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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良玉道:“谁能将修建衍支山行宫的银子凑上来,谁的赢面就大。” 谢文珺道:“本宫以为你会规劝。” “无妨做一回奸臣。” 谢文珺道:“此事棘手在,既不能动用国库库银,又不可摊派到百姓头上去。” 陈良玉心中好笑,她已经猜到谢文珺接下来要与她说什么,便先一步说出口,“殿下又在打东胤的主意?” 谢文珺没有否认,“上次东胤派来与我朝和谈的使臣,尤靖伯,其祖父乃东胤国师。我们的探子来报,东胤国师落狱,尤家已被抄家。” 尤靖伯前来和谈,未能带回太子楚璋与被俘军士已触怒皇帝,更有风闻尤靖伯在太子被关在水牢命悬一线时竟还有心思狎妓,竟将楚穆尧气得病了个把月。病中,有人参尤家暗中送去中凜四百万两白银,楚穆尧一怒之下,将尤家众人全部打入死牢,革职抄家。 尤家家财确是个不小的数目。 谢文珺接着道:“楚璋乃楚穆尧的嫡长子,出生便立为太子,如今楚璋在我朝,楚穆尧病危,东胤已有藩王觊觎皇位,若此时放楚璋回去,能议个好价钱。但只有楚璋不够,还需释放一批战俘。” “你要多少人?” “两万人足矣。” 陈良玉道:“五千,多了没有。” 谢文珺从她怀中挣出来,“你这人。”讨价还价道:“一万五。” 陈良玉忙追过去,手忙脚乱地解释道:“河道已经开挖,大嫂的堰和排渠也正当要用人,一下少三两万人,会误了工期。殿下,长公主,卿卿……别不理人。” 谢文珺比出一根食指:“一万人,为楚璋安抚军民不能少于这个数。此外,让楚璋自逐东回东胤,东胤有人觊觎皇位,必等着要楚璋的命,还需派兵护送。” “这话听着……” “如何?” 陈良玉托着腮,偎在谢文珺身边,“不像是要放战俘,像扶持傀儡。” “你说对了。” 陈良玉道:“可楚穆尧还没死呢。” “活不久了。” 陈良玉不知从哪里拎出一个月白色的荷包,上面绣着一株长相怪异的花。 是鹿子。 “手艺粗糙,殿下不要嫌弃。” 谢文珺捧在手掌里,凑近鼻尖嗅了嗅,有花与药材的气味,“方才怎么不拿出来?” “怕你不喜。” 怕你不喜欢鹿子,不喜欢我,更不愿提起群芳苑那一夜荒唐。 谢文珺问道:“还有旁的吗?” “没了。” “你回庸都好几日,也不见你来寻本宫,偏等本宫登门,来看看大将军的鞋面多金贵,竟不愿多走动两步?” 陈良玉其实是想去的,可几次心生怯意,止了脚步。 她道:“哪有好几日?我前日晚间才到。” 谢文珺道:“前日晚间回庸都,皇兄赐你一日休沐,你当真一日不出,今早便与那帮朝臣论战去。本宫怎么记得,自宣宁侯府到本宫府上用不了一日日程呢?” 看她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陈良玉笑着:“是我不好。” 谢文珺低声道:“还以为你不愿见我。” 陈良玉执起谢文珺的手,贴着脸。 她其实还有许多事情要问,譬如秦森森,譬如谷燮。可眼下她什么也不想再问,亦想不起去问。 片刻静谧。 陈良玉道:“你与秦森森是何时相识的?”似乎那位花魁对谢文珺来说还是个顶重要的人。 陈良玉对这位女子的印象,只停留在那年东府老王妃的寿宴上。那日之后,秦森森这个名字宛如天降,一夜之间在上庸城声名鹊起,从未有人谈及过她的来历。 谢文珺道:“很早之前便认识了。倚风阁么,名气响,那些臣子们和附庸风雅的文人墨客、四海富商谁不以有个倚风阁的红颜知己为殊荣,那地方搜罗起天下消息来,可比大内密探还要灵通。” 陈良玉道:“这我知道。” “要探听消息,便需培植自己的耳目。”谢文珺卖了个关子,道:“说起来,你与她倒有些渊源。” 陈良玉指了指自己:“我?” 谢文珺点头,道:“她本姓姓李,宣元十七年因父罪罚没贱籍。” 陈良玉很努力地回想,一时也想不到她认识的人里有谁姓李。 宣元十七年。 那是她随父兄从北境回到上庸城的第二年,那一年发生的事太多太乱,剪不断理不清,她便也懒得再去回想了。 谢文珺扬眉,道:“你曾扬言要保媒,令她嫁于邱仁善之子,邱世延。” 陈良玉抗辩道:“胡说,我怎会说出这样的混话?” 她不记得秦森森,却记得邱世延,那副恶心的嘴脸令她记忆犹深,为邱世延保媒,那不是糟践人家姑娘吗?她还记得另一个姑娘,那是一个举着血书、跪在庸安府门口为自己讨公道的刚烈女子。一晃多年,不知她如今身在何处,可还安好? 突然,陈良玉滞住了。 多年前,她好像真的说过要谁去嫁给邱世延。那个与她素未谋面的姑娘,是姓李。 ------- 作者有话说:许愿一觉醒来再掉落10瓶营养液。 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79章 李彧婧从河边醒来的时候, 躺在一片青黄相连的草地上,旁边的篝火坑燃着干柴,坑边石块堆砌,筑成一道围墙隔绝火星。 一个人正往篝火坑里又添把柴, 烘烤自己湿半截的裤腿。 “你醒了。” 李彧婧待她转过身, 才看清此人的脸,美则美矣, 可一眨眼便记不清五官。