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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寺的戒堂,前殿外匾上写着“宣律戒堂”,内匾上写着“离垢地”,意在清除尘世污垢,使人身心清净。 说得多么好听。 其实便是勒令出家、终身禁闭。 当时身为国子监司业的姚霁风游学途经苍南老家,前来翰弘书院拜会谷长学谷太师,尚在谷家与谷珩交流学术。聊及家中琐事及谷燮,姚霁风前一刻还在宽慰谷珩:“令妹所言算不得什么大逆之词,少年心性而已。” 下一刻,佥都御史便亲自拜访,身后跟着一众官兵,要谷长学交人。 姚霁风认下这桩“罪责”,承认禁书乃他游学时随手闲作,本是无聊打发时间的,被谷家小姐无意中读到,当了真。 “是姚某之过,御史大人不必苛责谷家小妹。” 佥都御史有些为难。 其时刻版书籍未兴,抄本字迹一经比对,这谎便兜不住。 这件事儿不大,只将谷燮送往佛寺戒堂便算了了。可事又不能算小,翰弘书院的门生向来是朝中股肱,小女子意图祸国乱政,不施惩戒,亦说不过去。 姚霁风道:“此间事由,姚某回到庸都,自会向皇上禀明。” 御史也不愿得罪谷太师。谷家在读书人中备受尊重,门生遍布朝野,他本着分内之责前来与谷太师商议将姑娘送去佛堂清修,便不再追责,已经留足了颜面与余地。哪知谷家不要这颜面,只道会严加管教。难以收场。 姚霁风要揽,他自然乐得甩手。 文臣,谁的笔尖没有洒落过“抨击时弊、讽喻时政、指摘时风”的悖逆之词,见怪不怪。 依兄长谷珩之言,姚霁风此番游学回庸都后,便会由司业擢升为国子监祭酒。因此事,他受了些无足轻重的申饬,将擢升的事耽搁下来。 姚霁风走后,谷燮问兄长谷珩要了他的生辰八字。本想送他一卦,接连问卜,卦象却只显现一种结果—— 毙于风雪。 她要救他。 为了改姚霁风的命数,她无数次窥探天机,却都是同样的回响。 果真,宣元十六年苍南民难,姚家于年节宫宴之上被判处满门抄斩。时下,庸都落雪。 谷燮知晓祖父还乡时,宣元帝曾赐了一道空白圣旨。 她一人之力不可为,那皇权呢?皇权与天命,究竟孰是主宰? 她想,她或许赢了天命一次。 再一次问卜,卦象果然有变化。但很快,其他事情也有了变化。许是她多次窥探天机,强行篡改他人命数,引来天谴,姚霁风“毙于风雪”的预兆,竟出现在她自己的命格里。 她长吁一口气。也好。 无非是一命换一命。 恰好,她在庸都有一位小她几岁的至交,近日在议亲,来信附上二人生辰条,想让她测一卦夫妻二人是否圆满。 也不差这一次。 她抓起三枚铜钱,六爻成一卦。 ——情深缘浅,霄壤之殊。 这不对。她这位挚友令尊时任庸安府尹,与之议亲的盛家家主乃当朝兵部尚书,该是富贵之命,怎会成卑贱命格? 或是自己学艺不精,哪里出了纰漏。 她请教祖父。谷长学拍拍她的头,道:“阿燮,妄测天意,难逃天罚。”没收了她所有占卜器具,不准她再问卦占卜。 在李彧婧因其父李义廉获罪沦落贱籍时,谷燮也坦然接受了自己毙于风雪的命运。 只是不知,毙于哪年的风雪。 风光可好? 灵鹫书院前后的巷道里,狂暴的人群似乎稍微平静了些。转而传来更尖锐的叫声。 庸安府与南衙的人相继赶到。 程令典先高观一步抵达六尺幽巷,庸安府衙差人手不够,只得先疏散民众。 高观骑马赶到,亲率十二卫围了灵鹫书院的四面巷道,抓捕带头的肇事者。 高观看到程令典,惊诧道:“程大人,参你的折子都满天飞了,您不躲着,还出来做事呢?” 程令典正焦头烂额,道:“高统领就别说那风凉话了,巷道窄,闹事的人太多,衙差、官兵都进不去,怎么抓人?” 闹事最凶悍的人也最狡诈,方才凶悍如山匪水寇,官兵一来,挤在人群中做起缩头王八。若要开口子放人,必会令他们浑水摸鱼、逃之夭夭。 高观也愁。 此事不宜拖,这么多人扎堆聚集在两条窄巷里,贸然令官差挤进去抓人,恐匿在其中的贼人诱导人群狂乱,届时更不好控制。若再引起踩踏,死了人,罪责必定落在他和程令典头上。 “程大人,您拿主意。” 程令典挪到高观乘骑一旁,仰头道:“放人罢。” 高观道:“放人?此事皇上已知晓,不抓人如何交差?” 程令典道:“瞅见那些白衣子弟了吗?” “瞅见了。国子监监生。” 六尺巷道,尽是灰白布衣,那些白衣陷在其中扎眼。 程令典道:“休伤人。一个也别放走。” 抓捕监生,此举措意在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国子监子弟个顶个贵重,不能关入监牢,又不能杀。羁押一两日,待皇上斥骂过国子监官僚,便由国子监带回去便罢。 事态就此了结。 高观骑在马上,于高处看巷道里攒动的人头,皱了皱眉,道:“就这么办罢。” 一声令下,封路的官差撕开口子,将堵在里头的群众往外引。最后只剩三五成群的白衣阑衫少年,蹲在墙根,时不时偷摸抬头瞟望四周。 