酋戎,是来大凜边城抢掠最多的一个人物。 陈良玉道:“回去告诉酋戎,”指了指他脖子上串成串的耳朵,“胆敢来犯,便如此般。” 她没有发怒。 声音、表情都似在与人闲磕牙,说罢还抬头看着漫天黄沙,掩了掩口鼻。那个草原人匍匐在她脚下,如同等待被踩死的虫蚁。 终于,他眼前那双令人胆寒的军靴从他前头挪开,走了。 十几个女人灰头土脸,坐在荒地上搂成一团。 陈良玉道:“景和,护送人回去,东西还给百姓,将折损记下来,本将去找酋戎算账。尧城守将是哪个?叫来见我。” 许是经常遭刀马客骚扰、残杀,尧城守将经常更换,眼下不知道换到谁头上了。 景和道:“是,小姐。正想去瞧瞧是哪个孬种。” 卜娉儿围着女人堆转了两圈,十几双眼睛跟着她的步伐走位来来回回转头。等她“不怀好意”地转着圈打量够了,女人们早已赧红着脸,头埋在胸口,忐忑不已。 卜娉儿道:“就这么被欺负?” 没人理会她。 卜娉儿又道:“想打回去吗姑娘们?” 陈良玉额头冒出三条黑线,“你还真是到哪都不忘本职。” 林寅也道:“你招兵也不挑时候。” 卜娉儿道:“招兵拣什么时候?挑时候我就不要你了。姑娘们,随大将军参军如何?” 林寅嘁她一声。 她跟在陈良玉身后喊,“陈良玉,陈……大将军。” 陈良玉道:“何事?” 林寅道:“鹰头军为何不要女人?” 陈良玉道:“谁说不要?” 林寅道:“可我一个也没见着啊。”她揣摩着。 陈良玉站定,认真跟她解释:“鹰头军每年一次擢选,在肃州大营摆擂台比武,赢过十二轮便可领鹰头甲、鹰纹刀。云麾军的女兵今年刚来,还无人比试过,你自然见不着。” 卜娉儿不知几时冒出来的,“末将应战。” 林寅道:“我也应。” “好啊。”陈良玉嘴角轻扬,笑容舒然。 多年前她上点将台比武,赢过前面十一轮,意得志满,在营帐中擦拭长枪准备应战第十二轮时,听到帐外一些刺耳的话。 “平时哄她玩儿得了,连鹰头军选拔都这么儿戏?” “谁都知道怎么赢的。侯爷和少帅都在底下看着,谁敢赢她?真有那个本事,去和景副将过过招,景副将可不让她。” “可不就是。景副将在鹰头军擢选的事上一点儿不近人情,打赢景副将,才真有人服她。” 两道黑影从帐上飘过去,走远了。那一场,她使尽不要命的力气,打赢了景明。 那一年她十五岁。 她立在高处,手持一把红缨长枪,站在点将台猎猎旗帜之下,独占鳌头。此时,距名扬天下的祁连道马蹄谷之战不足一月。 林寅道:“那我定要做第一个打进鹰头军的女兵。” 陈良玉已经纵身登上马背,声音从高处降下来,“那很可惜,你做不了第一个了。” 林寅也不气馁,道:“如果做不了第一个……” 卜娉儿道:“做不了第一个你怎样?” 林寅比出两根手指:“那就做第二个。” 卜娉儿上了马:“以为你要发什么毒誓!” 林寅也翻上马背,道:“毒誓怎么能乱发?” 千骑卷过,黄尘似乎更浓了。 铁蹄踏远后,那个酋狄人才慌张摸索着找到仅留下来的一匹马,跨上马背飞逃。 毒誓属实是不能乱发的。不久之后,林寅应战第二轮对上卜娉儿便败下阵来。 她被卜娉儿一枪挑落,在地上滚了几圈,将泥尘在身上裹匀了才站起来,冲到陈良玉的主帐,道:“大将军,这比法根本就不合理!” 陈良玉头也没回:“败了?” “是。”林寅道:“可战场用兵,难道只拼蛮力吗?” 陈良玉道:“那你想比什么?” “兵阵!” 陈良玉眼睛盯着沙盘,手里还握着一道手谕,一面想朔方商道如何拓宽,一面琢磨怎么让酋狄再栽一个大跟头。 前不久她处置了尧城守将,捣了酋狄的老巢,逼得他们部落北迁,朝廷突然要与奎戎、酋狄、樨马诺三个草原大部商议岁贡,勒令她停战。 有件有意思的事情,谢文珺还真把杜佩荪发落来婺州这三百里不毛之地了。在她接到谕令之前,杜佩荪已先一步前来告知她。 “朝廷正与酋狄,奎荣,樨马诺三个部落的首领商议岁贡,意在重新打开朔方商道,与草原互市。你追着酋狄打,酋狄部落的老窝搬了一处又一处,朝廷遣去的使者到了地方一看,尽是些遗弃的牛羊圈、草木屋,根本找不着人,这还如何商谈啊?” 陈良玉略一思索,道:“长公主又缺钱了?刀马贼的生意也要做?” 尤家听闻中凜长公主和陈良玉要留人,想到在逐东惨死的一百多个世家子弟,求爷爷告奶奶到处托人,送进东宫和宣平侯府四百万两白银。 无战时,大凜一年所征税银也不过两千万两。 这笔银子经中书都堂入案,以赔款名目进了国库。 杜佩荪道:“您这报损折子,酋狄宰杀了几只老母鸡,打碎了几只不值钱的瓦罐子,最值钱的,也就是一只小羊羔,因此就要与酋狄开战,这,说不过去啊大将军!下官已是第二回来当说客了,您非不听,朝廷已经有人上折子参你了。” “一面要封禁灵鹫书院,一面上折子参我,诚心与我过不去是不是!说我因为几只鸡就要打仗,那日我恰巧经过,他们才只杀了几只鸡,若我没去呢?今天宰几只鸡,明天杀几头牛,后天死几个人,都是小事,都不值得开战,那敢问杜大人,什么地步才值得打仗?