她感觉脸上有些痒, 一抓, 抓了些捣碎的草药在指尖。 那位女子背对着她, 面朝篝火而坐。 “我不问你因何轻生, 但若是容貌这点小事, 你脸上的伤我能医。” 李彧婧直感此人应是懂医理的, 但又不像是一位悬壶济世的医女。她虽说着关切的话,可语气很凉薄, 甚至李彧婧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若是她再一次选择扎河里, 此人定不会阻拦,亦不会再次出手相救。 离岸边不远处有一块巨大的礁石。 李彧婧想她定是被急流卷到这里, 恰好这女子在附近,便蹚几步水将她打捞了上来。 她欲起身道谢,一坐起,才发现身上被撕扯烂的衣装都被脱下来搁在一旁,换了一身灰白布袍衫。身下还垫着一件外袍。 篝火坑旁的女子脚边, 放着一个空包袱。 应是把包袱里所有换洗的衣物都堆在她身上了。 李彧婧一开口,便发觉嗓音已沙哑了,“多谢救命之恩。”她摸了摸自己的脸, 被冷水泡过许久,麻木无知觉,“姑娘当真能医好我的脸?” 她似乎听到那女子笑了一声。 “我姓叶,暂居在锦书巷。” 她报过住址,又留下一个药瓶,嘱道:“半个时辰服一次,可暂保你性命。救你乃医者本能,不必道谢。我也不管你此后的生路,就此别过。” 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马夫在梳理马的鬃毛。那女子走过去,车夫称她“大小姐”。 车夫的裤腿也同样湿半截。 李彧婧记不清她的相貌,哪怕一刻前刚看到过她的脸。可此人最惹人瞩目的不在样貌如何,她像是山林隐居、不染尘事的方外人。 好像被人施舍了。 李彧婧觉得脸颊有点燥。 这女子救人就如同路旁见到一条被人打到遍体鳞伤的狗,随手撒一把药,丢一根果腹的骨头,拂衣而去。大有一种“别死在我面前就行”的淡漠。 可说她冷漠,她又留了药与衣物。 当如她所言,只出于医者本心。 河岸边的风大,吹动衣袍时,李彧婧看到那女子的身体有残缺。 似残了腰腹。 她四下望了望,远处的河对岸好像是一个码头,停靠着许多船只,又有许多船只离岸。 李彧婧不敢往人多的地方走。 她是罪臣之女罚没贱籍,官府有记册,眼下定有许多人抓破了脑袋要找她。找不到,便会牵连许多人。 死了一了百了,可没死,便只得回去。 回到倚风阁,那座困住她的金丝笼。 独自一人走出不远,她便再一次倒在路边。昏迷中,她似乎梦见有谁家的车驾经过,颠簸着,将她带到一处深宅里。 再醒来已是几日后,暮色时分。 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一角深紫色的锦缎长衣,衣角绣着金线牡丹。 她心中一怔。 果见坐在榻边的老妇人腰间束着一条深紫色的丝绦,一头银发,挽着宝石绿簪子。 这是在东府。 “老王妃。” 李彧婧忙从榻上起来叩头。 “彧儿,”老王妃脸颊滑落两行泪,一把抱住跪在地上的人,“好孩子,你受苦了。” 许是过于心疼这个姑娘的遭遇,老王妃将人抱得很紧。 李彧婧却不觉得紧。这一抱,心中酸楚再难遏制,她伏在老王妃肩上放声悲哭。 “哭吧,孩子。”老王妃抚着她的背脊,朝一管家模样的人吩咐,“去叫倚风阁主事批一张文书,说东府近日有喜事,借花魁娘子来府上住些时日。彧儿,就在东府住着,老身倒要看看,谁敢到东府来说你一个不字儿。” 李彧婧抽噎着,道:“老王妃,彧儿卑贱之躯,不敢久居玷污贵地。东府还有未出阁的妹妹,不能因我一人,损毁她们的声誉。” 老王妃将她扶起,祖孙二人在榻边对坐着,“东府你小时候常来,如今怎么这般见外了?你那些妹妹们可是人物,也入过国子监,读过圣贤书。若这点事理都不明白,看人先分出个高低贵贱出来,那也不配做东府的女儿了。”老王妃陡然对着门外拔高音调,“圣贤书也枉读。” 这一喊,炸出几个绑着双髻的少女,叽叽喳喳跑进来,左一声“祖母”右一声“祖母”,老王妃双手捂着头,“祖母听到了,听到了。” 其中一个年岁最长的少女,朝李彧婧微微屈身,礼道:“秦姑娘。”她招呼过,便道:“祖母,皇上下令,国子监不准我们去了,灵鹫书院也遣散了学生,连谷山长都下狱了,往后我们还能去读书吗?” 李彧婧脸色一变,“阿燮入狱了?老王妃……”她心中清楚谷燮并非因灵鹫书院落狱,“是齐修先生?” 老王妃点点头,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今早江宁长公主已回宫,谷山长得长公主器重,长公主定会保她与灵鹫书院安然无恙的。” 可国子监……难说了。 任谁也没想到的是,谢文珺扣押国子监监生,与朝中反对女院的官员党派对峙长达几个月,这件事依然没有一个确切的定论。 甚至远在北境的辅国大将军陈良玉也被传召回宫,受到敕责,虽名为“行不自律,豢养男宠”,可任谁都知道其根本缘由在于,对于兴女学这件事,陈良玉一直是谢文珺的拥护者与执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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