灵鹫书院的大门从里面缓缓推开,谷燮向高观与程令典行礼致谢。高观下马,与程令典一起还礼。 谷燮道:“多谢两位大人。” 高观道:“山长无事便好。长公主即将回宫,山长若有差池,在下的脑袋恐怕不够交差。”他指了指墙角的学生,“程大人,带走罢。” 程令典道:“监生带回庸安府?你们南衙离国子监更近些吧?” 高观道:“南衙又没有监牢,这么些学生,带回去关哪里?难不成放南衙大堂好吃好喝招待着?” 这山芋着实有些烫手。程令典与高观都不怎么想接。 “高统领!高统领!”一南衙夫长装束的人喊着跑来,“顼水河畔,有人闹事。” 高观脑袋要炸开花,“又是谁在闹事?” 夫长道:“很多人。她们截停了倚风阁秦森森姑娘的画舫,快出人命了!” 谷燮淡定的面容浮出一瞬失措。 高观上马,“走。去看看。” 谷燮跑上前,攥住高观的马褡子,“高大人,可否给我备一匹马,带我一同前去。” 高观思索片时,对前方喊一声:“牵马来。山长最好遮面。” “多谢。” ------- 作者有话说:山长:校长。 更晚了,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下一章今晚写,写不完就明天上午更。
第75章 倚风阁花魁娘子秦森森的画舫游船名锦波流光舫。 船身之华丽可谓水上漂浮的宫殿。 这座水上宫殿的船头撞到水岸的岩石, 横斜着靠岸,许多女人涌上画舫,从里面拖出一个容颜绝美的女子。 殴打,谩骂。 撕扯她的衣裳。 人群中有人愤怒道:“一个娼妓也配穿绫罗, 给她扒下来, 不许她穿……” 倚风阁的活招牌以才情为人称颂,不以色侍人, 是以除却在舞场、水下献舞时, 她的衣装总是得体的。发髻也盘着。 一群满脸怒容的女人将她拖到顼水河畔萌生青苔的地上, 围在中央, 起初还有所忌惮, 只敢推搡两下, 骂几句, 啐一口。 人群一片叫好声。支持和赞颂的声音越来越聒噪,人群便愈发大胆。她们撕烂她的衣料, 揪住她的头发,用力扯。她吃痛被迫仰起头, 旁边一个忿然红脸的女人,趁机挥出一巴掌, 重重打在她左边脸颊上。 “会作几句烂词勾搭男人,撕烂她的嘴!” “划花她的脸才好!” …… 河畔有许多有棱角的碎石瓦片,听到此类声音,当真有人捡起能伤人的瓦砾,狠狠在她精致的脸上划了几下, 眼神中的嫉妒与愤恨都丝毫不掩饰。 “我不是……娼妓……” 李彧婧想反抗,又被许多双手死死拉住,不容她分说、辩解, 更不容她有还手的余地。 “我不是娼妓!”她口齿清晰地逐字说道。 她一人的声音太微弱,咒骂声聒耳连天,没有人能听到她的置辩。也没人愿意听、愿意相信。 自她在倚风阁带起的文雅之风,引各地章台柳巷、秦楼楚馆纷纷效仿。东府寿宴斗词会之后,天下文人骚客臧否,倚风阁的秦森森一时竟可与苍南谷家的大才女谷燮齐名,引天下文人竞相追逐。 几年后,谷燮低调闭门,声名渐落。女学初兴,秦森森的名号更加显赫。 随之而来的,是天下男人的心和魂儿都留在别处。他们不再喜欢没有才学的女人,开始爱慕“才女”。 懂诗词歌赋的美人日夜作陪,吟曲作词,许多人流连风尘,更不愿归家。甚至有人唱词: “拙荆娇容再难觅,今朝憔悴人珠黄。 荆钗难晓文墨意,素手未沾诗卷香。 目对书笺皆懵懂,胸无点墨守愚盲。 华年已逝卿颜改,怎比佳人俏模样?” 这般嘲讽家里的“黄脸婆”容颜逝去、未识一丁、愚蠢非凡的唱词,竟流传开来,备受追捧。 世风变了。便有人慌了。 宅院里的女人们再难挽留住丈夫的心,便把怒气指向了“抢走”她们丈夫的两大祸首。其一是女学,其二是会吟风弄月的艺伎。 朝野一场文喧,女科中道崩阻。投砾石而引洪波,波涛很快波及民间,引起落第士子对灵鹫书院的群起攻之的同时,宅门女人对贱籍“才女”的声讨也开始鼓动。 蝇攒蚁聚,人多了,声讨便成了征伐。 李彧婧的四肢被钳制住,离得最近的几个身形壮硕的女人你一脚我一脚地踢踩。 她人眼看已没了挣扎的力气,人群却并未停手,有人脱了脚下的鞋,朝她背上狠狠砸出一个脏脚印。 “会弹琴写字是吧,踩她的手!看她还拿什么弹琴,拿什么写字?” 手被按在地上,一只大脚猛地才上来,转着,碾她的手指。 “啊——” “狐媚子,读过几本书有什么了不起的?真当天下男人都为你神魂颠倒吗?你看,有男人来救你吗?” “妓女就是妓女,装什么学问人?有那能耐,怎么不去考状元?只会勾引别人的丈夫。” 十指连心的剧痛使李彧婧清醒了片刻,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从那只碾踩她的手的脚底抽出来,红着眼睛,嚣乱中也不知抓了谁的胳膊,张口咬下去。 “啊!”一个女人的尖叫声从头顶传来,接着更加猛烈的巴掌密集地落在她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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