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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挽长发定终身

时间:2026-03-03 12:02:14  状态:完结  作者:虚弱老登

  李彧婧死咬着不松口。

  活生生撕咬下一块带血的皮肉。

  谷燮和高观快马加鞭赶到顼水河畔的时候,果真见乌压压的人堆将一个衣不蔽体的女子围堵在中间。那女子已经癫狂了。谷燮对那个身影再熟悉不过,不需仔细辨认,便一眼笃定。

  “阿彧……”谷燮下马,不顾高观阻拦,拨开人群往李彧婧身边挤。

  试了几次,每当快要到她身边的时候,总是又会叫人潮挤到后面。她看到被咬下皮肉的女人捂着胳膊大喊大叫:“啊——疼死我了,疼死我了……”

  那女人手里还攥着一撮带血的发丝。李彧婧头皮上有一小块正在往外渗血。

  李彧婧余光瞥见一条反光的金属,是一支钗。寻常钗环为方便簪戴都是尖头圆身的,这只钗是谢文珺赠予她的,扁身,钗鞘里藏着一把极细的刀。她还从未用过。

  好在,围殴她的人注意都在她本身,那只钗掉在石缝里,卡在细绒绒的青苔中间,没被人趁乱拾走。

  “阿彧!”

  李彧婧爬行两步,忍着痛将钗握在手里。

  “别过来!你别过来!”

  钗鞘与地面碰撞出一声极细的“叮咣”,她在人群中乱挥,血糊了眼眶,混乱中不知挥刀伤了多少人。

  她将口齿中咬着的皮肉吐掉,疯魔一般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捧腹,笑到身形摇摆,笑到眼泪流淌满面。

  泪和着血,挂了满脸。

  看她像疯了,人群顷刻向后躲避,空出一片地。

  李彧婧妆容凌乱地站在空地中央,举刀对着人群,“我是娼妓。那你们呢?还不是一样爬男人的床。你们与娼妓有何不同?你们的身子由得了自己吗?我出卖身体求生路,你们何尝不是?分别只在,你们卖与所谓的丈夫一人而已!”

  “自诩良家女,便认为我这样的人脏污,任谁都能啐一口、踩一脚,怎么?你们被男人操、给男人生儿生女、为奴为婢不收银子就高贵吗?皆是以肉身求存,难道还分谁更卑贱吗?”

  “不求立足,不思变,不得自由,麻木愚昧!瞧瞧你们的鬼样子,靠丈夫的施舍和怜悯存活,你们比娼妓好到哪里去?阴沟里的鼠妇,目光短浅,只见眼前三分地,哪知山外有山川?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人群外围有人大喊“官差抓人啦”,人群哄散,刚才气焰嚣张、张牙舞爪的女人们想跑,却被南衙上十二卫的官兵围个水泄不通。

  有人眼尖,认出官兵的领头人,捂着伤口扑倒在高观的马前,控诉道:“官爷,那个疯女人拿刀砍人。快抓她,把她关进牢里!”

  高观不耐烦地看她一眼,“老子这辈子没打过女人,贱妇胆敢颠倒是非,老子今日也破次例。”

  马鞭一扬,还没挥下,那女人便吓晕了过去。

  高观手一挥,“抬走。”目光随意往远处一眺,不知是否看花了眼,他看到远处高阁中立着一个富贵人影,在他看过去的一瞬间,隐去阁内。

  李彧婧眼皮上全是血泪,看不清,模糊看到一个人影逆着人群朝她跑来,要来触碰自己,尖刀又是往前一划。谷燮反应灵敏,才躲过这一刀。

  “阿彧,是我。”

  谷燮脱下外衫罩在她身上。

  李彧婧浑身都在颤抖,死死攥着那把细刃,举在胸口,不肯撒手。

  “没事了阿彧,没事了,我们上船。来。”谷燮拿出帕子,擦去糊掉她双目的黏血。那血不是她自己的,是她挥刀时不知谁的血溅在了眼睛里。

  可她脸上纵横许多道的伤在往外渗血。

  帛帕染红了一条又一条,有些伤口很深,李彧婧的脸怎么也擦不干净。谷燮捏着药棒给她上药,“没关系阿彧,我去请长公主找太医来给你治伤,不会留下疤痕的,不会。”

  李彧婧惨笑道:“没了这张脸,我于长公主便是个无用之人,哪里还配劳动太医来为一个贱籍女子治伤?”