非要等失了地,丢了城,再整军讨伐收复失地?酋狄的刀没架你脖子上,尽会说风凉话。” 说及此事,陈良玉就来气。 “我还没说你呢杜大人,你这个婺州刺史怎么当的?尧城几次三番遭刀马贼抢劫,你眼睁着看百姓遭难不管,当日痛骂长公主的骨气呢?骨头软了?” 杜佩荪:“下官也只是来向大将军传达各位大人的意思,大将军要骂,也别迁怒下官啊。” 陈良玉:“你既然替他们来,就活该你挨这顿骂!” 杜佩荪道:“非本官不愿管。就是因为常遭洗劫,城里百姓大多迁走了,剩下一些死活不愿离开故土的,劝也劝了,没法子,那座城偏远、人口又少,历来朝廷的粮草都不往尧城拨,驻不了重兵,只能让婺州守备军在那一带常常巡视。您不是向来主张能不打就不打的吗?怎么为了几只鸡非要打这个仗?” 陈良玉道:“酋狄多番骚扰我大澟边境,我不主张打仗,那也得把他们打退了打怕了,日后想来犯掂量着自己的斤两,我朝黎民才有安生日子过!若一味地退让,龟缩,遇事便遣派使者和谈,只会叫他们觉得我大澟软弱可欺!” 杜佩荪道:“下官劝不动您,过几日您自个儿跟长公主说吧。下官这就准备折子跟长公主请罪。” 陈良玉顿然抬头:“长公主要来北境?” 她一年只有述职之期或受传召才能回庸都,如今不到述职之日,亦未接到传召,那便只能是谢文珺北上途经北境,才可见面。 杜佩荪道:“您没接到长公主手谕?” “是有一封手谕。”陈良玉道。 她本以为手谕上无非还是让她别再追着斩杀酋狄部落那些话,决定速战速决、打完再看。如此,不算抗旨。 杜佩荪走后,陈良玉七手八脚把那块明黄绫锦翻找出来。果真是谢文珺的字迹。 祯元二年六月,谢文珺第二次巡田,北上。 ------- 作者有话说:下本《青春摆烂文学》大纲初定,存稿ing 破镜重圆,1v1,he,就是作话这本,可以预收咯,感谢思密达~ 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70章 肃州定北城宣平侯府。 这是昔年宣元帝赐给老宣平侯陈远清在北境的老宅, 门庭还算气派,雕梁、漆柱老旧了,与庸都那座府邸没法相比。 后院厨房里摆着几口大缸,下人们正挑着桶往里倒满清水, 遮上木盖。 陈良玉难得过问后厨的事, “添满了吗?” 这里的下人们大多是北境侯府的老奴,自小看着陈良玉长大的, 不与外面人一同称呼她“大将军”, 还和以前那般叫她小姐。 一个布衣下人回道:“小姐, 差两口缸就都添满了。” 忽然间陈良玉脑袋里灵光一现, 想起一个能把酋狄首领——酋戎从草原逼出来的法子。 这个酋戎与沙丘里刨洞穴的沙鼠一般, 吃了几次瘪之后, 再看到中凜守军便遁入无垠的草场、荒漠, 不出来正面迎敌。汉人不耐旱,在大片无处庇荫的、风吹日晒的裸地上会有脱水而亡的危险, 过度深入草原也会有辎重无法及时补给、从而损失惨重的情况。故而大家虽然对酋狄消极应战的态度很愤怒,但也拿他们毫无办法。 这也是草原部落得以存续的缘由之一。无法对其完全清剿。 草原入冬很快, 庸都的夏季走不到末尾,草原便越过秋天进入早冬。冬季是部落最艰难的季节。此时已是盛夏, 再有一月半,部落粮仓里屯不到足够的粮食和淡水,今年隆冬便难熬了。 若有运送水、粮的商队过路,哪怕知道可能是圈套,酋戎也会甘冒风险出来劫一把。 “景明, 景和,娉儿,林寅。” 陈良玉喊了一圈人名, 只有景明一个人理会她,她环顾一圈,冲一个敦实的后背喊道:“景和,你耳朵聋了?” 景和似乎才从发呆中回过神,立即笨重地跑过来,“小姐,我在。” 陈良玉又朝周围看一圈,“她们两个呢?” 景明道:“不是你让她们两个去深山老林里斗阵法了吗?” 陈良玉这才想起来,林寅输给卜娉儿之后心中一直郁郁难平,在兵阵操练中大放厥词,要让卜娉儿“全军覆没”。她心道这姑娘身上还存着薄弓寨里带出来的草莽劲,谁知几个月下来,竟发现她真的能在变幻莫测的兵阵中快速找到阵眼、破绽,不怎么费力就破了阵。 在陈良玉赞许的目光中,她极其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姓林!大当家那个林!” 于是陈良玉就把她丢进遍地是兵阵、陷阱的深山老林里去了。 多历练。 陈良玉对景明道:“集结人马,这次必定把酋戎从老鼠洞里撵出来。” “还要打?” “打啊,当然要打!” 景明道:“长公主的车马可快到北境了。” “长公主不是已经到了吗!”柴房里出来一个抱着扫把的男人。他说完才惊觉嘴巴漏风了,赶忙捂住。可为时已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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