  血丝还在往外渗。

  谷燮顾得了头顾不上尾,刚要擦药,又见血渗出,便又得急忙去拭掉血迹。李彧婧眼中死潭般暗淡,似乎对脸上的伤毫不在意。

  李彧婧道:“我从前给你去过一封书信,没有回音。你还记得吗?”

  谷燮一滞。

  她当然记得,那是她唯一一封没有回信的书信。便是李彧婧请她卜算姻缘的那次。

  李彧婧道:“我本以为书信或在途中丢失了,你没有看到。你通命理,是不是那时你便算到我会沦落至此?”

  谷燮低着头,不敢与她对视。她搅动白色的药膏,翻搅后,涂抹在李彧婧烂掉的手背上。

  李彧婧揩去刚凝出眼眶的泪珠,道:“昔日父亲落罪,为了让母亲和其他姊妹日子好过些,觉得沦落贱籍没什么,至少自己还是个有用之人。谁知,竟是这般滋味。竟这般不好过。”

  谷燮道:“不要听那些污耳的话。书通二酉、能歌善舞都是你自己的本事,你靠才名立于世上,凭本事吃饭,哪里轻贱?世人误解,你怎么也那般说自己,多难听。”

  李彧婧道:“有分别吗?贱籍便是娼妓,莫说世人,就连你我当初不也这般认为吗?靠本事吃饭,靠得什么本事?诗词歌舞?还不是要爬上盛予安的床才可得安生。委身盛予安一人,与委身千万人,有何分别?”

  还有情吗?有的。

  可她与盛予安翻云覆雨时,难道真的是情出自愿吗?

  高观登上船,在甲板上喊:“山长。”

  谷燮放下药瓶,“南衙的高统领在外面,我出去看看。阿彧,你不轻贱,千万不要自己看轻自己。”

  外头的天光有些刺眼,谷燮抬手遮了遮光,“高统领。”

  高观指着一小堆人,道:“秦森森姑娘这事儿,怕是有人背后鼓捣的。河上十几座画舫,偏偏就秦姑娘的船叫人截停,出了事。秦姑娘可得罪过什么人吗?”

  李彧婧身边是有打手和随从的,往日从不离开身边。恰在今日,她想独自乘船透透气,便只带了两个丫鬟。怎会这般巧合,两起闹事都碰在今日?

  谷燮心中已有一个画像。

  如今的南衙非彼时的南衙,属上十二卫,再不是从前的“杂役所”了。眼前这位高统领也是当今皇上跟前儿的红人,实权在握。可他能信赖吗?

  谷燮道:“尚不清楚。”

  高观不是愚笨的人,他一眼便瞧出谷燮那份怀疑,也不自讨没趣,道:“本官先带这几个有嫌疑的人回去审审,山长自便。”

  谷燮道谢的话还未说出口,敏锐地听到一声闷响的落水音,“扑通——”

  她忙往回跑,高观也跟着冲进去。

  果然房中除了一片染血污的帛帕,已不见李彧婧的身影。临水的窗子被打开,谷燮趴过去朝下看,落水的涟漪还在一圈圈泛波。

  “阿彧!”谷燮是旱地鸭,畏水,一下子急红了眼。

  高观扯着嗓门朝兵卫喊,“有人跳河,救人!”喊罢,脱了佩刀与甲胄,从窗子纵身一跃,跳入水中。

  高观与底下人在水中摸索许久,最终无奈从水中折返。

  这段水域地邪,表面平静,水下却是急流。

  人卷进去,眨个眼的时间便会被冲走。

  谷燮悲从中来,江天水色间,只剩她撕心裂肺的啕哭。

  -------

  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76章

  高观令南衙上十二卫沿着河岸打捞, 搜寻几日,一无所获。

  倚风阁花魁娘子坠河,迅速成为人们在闲暇之余的谈资。

  不仅民间,朝中更是津津乐道。

  司农寺少卿盛予安与那位叫人划花了脸、跳河轻生的秦姑娘的风月雅事, 令人咋舌, 竟一时将国子监学子闹事案的风头压了下去。

  很快,大家便发觉此事没那么好了结。

  更发觉死去的花魁秦森森, 并非一个无足轻重的贱籍女子。

  国子监学子闹事与花魁坠河已然过了三日, 人还是杳无踪迹。无可奈何, 高观只能叫庸安府写下案牍, 记失踪人口档册。

  谢文珺自婺州回到庸都, 知晓此事后, 只道:“活要见人, 死要见尸。”

  南衙与庸安府再次调动人马沿着河岸迅速搜寻。

  多日过去,还是一无所得。

  一个大活人, 活不见其踪,死未睹其骸。长公主下令严搜, 搜不到,差事便算没完, 只得一直搜下去。顼水河中尽是腰间绑着绳索、眼睛盯着水面、手里拿着打捞工具不断在水下探寻的衙差与兵卫。

  为首的几个闹事女子进了大牢,跟风从众者,亦受杖刑、罚银。

  原以为,长公主只为明法度、执行国法,哪怕死的只是倚风阁一艺伎, 也绝不能放任法不责众的不正之风。

  不日,众人渐觉不对劲。

  庸安府捕拿国子监学生若干人,押在庸安府天牢。这些白衣子弟娇贵, 贤才待举,往后前途无量,程令典不敢随便施用刑杖,只将人关着。蹲大牢,蹲得也是最干净、最敞亮的牢房。

  这群学子与同窗关押在一处,刚开始还心中忐忑 ,没几日便摸清了朝廷的态度,便放下心来,且论朝局,且议当下要闻,常高谈阔论至深夜。

  谁也不把牢狱之灾放在眼里。

  等出去之后,权当是一段体悟牢狱的经历,还能与同门吹嘘。

  未能如他们所愿。

  等了多日,怎么算也该到国子监诸僚与各家家君来接人的日子了。

  众人已做足准备,回家吃顿手板、挨一顿训斥、罚跪上几个时辰,待明日朝阳再升,又是意气风发的好儿郎。可等来的却是将诸闹事学子打入大理寺监牢的谕令。

  事态以国子监闹事学子自庸安府移交大理寺开始,急转直下。

  先是长宁卫到各衙署先后带走了许多官员,接着,长公主召地方上一些小员至庸都。众多置身事外的人一头雾水,召这些不入流的虾兵蟹将来干什么?

  等他们悟出一些玄机后,便人人自危。

  这些被长宁卫带走的官员,以及地方上召来的“虾兵蟹将”,尽是国子监闹事学子的亲族。甭管近亲远亲,凡沾点亲带点故的,无一幸免,轻则申饬,重则贬谪、没收家田。

  如同串成一串的蚂蚱。牵连广布。

  而将大窝小窝的蚂蚱捆在一起的稻草绳,是长公主谢文珺手中的“万僚录”。

  “福荫子孙”的万僚录,竟成了比祖宗族谱还齐全的族亲图籍。令人脊背生寒的是,能连坐九族不止的名册,在真能要他们命的人手里。

  而后庸都又传出些流言:这段花词酒曲中的名人盛予安要休妻。惹人纷纷猜想。难道截停流光舫、毁人容貌、迫使秦森森跳河自尽的幕后之人,竟是盛予安的妻室郭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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